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先生今夜去哪》雪中葵

37、案件

　　待织田作之助的身影从小巷的唯一出口处消失不见，伏黑怜推门走进电话亭。

　　许是距离上次开门的时间太过长久，电话亭的门黏在了一起，开门时，能听到门缝间铁锈破裂的声响。

　　内里悬挂着的老式电话曾经乳白如椰果的按键已经发黄变脆，杂草从缝隙间生长进来，到处充满了时间的痕迹。伏黑怜注意到电话听筒上面插于一处的报纸，它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从报纸被裁剪的毛边和颜色看，这是一份新报，伏黑怜带上手套，将它抽出来，展开观瞧。

　　是两天前横滨报纸的头版。

　　裁剪的内容是希海制药所有者、希海株式会社社长及其妻子在家中被刺，两人已经确定身亡的消息。

　　报道称警方已经抓到两名高中生嫌疑人，具体信息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很显然，这就是匿名委托人提供的信息，伏黑怜又对电话亭内进行了反复搜索，除这份报纸外，再无其他线索。

　　将裁剪过的报纸反复观看几遍，伏黑怜确定委托和报纸上的凶杀案相关。

　　但具体委托的方向是什么，还需要深入了解案件。

　　——

　　另一边，织田作之助在回武装侦探社的路上察觉有人跟踪他。

　　但不管他如何寻找，那个视线的主人都没让他发现，这人的存在就像是空气一般稀薄又遍布了整个空间，异能预告他没有任何危险。

　　织田作之助敏锐地察觉到那个人视线没有恶意，甚至颇友善，像昔日老友在目送他离开，又像是下午三时暖洋洋的太阳被云朵遮住，窸窸窣窣打在身上。

　　就这样，织田作之助没有继续纠结这视线的来源，停顿的脚步继续向前，一路回到武装侦探社楼下。

　　他再次感觉到那个视线就徘徊在身后，但回头望去，依旧空无一人。

　　就在织田作之助回头的一刹那，太宰治走进与他相差一条街区的书店，装模作样地拿起一本看，但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只是做了想远远看一眼伏黑怜的打算，却正好碰见了织田作之助。

　　独自走在人行路、活着，不认识他的好友，他原本因伏黑怜热切的脚步怯缩起来，远远地看着，用尽一切办法不让织田作之助发现他的存在。

　　看着织田作之助徘徊在门口张望，找不到人的无奈表情，他脸上露出自己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个世界还算美好。

　　——

　　武装侦探社。

　　伏黑怜一进门，就看见昨天缺席的芥川龙之介坐在工位上，比他先离开小巷的织田作之助正在看新一期的横滨报，他桌上摆着咖啡和白面包片，看见他，点头打了招呼。

　　伏黑怜回以微笑，他的视线从织田作之助缺少睡眠的脸转移到他看的那份报纸上，因为朝向他的报纸大版面上赫然写着【两高中生残忍杀害社长夫妇】的红色大字。

　　看来，他收到的那份委托在警方那里已经有了定论，不过他的委托人显然不这么想。

　　伏黑怜明白首先要做的，是确认这个案子的事实是否如报道所说。

　　他将红色多瓣、花心累得高高的松果菊放在与谢也晶子的桌上，又把黑种草插进自己办公桌的花瓶里，最后，他转过身，将用油纸包裹的红豆饼放在芥川龙之介面前。

　　没人能忽视芥川龙之介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还有从里透出来的情绪，伏黑怜也一样。

　　黑白发年轻人的眼神总像冷萃过刀刃上一道道随着光源抖动的白光，锋利逼人，而年轻人自己，无疑是那个辛苦锻刀的匠人——用尽一切办法让自己看着并不好惹。

　　显然他是成功的，不过此时此刻，他比平时看起来气压更低，咬牙切齿的模样。

　　伏黑怜转过身，被芥川龙之介的气势呲了一下，他对上那双大而漆黑的眼睛，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

　　芥川龙之介显然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是努力地又瞪了他一眼，阴沉地说道：“在下不会再喝酒了。”

　　“嗯，以后不喝了，我监督。”伏黑怜知道自己看芥川龙之介像什么了。

　　像一只幼犬，一只没人保护，认为自己弱小，所以拼命露出獠牙，拥有黑漆漆大眼睛的幼犬。

　　“什么？”芥川龙之介的鼻子像动物似地谨慎嗅了嗅，他闻到了红豆与奶油混合的味道，这香味一路流到他空唠唠的肚子里。

　　“顺路买的，听学长说你没有吃早餐的习惯，道歉礼。”

　　“道歉没有礼物，是赔罪。”芥川龙之介纠正道。

　　“嗯。”伏黑怜应和着点头，“等一会儿我们要出一个任务。”

　　“知道了。”芥川龙之介咬着红豆饼认真地点头。

　　“对了。”伏黑怜又回头道。

　　“什么事？”

　　“你刚才的情绪是开心。”伏黑怜变花样似的，将一杯焙茶放在他面前，“情绪训练，答应我的。”

　　“……明白。”芥川龙之介盯着伏黑怜今天穿的白色浴衣上肩膀处火红色的锦鲤，锦鲤随着他转回去的过程似乎“活”了起来，在水中游动游动了一圈。

　　他拿起焙茶喝了一口。

　　加了糖的，甜度刚刚好。

　　——

　　“这是目前能找到的资料，具体情况还要联系警方。”

　　伏黑怜将资料推到芥川龙之介面前，椅子转到桌前坐下，这个案子给他一种怪异的感觉，伏黑怜隐隐预感到这并不是一个凶杀案那么简单。

　　常理来说，横滨凶杀案件每天都在发生，实在稀疏平常，并不会有这么高的热度。

　　但目前这件事在整个横滨都是热门话题。

　　原因来自于两名死者。

　　男性死者，希海株式会社社长堀口诗生，51岁，是在横滨颇有名气的企业家。

　　作为希海制药的第四代家族继承者，他将原本只在横滨有市场的老企业希海制药所在十几年内发展成为国内知名药企。

　　他经常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参加访谈节目，慈善晚会，并在一款晚间综艺里做常驻嘉宾，以其良好的外貌和言谈举止获得不少观众的崇拜与喜爱。

　　女性死者，堀口尤丽，原名秋叶尤丽，年37岁，十几年前的当红女星，曾创造过连续三年的唱片销量冠军，后与堀口诗生结婚后退隐。

　　当年成功企业家和知名女星的结合新闻热度火爆非常，让这场婚姻被人持续关注至今。

　　两位死者在婚前各有另一段婚姻，分别与前任育有一女，这个重组家庭由一对夫妇和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妹组成，是四口之家。

　　根据伏黑怜搜查到的线索，发现死者夫妇的是小女儿，也就是堀口尤丽的亲生女儿，12岁的森永文花。

　　森永文花放学回家后发现家中异常——一进门是烟灼气息，物品被人暴力翻找，散落一地，大门正对着的厨房被烧得一片焦黑，随后，她闻到楼上有浓重的血腥味，看见妈妈和继父倒在卧室里，房间里满是血液，随后她报了警。

　　以上是横滨日报记者对案发现场第一目击者森永文花的采访报道。

　　接到报案后，警方第一时间控制了现场，确认堀口夫妇死亡事实，并对可疑人员进行排查，发现下午三时，有两名高中生越过围栏闯入堀口住宅。

　　警方第一时间控制两人。

　　也就是在昨天晚间，警方确定其抢劫、杀人事实成立。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芥川龙之介放下手中资料，手按了按资料有些卷起的边角，抬头看向正对着窗外思索的伏黑怜，“委托人要求我们做什么？”

　　“应该是调查案件真相。”伏黑怜微锁着眉头，看着窗外缓慢前行的早高峰汽车长队慢慢说道。

　　“所以这个案子抓错人了？”芥川龙之介并不意外。

　　“不清楚。”伏黑怜转过身，靠在窗前，“目前我们手上的信息太少，还不能说明什么，我们现在需要第一手信息，我去联系警署那边。”

　　“嗯。”芥川龙之介看着伏黑怜的身影离开办公室，低头重新看向那份有关森永文花采访的报道。

　　文字工作者善于用描写来渲染紧张气氛，但也常常因此在不经意间破坏掉文字原本的事实。

　　两具鲜血淋漓的尸体固然会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但根本压不过塑料、木材、油漆灼烧后散发出的刺鼻气味和浓烟。

　　根据警方消息，厨房的火情是在下午两点三十分左右彻底燃起，火情持续了半个小时左右，也就是说森永文花放学后的时间，火灾即便被扑灭，气味也依旧非常刺鼻。

　　但记者却写森永文花是在一楼闻到了二楼卧室的血腥味，实在脱离现实。

　　芥川龙之介琢磨着手中资料信息，就听见外面传来伏黑怜的木屐声，声音快而急，只是眨眼的功夫，伏黑怜就站在了办公室门外。

　　就见他抱着胳膊，身体斜靠在进门的大理石柱子上，刚刚因思考而微锁的漂亮眉头并没有松开，反而因为此时冷冷的金色眸子，带了一丝愠色。

　　“走吧，去堀口宅，我倒要看一看他们警察是怎么‘打扫’的案发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