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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长相思 上有青冥之高天 阿嫂骨肉, ...


  •   文明元年三月,【庶人贤】死于巴州。戊戌,太后举哀于显福门,贬左金吾将军【丘神勣】为叠州刺史。己亥,追封李贤为雍王。

      “思虑何事?”

      我侧目,对上武攸暨温软存眷的目光。

      阳光晴好,晒在脸上有些微灼刺。脚下,春草油油,生机勃勃,被阳光晒的没有一丝潮气,干燥而舒适。起伏和缓的山坡几乎被桃花、杜鹃和海棠密密匝匝的霸占,可谓三足鼎立。大半天不见一个农人猎户,偏偏耳畔未曾寂寞,蜂啊蝶啊,更是少不得婉转悦耳的鸟鸣。偶尔暖洋洋的微风拂过,便见各色花瓣如细雨般撒落一地。

      手指不远处山势奇雄的天平山,我含笑对他说:“眼前春景美不胜收,愿阿兄与你我一道饱览。”

      他略颔首,笃信道:“定然如此。”

      一十八天,尘埃早已落定。李贤在死后得到了武媚深切而又悲恸的怀念,以及他并不需要的盛大追封。丘神勣等人于次日动身返洛,我不顾上官婉儿的劝说坚持留下,与房云笙一起操办李贤的身后事。武攸暨也没走,无论将受到怎样严厉的惩罚,他都要留下保护我。不过他并不知道,就算他和他们一起走,我也会想尽办法留下他。

      那夜,房云笙痛心入骨,不求独活,张令仪与诸子女都劝不住。我把一条麻绳扔去她脚下,满不在乎的教她带着李贤的最后希望一同去死。众人愕然,我向房云笙耳语,我将李贤的遗愿如实告之,并告诉她李贤此生只爱她一人,教她为他余生珍重。她即命众人退下,在李贤的灵位前,她要求我立下重誓。

      李贤自裁时犹是庶人,但他的丧仪不及庶人,殡葬皆从俭,甚至可称寒酸。我空有满囊银钱,却买不来他的死后荣光。七个至亲为他送别,光顺和光仁一壁痛哭一壁挥动铁锄开挖葬坑,阿妧和三郎年纪尚幼,还奇怪为何独独不见父亲,调皮的去敲棺木,房张只得把他们揽在怀里,不教子女惊扰李贤长眠。我跪在一旁不住的呜咽,武攸暨与我们同行,他负手默立,偶尔惋叹,因见光仁瘦小体弱,委实吃力,便上前替下了光仁,好教李贤能早些入土为安。因他是表亲,房云笙便由得他了。

      直到昨日,黄尘滚滚,奔逸绝尘的骏马送来圣旨和一封武媚命我回洛的手书。得知李贤被追封为雍王,安平公李仲思又率领巴州高级官吏再行祭奠。李仲思请我暂住他的私邸,我道更喜离宫安静,他因而作罢,只依我请求送来一些生活必用品和一双粗使奴婢。

      我放松的躺于草地,轻閤双目,眼睑热热的,脑海中是一片奇异的红亮光芒。

      “岁月若能逆转,”,我由衷感慨,心头止不住的酸楚,毫不掺假,原来有时作假也能成真:“再好不过。”

      红亮光芒蓦的变弱,有人于上方紧张发问:“真若如此,你可愿再见我?”

      悄然睁眼,他俊美容颜咫尺之遥,却似笼了一层稀薄烟雾,朦朦胧胧的,只眉眼凝着的担忧和迫切看的真真的。

      愿意吗?不愿意吗?最好是他的从前里没有我这个人。

      我默默的别过脸,入目是他为我折下的一束白碧桃花,每根枝条皆开满重瓣繁花,分外夭夭,沾着些许莹润露珠。只因太美,而让人不禁怀疑它是永远开不败的绢花。

      “自然。。。愿意。” 我很是愉快道。

      武攸暨俯首,轻轻扳正我的脸,二人视线交织,呼吸相缠。他的气息于我不再陌生,我却仍旧无法平心以对。

      “听不够呢。” 他笑,少年般张扬明媚,星眸浮上微亮水汽。

      我心一沉,双手攀上他颈后,将他又拉近许多,彼此的唇几乎贴着。不远处,袁芷汀的余光一直静观其变,这时,她从容且迅速的将三匹马驱赶在我们附近。

      碧云长天,花红柳绿,一双看似感情缱绻的人儿相拥痴缠。

      脸颊微烫,我羞道:“甚是讨厌,芷汀这般。。。莫非以为你与我。。。芷。。。”

      想说的话都被他吞入口中,那般急迫,我感觉自己有可能被他整个吞下。他被激动取代了紧张,我却是被紧张取代了激动,僵硬的不敢回应,手胡乱的向旁一抓,数朵皎白娇嫩的桃花便无辜殒命了。

      “攸暨。。。不可。。。攸暨。。。”

      承受着武攸暨的热情和体重,我委实羞怕,连声求饶,他依言暂停,面庞亦是染了如霞潮红,眼中似映出繁星光彩,别有深意的端详身下的旖旎风光。

      稍拢衫子,我怯怯的看向花海深处:“此处不妥。入林或返离宫,可好?”

      他自是难忍,也向花海深处看了一眼,却不愿委屈我,随即摇头,颇无奈道:“离宫。”

      快马回城直入离宫,武攸暨抱着我快步赶往我居住的小院,半路偶遇挑水的李光顺,隔了三四丈远,武攸暨只作未见,我心中尴尬,芷汀朝发呆的光顺走去,她自然知道该如何解释。

      自入了房门,他的耐心已是零,我也努力的扮演一个顺从的情人。所谓道德,和我的任务相比简直微不足道,如果告诉薛绍,大概也会原。。。不,薛绍不会原谅我,所以薛绍不必知道。

      他用力也很用心,我不禁怀疑他是个老手,轻易的带我入了他的迷魂阵,我承认我对他的身子有点喜欢,交颈缠绵的同时我摸向了我许多年前曾怀疑的地方,我一惊,他也是一惊却是欢喜的。我也应该欢喜,如果我真的成为他的女人。

      “如何?”,他立即自胸口抬起头,抚慰似的吻吻我鼻尖,眼角眉梢满是得意:“你且忍一忍。。。月晚?!”

      我手脚并用爬向床侧,干呕不止,姿态窘迫。武攸暨关心但又有点恼火,他无措的看着我,我正拽了牙白帷帐擦拭唇角。

      他移过来,刚要抱我,我冲房外大喊:“芷汀!袁芷汀!”

      芷汀立时推门而入,视线始终低垂着:“公主有何吩咐。”

      武攸暨知我们主仆多年,关系甚为亲密,见我竟对她如此不满,不免不解。我发泄似的狠扯帷帐,直是要把那柔软似云滑腻似水的丝绸给扯烂。

      “即刻代我面见安平公!外人不知我是谁,安平公便忘了我是二圣之女、天子胞妹么!!先是我要霜白帷帐,此公遣人送牙白帷帐!我要一方供桌,此公道打造供桌需四五日,我实不信化成寻不见一个木工巧手!又昨日,安平公遣人馈送山珍,害我呕吐至今!!我曾与此公面谈,雍王薨逝,我不取海陆珍馐,清粥野菜足以,你话与安平公,我饮食自负,生死自负,安平公再若馈赠饮食,休怪我。。。御前告状!”

      武攸暨揽过我,在我心口处抚揉顺气:“此地如何比得洛阳?你且忍耐,你我后日便可返洛。”

      我撇嘴不依,皱眉看他:“李仲思纵是无心之失,却实实害了我呀!芷汀速去速去。”

      芷汀仍是一副害怕模样,她恳求道:“依我之见,非是安平公送礼不当,许是公主自身。。。”

      “李仲思无过?”,我更为火大,一把推开武攸暨,指床前的芷汀喝道:“你居然敢为李仲思讲情!”

      芷汀惶恐跪地:“奴下不敢!呃,细说来,公主累月。。。癸水。。。公主与驸马闺中行。。。”

      气氛骤变,武攸暨的郁闷自是不必说,我故作怔愕,耷拉着脑袋算日子,又责备自己一点都不细心。

      “是。。。”,芷汀脸红:“庐陵王。。。登基时,那夜公主娇弱不胜,我等不敢劝驸。。。”

      “住口!”

      武攸暨的愤怒也在我们意料之中,他抓起衣衫便要下床,我急命芷汀暂退,乖顺的自身后抱住了他。他坐在床侧,粗喘着,气愤难平。

      “你往何处?”

      “回洛阳!”

      我硬挤出两滴眼泪蹭在他颈后:“你若不在,谁来护我周全?”

      二人此刻仍是坦诚相见,如此紧贴着,他想不心软也难,只是倔强的不肯认输,我哀叹:“好,恕我不送,你我洛阳再见,亦或再不必见。”

      “唉!”

      他转身紧紧的抱住我,难过的耳语道:“可恨你腹中非我骨血。”

      我赶紧安慰:“我未必有孕,许是山珍有毒。”

      很快,武攸暨去请医生,芷汀迅速的打开北窗,她将等候的房云笙拉入房中。看见我的模样,房云笙便知我的付出不可谓轻。

      我沉着的穿上衣裙,房云笙面色忧愁:“如此行事,于驸马与武三郎。。。不公啊。”

      我留意着门外的动静,无奈道:“的确,可目下唯此一计!”

      稍后,待医生隔帐诊了脉,自是向我道了恭喜,芷汀送上重金酬谢。武攸暨去送医生,房云笙则出帐沿原路离开,窗外有张令仪接着她。待武攸暨回来,他若有所思的盯住我小腹,而我正陶然欣悦,又努力扮演一个母亲。

      “芷汀,”,我笑眯眯道:“难怪我近日胃口大开呢。”

      芷汀连连点头,亦是十分欢喜:“公主若此时动身返洛,恐不利腹中小郎君,哎唷,公主应修书一封,好教阖家欢喜。”

      “不可,”,我摇头,顿时敛了笑意:“薛表兄知悉,或来此陪我,可我如今。。。攸暨。”

      望着我冲自己招手,武攸暨似被定身般纹丝不动,他苦笑一声,表情落寞:“我怎配在此?速速修书与薛绍吧。”

      我睁大眼瞪他,心酸道:“当真?往日你怪我脾性又倔又凶,我今便明言,你若不留,日后再莫相见!”

      他又是苦笑,背过身去,语含恳求:“你心狠!只对我一人心狠!我便是留此陪你,也仅仅数月时光,你身怀薛氏骨肉。。。月晚,求你放我离开吧!”

      “万望武中候应承,”,芷汀面向武攸暨行礼:“公主性直而刚,中候与公主乃总角之交,与公主最是知心,倘或中候执意返洛,只恐公主。。。唉。”

      月明星稀,巴州的夜似乎比洛阳的岑寂幽静,但愈是冷清,愈能让人体会夜的魅力。

      心累一天,我困意沉沉,武攸暨和衣躺于身侧,他只手支颐,目光炯炯。

      我疲倦笑嗔:“若不回房,便留此同宿吧。”

      他拉扯被角,遮住我光裸肩头,又把我连同锦被一齐拥进怀里,闷声道:“你修书太后,便说腹中乃我骨血,依此与薛绍和离。”

      “啊?!”,这是一个完全不在我意料之中的请求,我的心瞬时像是被人揉了一把,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感觉,我只是痴怔的望着眼前这个痴人:“你。。。你胡白!岂能以薛家子假充武家子!”

      “我偏要!!”,他掀被而入,我被他的力道箍着,被他的灼烫体温裹着:“我等不得,我要你是我武家妇!”

      翌日,我给武媚写信明言自己怀孕云云。我心情放松,感慨自己又解决了一道难题。袁芷汀尚有疑惑,小声的一一问出。

      我笑:“知我有孕,子延定要来此,届时,秘密难保。”

      芷汀微惊:“公主不欲驸马知晓?”

      我道:“既是秘辛,瞒住子延有利无害。”

      芷汀熟练的研墨,默了默,她声音更低,惋惜道:“然而武中候。。。已牵涉其中。”

      闻言,我不免愧疚,竭力稳住指间的笔:“没奈何。想我二人年幼结缘,太后有意赐婚,可我二人有缘相识,却无缘厮守。此番使计留住攸暨,是为留住人证,此事存疑,太后未必尽信我言辞,却不疑攸暨,何况,正因攸暨在此,若子延上书请求,太后必然不许。唉,一言蔽之,此事是我利用攸暨。”

      芷汀轻咳一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我默想,不止是他武家子弟的身份,当然还利用了他对我的感情。得不到的人,总是最珍视的吧,然而,我该如何偿还?也许还不清,便一直欠着吧。

      少顷,我吩咐芷汀去取午饭,我润笔又写一封。相思苦,佳期迟。自离开洛阳,偶尔夜间蒙醒,总忍不住猜想那人是否也在想我。本以为我们很快便能相见,却不料天降‘遗腹子’,不得不为此耽搁数月。

      芷汀回来,朝白帛墨字掠了一眼,随口笑道:“公主只以寥寥数句向圣人请安?酃醁?可是圣人所爱贡酒?”

      我些微得意,从容撂笔:“我道巴州并无酃醁,待我返洛,无方物可献,求圣人莫怪。”

      等回武媚的准许,如此这般,我们便在化成县安顿了下来。

      我腹中有了薛绍的孩子,这个事实无法令武攸暨尽消心中芥蒂。他不再晨晚探望,每次来也只是少坐便告辞。不过,李仲思常邀他去行猎跑马,所以我和芷汀的餐桌上总也少不了新鲜肥美的野味,所以我心里清楚他依旧牵挂我。愧疚自是愈积愈深的,可我真的不能让他走。

      主仆二人根本吃不完,捡合适的,都悄悄送去给房云笙补身。因了爱情的魔力,房云笙如今抱有莫大的坚强信念活下去,但爱人惨死的厄运始终是插在她心头的一把利刃,让她时刻品尝那噬骨之痛。

      心伤远比疾病更能损害一个人的健康,某天不幸见红,房云笙受惊卧床,我们亦是焦灼不堪。我只得故技重施,芷汀请来医生为房云笙诊脉开方。为免被人察觉此中蹊跷,再不敢请第二回,只按那方子继续抓药服用,众人也都劝她千万静心,万幸再无其他险象。

      有一天,我往南龛寺拜佛,我满怀虔敬的向佛祖祈求,盼房云笙能为李贤生下嫡子,我必视其如己出,给予他我的全部,不仅让他拥有家人手足失去的尊荣和自由,更重要的是快乐平安,让他拥有与他父亲截然不同的人生。

      至七月的某个凌晨,房云笙早产,张令仪照顾她,光仁和阿妧被派来跑腿送信。芷汀直接进内将我唤醒,她领着阿妧站在床侧。我瞬间清醒了,见阿妧穿着麻布衫子,并不合身,一截小腿露在外面,脚上还跑丢了一只草履。这般模样本就惹人疼惜,还抹着泪问我她母亲是不是会疼死。

      我曾经历小产,那种肤裂骨碎般的痛楚令我终生难忘,更莫说真正的生育之苦,我不敢去听不敢去看,只吩咐芷汀随光仁赶去帮忙。再想躺下入睡是不可能的,我盘坐在寝卧的门外默默望天,同时还要关注偏厢的粗使奴婢没有出来查看动静。

      阿妧留下陪我,我为她披上我的衬裙,像一件极长的拖地斗篷。阿妧香香软软的小身子偎着我,说自己很害怕。淡淡蜜香浮绕在我们之间,是光仁为她戴在发间的几朵紫薇。

      “张娘子好凶啊,阿娘定是被张娘子凶哭的。” 阿妧抽抽嗒嗒的向我告状。

      天上的星星闪啊闪,它们仿佛正眨着眼睛笑望地上这对无依无靠的姑侄。那拂过花树草丛的风儿并不疾,却带着丝丝凉意。除了风声,自然还有专属夏夜的蛙鸣虫叫,此起彼伏,不知疲倦似的。若是在大明宫,在洛阳宫,回廊、中庭悬挂着数之不尽的琉璃宫灯,吩咐几个眼神好身手麻利的宫人,不一会儿便能黏得许多小虫儿。凑巧碰上那甲壳或膜翅十分别致的,便会被宫娥哄抢一空,定于簪头,装饰乌发。

      小小的李妧对皇宫没有任何记忆,即便她神奇的记起什么,大概也只有那些连续不断被禁军自东宫马厩搜出的兵器甲胄。

      内心一片凄惶,我轻轻地抱住她,我心田的泪海不再咆哮翻涌:“阿妧莫怕。。。阿晚莫怕。。。”

      约莫半个时辰后,芷汀快步赶回,附耳道是房云笙产下一子。二人遂替换,我背着甜睡的阿妧去见她的小阿弟。

      孩子已被擦去血污,肤色不甚白皙,极小,极瘦。他正啼哭,因气息亏弱,入耳只觉那哭声里深含悲戚,不似寻常的婴儿啼哭,竟仿佛是在哭悼自己的父亲,继而教人心生恐惧,他真的能活下来吗?

      因耗尽气力,此刻的房云笙疲倦不堪,她偎着张令仪,方能勉强的撑坐。她尚未更换干净衣裳,丧服沾满了血斑,婴儿便躺在那血色里。如此一幕,令我不敢正视。

      阿妧出生时,房云笙是大唐的太子妃,金碧奢华的东宫,宫娥侍婢无数,更有稳婆医官随时待命。可是,二圣的疑心,满朝的沸议,山雨欲来,想来当年她生产时也是一心两用吧。唉,一个宅心仁厚且姿容绝众的女人,此生遇见李贤,真不知是她的缘还是劫。

      自我入内,房云笙一直在哭,她视这婴孩为稀世之宝:“明允。。。明允。。。是男子。。。”

      其实,一个勉强算是足月的婴儿,浑身上下的皮肤皱巴巴红通通,眼睛还闭着,任谁也看不出五官模样,然而,我激动的望着那婴儿,莫名的,心中竟承认了房云笙的说法。

      或许,李贤之所以留下那个遗言,是因他冥冥之中已有预感,上苍将安排他轮回转世,因此,他希望我将自己的轮回之身带回洛阳。今生来世,他恐怕避不开那位女人。

      虽只看了一眼,房云笙已经不舍得把儿子送我,她悲哭着倾吐悔意。张令仪颦眉凝视我,我不知她是预备帮房或是我。呵,其实无论帮谁争取,这孩子总归是李贤的儿子,是二圣的长房嫡孙。

      数月以来,我的心情从未复杂如此刻。李贤的遗言犹在耳畔,但我更不忍见房云笙母子分离。我想,这最终的结果不该由我来决定。

      片刻,我轻声的最后劝说:“此乃阿嫂骨肉,月晚岂敢强夺,唯请阿嫂深思远谋,此子若姓李,便是废太子嫡子,离宫便是其一生牢笼,多方窥视,来日莫测。此子若姓薛,月晚虽无力助其入主东宫,秉承父志,至少。。。大唐皇太后将庇佑此子,无惊无险,读书成材,倘使上苍恩赐,你母子两处安好,待大赦之时,此子可认祖归宗。”

      心痛到无以复加,房云笙一字不发,只狠狠咬唇,骤然沁出一滴刺目血珠。所有的忧愁暗恨,所有的依依不舍,所有的无可奈何,便凝在这滴艳如红豆般的血珠里。她的儿子,她和爱人的儿子,她该自私还是放手?

      张令仪默默摇头,突然抱起婴儿递给我。不假思索,我当即接过了那团柔嫩,似有万钧之重落在手臂,落在心田。此刻起,他姓薛,他是李家的外孙,是太平公主的儿子。

      我终是逃不得被赐死的宿命,却有一个人能保护这身世可叹的孩子。他的仁善和宽容,我从未怀疑,即便不是我请求,他亦会悉心照拂。

      房云笙艰难却又无比郑重的面向我躬身致意,她强忍悲戚:“我便将。。。此子予你抚养!上苍真若怜悯,我母子重逢之日,只愿儿郎康健!儿啊,你且睁眼看一看恩人!!”

      我亦心酸泪下,看着孩子本能的向我怀中拱动,惊怕似的想寻觅一方依靠,心头燃起一股暖意:“阿嫂宽心!月晚必不负誓言,愿以性命维护!督促我儿修文习武,无愧血统,无愧阿嫂期望!”

      这时,一道白光突然照耀天际,久久不灭,那光亮居然能直入产房,烛火亦因其而逊色。众人诧异,守在外厅的孩子们已奔出查看。

      “彗星!是彗星!竟长二丈有余!”

      张令仪匆匆起身,她将花格棱窗推开了寸宽缝隙,眼见那彗星悬于高阔辽远的西北天空,尾端硕大,恰如一方微型的灿烂星汉,那闪烁流动的星光是世人穷其一生亦无法窥见的奥妙。

      “兑为金,主战事,”,房云笙缓缓閤目,有气无力道:“或有血光之灾。明允啊,求你保佑此子。”

      “阿嫂多虑,”,我不愿使她如此劳心,温声劝道:“曾见圣人研读八卦,兑亦主女,又怎会与孩儿有关?”

      翌日起,我每夜去见房云笙,向她与张令仪学习如何照顾婴儿,虽笨手笨脚的,好在渐有起色。哀痛之余,见我凡事皆亲力亲为,房云笙略感宽慰,知道我对孩子是用了心的。

      隔一月,我道想吃炙羊肉,李仲思遂派人送来一头烤的金黄喷香的全羊。去除筋骨,将火候正好的肉使银刃削成薄片,裹进胡饼,入口绵软鲜嫩,众人饱餐一顿,是为新生儿庆祝弥月之喜。

      逾数日,武攸暨前来探望,芷汀引他入内室,门开了,他当即怔愣在原地。床上,养的丰满圆润的我正逗弄一个光屁股娃娃。

      孩子比出生时白净了一些,虽说仍不胖实,好在小脸蛋粉嘟嘟的,纤细手臂挥动时也颇有活力。他静静的趴卧在我胸前,双手握住右侧的食物之原(之前的描述有啥违规?不就是人体器关吗?),努劲儿的吮吸,居然没发现被骗。

      一抹惊色似被刻于武攸暨的俊美面容,挥之不去。他直瞪着我们,始终说不出一字。此刻的我近乎未着寸缕,被他看的极不自在,忙使一条藕色丝巾自大腿至孩子全部遮住。

      “我知我儿眉目如画,你却不必如此。。。哼,胆大妄为。”

      武攸暨莫名其妙的啊了一声,他向前跨一大步,不敢置信的问我:“可半月之前。。。你怀孕七月。。。既已产子,为何不教我知晓?”

      芷汀搬来一把月牙凳放在床侧,她请他入座,喜滋滋道:“前日用膳,公主直道腹痛难忍,我欲往刺史府请中候,偏公主怕极,吩咐我寸步不离,好在小郎君孝顺,不忍公主吃苦,顺利落生!公主平日勤于进补,小郎有惊无险,得活得活!待我收拾妥帖,已是子时,公主道中候已然歇息,又恐中候。。。不愿见。。。非是公主存心欺瞒中候。”

      武攸暨无奈的长叹,他悻悻的瞄一眼丝巾下那不时蠕动的小肉团,又委屈的看向我:“如此说来。。。下月返洛?”

      其实随时都可以,我真的很想尽快见到他。

      我笑视攸暨:“早些动身。。。也无妨,待返。。。哎哟!”

      孩子吮吸太急,我不免吃痛,武攸暨俊脸一红,他轻拽孩子露在外面的小脚丫,皮肤薄透,仍能看清那些青紫脉络。

      “臭小子,你只顾饱腹,不顾阿娘么?”

      说着话,他身子朝我倾来,掀开丝巾,头一时向左一时向右,想是好奇孩子的长相。

      我将他向外推去,气嗔:“容我穿衣!”

      “无妨,”,他不正经的冲我挤眉弄眼,反而凑近来看孩子:“穿与不穿两可。”

      嘴里骂着他,我与芷汀暗暗对视,皆知此事暂时无患。

      文明元年,八月庚寅,葬天皇大帝于乾陵。太后称制,四方争言符瑞。嵩阳令樊文献瑞石,太后命于朝堂示百官。尚书左丞【冯元常】奏“状涉陷诈,不可诬罔天下。” 太后不悦,出为陇州刺史。

      九月甲寅,大赦天下,改元光宅。改皇朝旗色,旗帜尚金,饰以紫,画以杂文;改东都为【神都】;易内外八品以下官吏青者以碧;改尚书省为【文昌台】,左右仆射为【左右相】,六曹为【天地四时】六官;门下省为【鸾台】,中书省为【凤阁】,侍中为【纳言】,中书令为【内史】,御史台为【左肃政台】,增【右肃政台】;其余省、寺、监、率之名,悉以义类改之。

      礼部尚书、周国公武承嗣请太后追王其祖,立武氏七庙,太后从之。内史【裴炎】谏曰:“太后母临天下,当示至公,不可私于所亲。独不见吕氏之败乎!” 太后曰:“吕后以权委生者,故及于败。今吾追尊亡者,何伤乎!” 对曰:“事当防微杜渐,不可长耳!”太后不从。己巳,追尊太后五代祖【克己】为鲁靖公,妣为夫人;高祖【居常】为太尉、北平恭肃王,曾祖【俭】为太尉、金城义康王,祖【华】为太尉、太原安成王,考【士彠】为太师、魏定王;祖妣皆为妃。又作五代祠堂于文水。

      “如此一来,你便是郡王曾孙呢。”

      闻讯,我不咸不淡的对武攸暨说,手里捏着一朵新摘的龙爪粉菊逗着孩子。兴许将要下雨,天色阴沉的可怕。

      “追尊亡者,于我何益?”,武攸暨奇道:“另则,太原王乃太后生父,旁人反对便罢,你因何不满?”

      我瞥他一眼,见他确无沾沾自喜之意,随口道:“我何来不满,此事于我亦无干系。女主天下,流言多年,而今武家大贵,羡慕讨好者有,嫉恨憎恶者亦不在少数。周国公尤擅恭维太后,京都尽人皆知,周国公位高显贵,旁人敢怒不敢言,你若效仿,呵,只怕遭人暗害。”

      不料,武攸暨大喜若狂,立时把我揽进怀里:“你竟这般关心我!”

      孩子被挤的难受,本能的拱动小身体,嗯嗯的表示不满。

      我忙推开武攸暨:“听与不听全在你。”

      芷汀近前,道行囊已收拾完毕,随时可以启程。我把孩子交给她,独自去向房云笙等人辞行。

      张令仪将一个硕大包袱交给我,道都是婴孩衣裤,布偶玩意儿等物。在她背后,门窗紧闭,亲手制作这些东西的人不肯与我再见。

      “娘子苦思小郎,本想再见一面,却只怕不舍放手,便未曾言语。” 张令仪直叹,无不同情。

      我点头,敲了敲门,轻声道:“月晚这便返洛,你我有缘再聚。”

      门后,房云笙亦平静道:“莫忘誓言。”

      巴州刺史李仲思前来相送,他与武攸暨约定洛阳再见,但同时也将一个坏消息告知我们。

      “贼子于淮南道作乱!柳州司马「李敬业」杀扬州长史陈敬之,矫称奉旨任扬州司马,开府库,聚百姓,占扬州,以助庐陵王夺宫复位为号,大肆募兵。公主是否不宜此时返回神都?”

      我没有接话,而是吩咐芷汀去不远处的食肆买几样东西,然后不以为然的对他说:“太后坐镇中国,鼠辈安能成事?阿叔何惧?!”

      不想我竟毫无惧意,这便衬托李仲思有胆怯之嫌,他尴尬的笑笑:“为保此行无虞,某遣一队人马护送公主直至神都,皆乃刺史府精锐。”

      我当即婉拒:“以巴州军士护卫,是否不妥?”

      他道:“沿途若有差池,某难辞其咎,防患未然,还请公主勿辞!某已派人先行一步上告此事。”

      “如此。有劳安平公。”

      因见李仲思眼神四顾,没有要走的意思,武攸暨便主动的问了一句。李仲思迟疑地拿出以锦囊封存的信函,道是想请我们将信转交其叔李文暕。李文暕是李神符的小儿子,早些年任幽州都督,突厥几次叛乱,他是实打实的带兵打过仗的,打的不算好,但保住了命,如今赋闲在家。

      武攸暨当即接过悬于蹀躞带,他故作嗔怪:“举手之劳,安平公何需如此客套?!神都再会之时,便劳安平公付资沽酒!”

      “自然!”,李仲思会心一笑:“愿与中候沽酒北市,看尽娇娆舞六幺,觥筹无休乐不眠!武中候性情爽直,纯厚重义,李某着实不舍与中候话别啊。”

      又谈片刻,众人遂告别。武攸暨骑马在前,我抱了孩子坐入马车。本欲闭目养神,不觉入眠,直到一场急雨降临,我蓦的惊醒,问过芷汀,知早已出了化成县界。

      “请攸暨见我。”

      “是。”

      才入车厢,武攸暨戏谑道我对他是一个时辰不见如三秋兮,我闷不作声,伸手直摸向他腰间。他微怔,反倒向后退坐一步,打趣我不必如此心急。

      我斜他一眼,倾身去追他:“阿谁心急?!”

      那蹀躞带间隔两寸便嵌着一粒玲珑珍珠,抓在手里略觉凉手。我迅速的自锦囊取出信函,两三下解开扎口的彩线,最后展开了白帛。目睹这过程,武攸暨颇是惊奇,自然的便要拦我。

      “愚昧!”,我低喝,拍开他的手,把白帛拿给他看:“若被李仲思害死,你冤是不冤?!”

      阻梁

      武攸暨一时看不透这二字背后能有什么不测,因见我甚为严肃,便认真的问我究竟何故。

      我语速极快:“李仲思乃襄邑恭王李神符之孙,淮安靖王李神通乃神符之兄,梁郡公李孝逸正是神通之子。太后以梁郡公为宗室尊长且素有名望之故,自陛下承制,便宣梁郡公入京,授左卫将军,甚为礼遇。”

      武攸暨颔首,然眉目未能舒展:“原来‘阻梁’之意是安平公请魏郡公阻止梁郡公,你可知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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