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欲生》银烛温夕

10、第10章 打在你身，

　　来到这里的第一夜，千悸睁眼到天亮，胸口像压着一块沉石，呼吸时发闷，隐隐作痛。

　　离开曼群岛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部手机，程疏眠带着他在香港逛了逛，给他买了很多日用品和衣物，千悸胸口的不适感更明显了，现在的他像是要完全依附着程疏眠，离开了那座岛之后，他发现他可以做的事情，真的几乎没有。

　　两个人身后跟着几个保镖，非常引人注目。程疏眠见他一路安静，看向他的眼底，也读懂了他的情绪。

　　“可以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吗？”

　　千悸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A市，你在吗？”

　　“有空我就会过去。”程疏眠说，“千千。并非是香港不可以，而是在A市，你才会更安全。”

　　千悸知道，也想到过他让他去A市的原因，在那里不像香港，更不像在曼群岛那么危险，只是如果让他一个人在陌生城市，他会非常不习惯。

　　“清除曼群岛我会加快进度，空闲下来我就去过去陪你。”程疏眠看向他，“在那里也会有人帮我照看你，你并不是独自一人。”

　　千悸没有说话。

　　程疏眠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不想保持沉默给不了千悸安全感，所以如实告知；“不会太久，可以吗？”

　　好像自从遇到程疏眠后，所有事情程疏眠总会征求他的意见，千悸知道他的安排是最合理的，但千悸相信，如果他不同意去A市，程疏眠也会尊重他。

　　“你接下来会怎么做呢？”

　　“交给调查局，还岛上的人清净的生活。”

　　·

　　办理好千悸的身份证明和入学证明并没有太久，两个月后千悸跟着程疏眠来到A市，怕他不熟悉，程疏眠带着人陪着他在A大周边走了走，向他介绍这所大学和周围可以去玩的地方，晚上带着他参加了一个饭局，等了一会儿后来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位相貌极其英俊，穿着一身定制西装，风尘仆仆的模样。

　　程疏眠简单介绍了一下，千悸知道了他的名字，叶弦，另一位叫余澈文。

　　相比较于叶弦的沉稳，余澈文性格就活络了些，非常友好地和他打招呼，接着看向程疏眠：“您这位看着可不一般啊，真放心把他交给我们？”

　　程疏眠浅浅一笑，并未回答他，看向了一旁的叶弦：“家里怎么样了？”

　　“别提了。”余澈文抢着回答。“俩弟弟，叶老爷子又宝贝维愔宝贝得紧，我看着都棘手。”

　　叶弦也没理他，问程疏眠：“住所安排好了么？”

　　“嗯。”程疏眠说，“还得多谢你，毕竟我名下的房子住着着实不安全。”

　　余澈文拍了拍千悸的肩膀，千悸下意识地盯着他的手，眼里充满了戒备，升腾起隐隐的危险，余澈文见他这反应，急忙把手收了回去，讪讪道：“没事，以后有什么事情找我们就行，叶总他可能会忙一些，我随时待命。在这里你绝对安全。”

　　千悸知道自己反应过度，垂下了眼睛，生硬地说了声：“谢谢。”

　　开学后一周，千悸极度不适应这里的生活。每每程疏眠问起，他总会撒谎，但他知道他瞒不过程疏眠。

　　程疏眠陪了他一个月，这一天，程疏眠告诉他，他要离开这里回香港。

　　“可以跟我说一下岛上的进度吗？”千悸望着他的侧脸，声音小小的，“回去之后。”

　　程疏眠短暂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声。

　　在程疏眠离开的第一天，千悸再次失眠到天亮。眼见着要踏入学校，他脚步停了下来，打开了那部自从离开曼群岛就再也没用过的手机。

　　意外的，没有来自林空的任何消息，倒是索浠给他发来了很多。

　　他独自走在大街上，呼吸着依旧陌生的空气，又走了一遍程疏眠曾带他走过的地方。

　　他想尽快熟悉这里，也想尽快适应这种平静下来的生活。
　　他没去学校的事情很快被程疏眠知道，程疏眠打来电话的时候，千悸正坐在湖边吹风。

　　程疏眠只是问了一句：“还好么？”

　　千悸不知道。

　　好么？离开了那座囚牢，怎么算不好？可是他现在毫无方向，像迷失了路的鸟儿，他到底该往哪里飞？

　　或者他可以说……他想他了吗？

　　大学生活并不像千悸想象中的轻松，虽说他一些专业课程知识掌握全面，但人际关系他并不会处理。有些同学会友好地跟他交流，但在他冰冷的回应下渐渐也不再热络。

　　他外表出色，却极不合群，连教授都和他私下谈过，千悸其实并不想把精力放到这种事情上，在他看来，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强行融入正常人的生活罢了。

　　但他还是没想到在这所名校，居然也会有校园霸凌的事情出现。

　　语言上的霸凌他可以听而不闻，行为上的霸凌他却不能视而不见。在被一群人围住的时候，千悸突然觉得生活来了点乐趣。

　　他的功夫是林空教的，拳拳见血，步步致命，最后把几个人全都送进了医院。教授问的时候，他只是说：“正当防卫。”

　　余澈文赶到了学校，见他毫发无伤丝毫不意外，他知道千悸的来路，不把那些人揍死完全是他手下留情。

　　但他还是苦口婆心，劝他下次不要下这么重的手，这里毕竟不是曼群岛。

　　千悸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但这事在学校传开，一些本就不敢靠近他的人对他更是畏惧不已。

　　而程疏眠在这件事发生的第三天，出现在了他面前。

　　同样的，程疏眠并没有质问，也没有任何责怪。这栋房子并没有请保姆，千悸也不会做饭，平时一日三餐要么不吃，要么去外面简单吃一些。所以这段日子他清瘦不少，但他渐渐空洞下去的眼睛，程疏眠也看得清楚。

　　程疏眠带他去了趟超市，回来的时候千悸才后知后觉，程疏眠居然要下厨。

　　他看着程疏眠在厨房里忙碌，有些无措，想帮忙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是在一旁傻傻地看着。

　　吃饭时，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千悸先开了口：“你，没有话要问我？”

　　“嗯。”程疏眠说，“饭菜合胃口吗？”

　　千悸看着眼前的四菜一汤，咽下一口米，回答道：“很好吃。”

　　“我还没有去曼群岛。”

　　“对不起。”

　　程疏眠抬头看向他，没再问。

　　“我给你带来了麻烦吗？”

　　知道他指的什么，程疏眠把一碗汤放到他面前，轻声道：“被人欺负到头上，如果你不还手，那就不是我认识的千悸。”

　　“程疏眠。”他很少喊他的全名，千悸低着脑袋，“我，不知道该怎么生活下去。”

　　“这里的一切我都不适应。”

　　很久都没听到回答，千悸抬头，正好撞上了程疏眠看着他的视线。他抿了抿唇，没再继续说下去。

　　程疏眠起身，坐到了他的身旁。

　　“我知道，你说的这个问题，我比你更早预料到。”程疏眠身上有股淡淡烟草味，“如果我说我愿意陪你一起去克服，你能不能不放弃？”

　　“不要放弃你自己，不要放弃我们走向更好的路。”

　　千悸握紧了手中的筷子，不知怎么，林空的脸又浮现在脑海中。

　　这一晚，千悸还是失眠。

　　程疏眠敲门而入，千悸坐起身来，把房间的灯打开。他睡觉习惯了黑暗，仿佛这样可以很快入睡，但更多的还是在夜里睁着眼等待日出。

　　“很晚了，不睡吗？”

　　千悸紧紧盯着他，不说话。

　　程疏眠坐在他床边，把房间的灯关掉，只开了一盏夜灯，灯光呈暖色，正好照亮了他的半边轮廓。

　　千悸的手慢慢抓住了他的手腕，不用力，只是那样握着。

　　“今晚可不可以不走？”

　　来自手腕的温度不烫，却很稳，能感受得到一种笃定的占有。程疏眠垂着眼看他，温声道：“好。”

　　这是第一次他们同床共枕，千悸心怦怦直跳，手紧紧攥住被子。身边的人很安静，只能听到很轻的呼吸。

　　夜已经很深了。

　　一下又一下的鞭刑，痛彻心扉，每当被林空惩罚时，他总是咬紧牙关承受，他不愿对林空服软，也不愿对林空言听计从。人人都道林空对他好，可那几乎是一种变态的管控，病态的宣誓，仿佛在告知所有人，他无路可逃。

　　他终于离开了那个地方，可是为什么，他依旧过不好现在的生活？

　　除了不适应之外，难道不是因为，更多的是担忧和害怕吗？

　　画面一转，林空的身影就站在马路对面，看向他慢慢弯起嘴角。那笑意很浅，却像淬了冰，眼底是终于落网的得意。

　　他听到林空带着玩味的声音响起：“千千，我说过，你跑不掉的。”

　　恐惧再次从头顶炸开，密密麻麻传遍身体每一个角落。他想要逃，却怎么也跑不动，林空找到了他，他又被林空找到了。

　　又是鞭刑。

　　林空手抚上他的脸，眼里满是心疼。

　　“千千，打在你身，痛在我心。”

　　程疏眠听到了千悸的梦呓，看到他眉头紧锁，是一种极度恐慌的状态。他轻声唤着他，却怎么都喊不醒。千悸像被一张网缠住，越挣扎捆得就越紧。

　　最后，程疏眠把他紧紧抱进怀里，安抚着：“千千，别怕。”

　　他一遍又一遍地喊，察觉到怀中的人身体猛地一颤，千悸终于醒来，眼睫还在发颤，半天聚不起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带着被噩梦啃噬过的疲惫。

　　他看见了程疏眠的脸庞，感受到了来自他怀里的温度。

　　他眼底是一片惊魂未定的空，几乎是不受控制的，他反手抱住了程疏眠。

　　“又做噩梦了是不是？”

　　千悸没有说话。

　　这个场景如此真实，总是会在现实中反复上演，从而被带到了他的梦境中。很多次醒来，他都分不清他到底处于现实生活还是梦中。

　　他真的，不想再回到以前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