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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忆兮往时少年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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荡气回肠、激昂磅礴的歌唱,宛若玉壶与笙箫的合奏,慷慨而悠远,为二人的心房染上浓墨。
“其实你懂的……”荆桃喃喃道,“我的心情你都懂的……”
她看不见他的神情,但她知道他的眼睛一定亮过这世上最璀璨的明珠。
她知道他有着和她一样的雄心壮志;她也知道他们都拥有帝王的残忍和绝情。只是她太嚣张太狂妄,他更隐忍更懂得掩藏锋芒。
一年来两国打了无数场战役,但都是不痛不痒,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他们二人之间单独的对决。他们是宿敌是仇人,但唯有他才能与她抗衡,唯有他才能令她有胜利的快感。
她徐徐地抚上他的脸,含着温柔的笑容:“我永远也杀不了你,我该怎么办好呢?”
薛凌轩看着懊丧的少女,半晌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么?”半晌他他轻声道,声音如初春融化的溪水般柔和。
“……嗯?”荆桃茫然抬起头,耳畔传来他温热的呼吸。
她想了想,点点头:“那是四年前,我才十七岁……”
他微笑着:“是啊,不过四年,那时却还是个稚嫩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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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十七岁的时候,逃出湘弦国的皇宫来到江湖闯荡,那时她默默无闻,他却已然打遍天下无敌手,名号四海皆知。
那时她虽然武功高强,闯荡江湖亦是有一番目的。但毕竟涉足外界未深,年轻气盛,自然不服气。一心想着要与他一决高下。
时值沧旭会总舵主李世林知天命之寿辰,他大宴宾客,邀五湖四海的云游侠士、望族名门前去。
她束了胸,声线吃药做了调整,脖子上粘了假喉结,精心打扮成男子赶赴宴席。在皇宫十来年,她性子清冷,行事潇洒,倒是无半点少女模态。
他自然被应邀参加,她也很顺利进入了宴席,那次便是二人的初见。
第一次看见他,他垂睫坐在桌边品茶,穿了件胡桃木色缎面长袍,玉簪束发,样子极安静温雅。男子比她想象中年轻许多,怕是刚及弱冠。面容与气质更甚过她阅过任一公子贵族。
忽然他抬起头,视线与她的交汇。她依然冷冷地睇着他,男子看见她却并不惊讶,唇边滑出一丝轻笑,是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笑。
只是那双氤氲着潇湘暮色的深黑色眼眸,挟着的却是冰凉渗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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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林过生辰是虚,介绍自己长子是实。他长子名叫李浩山,因时长子,将来多半是要接手沧旭会,故而是袭了李世林的真传,武艺不凡。只是这人性子傲娇,急于炫耀。
李浩山给李世林三叩九拜行礼后,李世林便将李浩山介绍给众人。李浩山高高抬起下巴,很是傲慢地睥睨着众人:“小生区区武功不足挂齿,不过还请高人赐教,让小生好生被调/教一二。”那副嘴脸分明不是被人调教而是调教他人。
众人虽不喜他这般言语,但那日是李世林寿辰,不好拂了喜气,便都打了个哈哈准备含糊过去。哪料李浩山铁了心要露一手,视线扫过来,恰好瞥见她。
李浩山见这少年生得极俊俏,身子骨细瘦,怕也不是什么练家子,偏巧少年一双黛色的眼睛溢满鄙夷,神态更是冷漠,就此激怒了他。
他对她笑了笑:“瞧这位公子胸有成竹的模样,可是想与小生过招?”
她顿时感受到众人奇异的视线和议论。此番李浩山主动出言切磋,他又是未来沧旭会总舵主,武功卓群。她初出江湖,面孔生得紧,没人识得她。众人自然会以为她只是文文弱弱一届书生,自然奇怪。
可是她那时性子极冷,虽则不屑李浩山,却更不屑与他过招。便淡淡道:“恕不奉陪。”
此话一出,更是让众人震惊。李浩山怒极反笑:“公子是看不起小生么。”
她觉得他确然烦人得紧,便面无表情地道:“嗯。”
这下宴席上更是唏嘘声不断,李浩山忍无可忍,怒喝道:“还没见过你这般找打的小子。”说着出手就朝她打来。
李世林喝道:“浩山,不得无礼!”然而李浩山被气红了眼,只顾打这一拳头泄愤,但手一出,蓦然悬在半空就不再动了。
众人瞪大眼地看着她,惊叹她何以在一瞬就出手拂了李浩山穴道,速度之快,竟是绝世罕见。
她冷冷道:“李舵主,令公子确然需要被多调/教一二。”
李世林虽恼怒尴尬,但亦不好发作,强笑道:“还请公子为犬子解开穴道。”
她清冷着嗓子道:“这穴道半个时辰会自行冲开,且一日之内不可运气用功。”
李世林脸一阵红一阵白,笑着问道:“公子武功好生奇异,看瞳色似也不是中原人士,敢请教公子师承何方高人?”
她不加理会,倏忽站起身来,撩了衣袍就想走。然而耳畔却蓦地掠过一声低不可闻的匿笑。
她猛然转过头去,只见男子坐在椅上细细打量着她,但不同于方才,这次唇边携了缕饶有兴致的笑容。
少顷,他亦站起身来,长身玉立,笑容依旧温雅不变:“小公子好俊的功夫,可否指点在下一二?”
她的拳头蓦然在广袖下攥紧,半晌颔首,声音仍是寒凉:“薛公子承让。”
立时人群中传来哄笑声,皆以为她是自取其辱。
他走近她几步,她抿紧了唇,蓦然出手。风声大盛,长袍翩飞,瞬息间电光火石,二人拆招不下数百。
众人瞠目结舌。
只知道无数二人都停手时,彼此都气息平稳,衣衫未乱。
他的目光紧锁着她的眼睛,忽而又笑起来,然后回到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浅啜一口。
此后二人都再没吭声。
沉默了许久,人群中有人怯然问道:“敢问……敢问公子大名。”
她视线扫视全场,一字一顿清晰道:“洛锦。”
一时间,“洛锦”这个名字传遍了整个中原武林。
人们只知道这个洛锦竟然与天下无敌的薛天煜打成了平手。
可是只有她和他知道,在最后一刹那,他的手指触到了她的脉门。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又闪电般地收了手。
所以这一次,她其实是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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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历历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她忍俊不禁:“真是戏剧性的邂逅。”
薛凌轩轻笑一声,说道:“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眼神告诉我什么吗?”
“什么?”
“不是仇恨和妒忌,而是无穷无尽的算计。”他的眼神微微飘向一边,仿佛在回想彼时的少年。
荆桃愣了一下:“我的想法……有那么外泄?”
他轻轻颔首:“你那时太稚嫩,不懂得隐藏心事。”
她却禁不住问道:“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大家,实际上是我输了?”
他笑了起来,而且笑意愈来愈深:“我只是想知道,是什么让这个孩子拥有比成人还复杂的情绪。”
“我那时怎么会是孩子,我都十七岁了。”荆桃驳斥道。
“你以为自己很成熟吗?”他笑眯眯地睇了她一眼,“一脸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漠,却是稚气未脱的表现。”
“是啊,我在你眼里,不是未成熟的孩子,就是永远的失败者……”她的手蓦然从他脸上坠下,搭在他肩上,短促地一声笑,“从来,我都没赢过你。”
想赢他,哪怕一次也好。
她恨他,想杀掉他;可她也怜惜他,不想伤害他。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复杂的情愫,她有时候甚至想过,如若真的杀了他,她成了问鼎天下的王者,然后该如何?
直到这时她才恍然,她并不是想只手揽江山,她只是想赢他。
赢他,就必须成为这宇内唯一的霸主。
所有被自诩为的野心与豪情,就是为了赢他。
一切都是为了赢他。
“呵呵呵……”她忽然沉沉地笑出声来,晦涩不堪, “薛凌轩,你说我该怎么办好呢?”
她缓缓垂下头去,嗓音低哑:“我永远赢不了你,却总是自我欺骗,所有都是我编织给自己听的谎言。”
编织给自己听的,一切关于自己所谓大抱负、大志向的谎言。
回想与他相识以来的种种情形,在她还是洛锦的时候,无论什么事都想与他一较高低。虽然他们名号相当,但他越是对二人实力差距的隐瞒,她心中越是抑郁扭曲,她想赢他的心就更为渴求。
直到二人都坐上了君王的宝座,她口口声声称自己是真正拥有雄心壮志的王者,其实她仍然是不服气,在她每次运筹帷幄,落重要的棋子时,必细细思索他的想法——若是他,会怎么走这一步,如何打这一仗?
原来所有的大抱负归根究底,只是她幼稚的、卑微的一个小欲望——赢他。
一瞬间,心里赖以支撑的大柱轰然坍塌。她的身与心都坠落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凭什么,凭什么可以胜任这一国之君?”
“我凭什么,凭什么大言不惭地说出那些话?”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因为此时她多么想放声呐喊。
她的嘴唇干涩不已,因为她心中的火焰已被浇熄。
她的信念坍塌了,她的欲望腐烂了。
“曾经有一朵花。”忽然有柔软覆上她的手,温和的声音飘进她的耳朵。
她如坠幽香的溪边森林。
“她虽然很美,可是在偌大的花园中,有比她更美的花,游人都流连于那些更美的花。”
“她觉得自己更值得游人赞美,她拼命让自己身上有了浓郁的芬芳。于是有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她。她故而愈来愈挺拔,愈来愈娇艳。”
“可是几场暴风,几日暴晒后,她比其它花朵更早凋零。就在别的花还在怒放的时候……”
他轻轻托起她的脸,微笑着道:“她的美就已经不复了。”
她瞪大了眼睛,仿佛可以看破眼前混沌的黑暗,可以看清眼前的人。
她知道,自己是比那朵花还盲目的人。
“那怎么样,怎么样才能让那朵花重新绽放?”她反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匆匆道。
“一切可以重新来过。”他眼瞳温润如唇边的笑意,“只要她的根没有烂。”
她复追问:“可如果她的根已经烂了呢?”
“那就拔掉重新种植。化作春泥而生,新生的花亦是她。”
她不重不轻地点了点头。
半晌,她咯咯笑道:“其实你一开始就知道罢。”
不管他是否回答,她兀自笑嘻嘻道:“直到现在我仍是少年脾性,而你却早脱了稚气,终究早我一步。”
“不。”他亦笑起来,“你已经长大了。”
从方才一刻开始,你就已经不复是个少年。
两人都笑出声,洞里刹那飘满和煦春风。
“话说,方才那首歌挺好听的,你再唱一遍,让我学唱?”
“让你唱?罢了,我还不想英年早逝。”
“嘁,说到底你还是嫉妒我。”
“我确实很嫉妒你的厚脸皮。”
荆桃一挑眉,似是要发作,却又忽地一蹙秀眉,说道:“你可有听到什么?”
“唔。”薛凌轩蓦地站起,屏气凝神须臾道,“有人在上面。”
话音刚落,便有“轰隆隆”搬运石头的声音。
两人都一致地往上看,一个男人棱角分明的面容出现在洞口。
看见他们,男人笑起来,乌黑的眼珠里却暗涛翻涌。
“洛爷,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