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先生今夜去哪》雪中葵

12、彼此

　　在太宰治愣神的功夫，他的手被人扶住，烟从他的手中抽离开。

　　伏黑怜抬手取走了他的香烟。

　　“您也不会抽烟吧，不要抽了。”

　　“嗯。”太宰治听话地收回了手，让伏黑怜不禁挑眉，他没想到太宰先生还有乖巧的一面。

　　伏黑怜将烟掐掉，从怀中拿出一个袋子，将刚才扔在地上的东西都捡了起来。

　　“太宰先生，您不抽烟为什么还要带着香烟呢？是因为工作需要吗？”他弯腰捡起烟盒问道。

　　太宰治站在那里看着他忙碌，双手插在黑大衣的口袋里，道：“这是要搭配那根火柴使用的，一盒香烟和一根火柴可以产生无数测试性格的选题。”

　　“刚才也是选题吗？”伏黑怜站起身问道。

　　“不是。”太宰治对上他的眼睛，转动的目光呆滞了一秒，随后有些咬牙切齿地抱怨道：“单纯只是想看你犯蠢罢了。”

　　“那您满意吗？”伏黑怜平静地看着他问道，表情平静，如风下依旧无波的湖面。

　　“你说呢？”太宰治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道。

　　“还好？”

　　“那就如你所说。”太宰治耸了耸肩膀说道。

　　确如太宰治说的那样，刚刚根本不是什么考察的选题，而是本能向着突发、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他为什么要拿出烟呢？这个问题太宰治觉得是值得思考，但他不敢多想。

　　什么时候，会有人拿自己口袋里的烟，点燃，放在根本不会抽烟的人嘴边呢？

　　答案是想要压那人一头的欲望驱使的时候。

　　这种事常出现在学生中间，因为想压对方一头，因为想证明自己比对方厉害，想证明自己能做到对方做不到的事，所以即便吸烟有害健康，也跃跃欲试。

　　目的，仅仅是让对方崇拜、认可自己，幼稚的炫耀。

　　而他自己，其中或许还有让人羞耻的控制欲，比如说想证明这个保镖确实是听从他的，就像是要抹去刚刚这位保镖对他劣质的试探。

　　他明明可以利用这个试探，将伏黑怜引向一个错误的方向，但他没有那么做，而是在对自己没有任何有利结果的情况下，急着暂时将自己的嫌疑洗清。

　　这不正常，没想到这咒灵还有控制人心的能力。

　　也许是时候结束这场雇佣关系了，再继续下去，可能会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太宰治如此想到。

　　他收敛了心神，开始完全欣赏起这片伏黑怜赞誉的废墟，伏黑怜跟在他身后，做一个无声的跟随者。

　　当天色开始由红变紫、再由紫变灰时，太宰治停下了脚步，“今天就逛到这里吧。”

　　“嗯，您接下来准备去哪？”

　　他身后的咒灵问道。

　　回公寓的话到嘴边，太宰治看着灰紫色的天，话转了一个弯，道：“去酒吧。”

　　“好的，您上来吧。”伏黑怜做好背人的准备。

　　太宰治回头看伏黑怜半弯着腰在等自己，沉默半饷道：“下山我自己可以。”

　　“那好，我走前面，您走后面吧。”

　　下山不比上山累，但却更加危险，尤其是没有扶手的情况下。

　　真走到台阶上，太宰治终于明白为什么伏黑怜说自己走在前面了，估计是想在他没站稳的时候，能给他当个垫背。

　　他侧着身一阶一阶地下，台阶陡而滑，高而窄，天色已黑，只能靠最原始的双臂抬起，来保持平衡。

　　五个台阶下，伏黑怜正揣着手等他。

　　太宰治并不为此感动，而是想锤死这只咒灵。

　　双手揣在浴衣袖子里也就算了，这只咒灵他还倒着走！

　　将他的糗态完全看在眼里，然后不紧不慢地等他，他下一个台阶，咒灵倒着下一个台阶，目光一直注视着他蹒跚的脚下，准备随时展开救援。

　　这显得他特别逊。

　　事已至此，太宰治也没有其他办法，毕竟不需要帮助是他自己刚刚夸下的海口。

　　等等，他停下了脚步，海口算得上什么，横滨的海口还不是都归他管？

　　“你过来，背我下去。”

　　他抬手让伏黑怜过来。

　　“好的。”伏黑怜当即放下揣着的手，抬腿走到他身前，低下身。

　　太宰治重新趴在伏黑怜宽阔的背上，添道：“我这是在考验你的眼色，你失败了。”

　　他听到咒灵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他贴在咒灵的后背上，能听到共振。

　　天色还未全暗，奔驰车在近城的公路平稳行驶，太宰治横躺在后车座上。

　　他感觉到车停了下来，这时间不可能开到那家酒吧，他闭着眼睛问道：“怎么了？”

　　“前面有一名女性自杀。”

　　“报警，通知警察。”太宰治揉着太阳穴说道。

　　“她就躺在我们车前面，还活着。”伏黑怜转过身回答道。

　　横滨除市中心外，四周多山多丘陵，进城的公路总躲不开几个穿山隧道，而为了节约成本，一些穿山隧道是公用的，除正常汽车通行外，有的还能通火车。

　　他们前面的单向穿山隧道就是公用的。火车从公路旁的轨道纵向穿过公路隧道，外面有指示灯，火车通往东京和爱知。

　　是百年前的老火车线路，破旧缓慢，压死人是没问题的。女人就藏在黑暗的隧道里，竖躺在铁轨上，也就是横在汽车的必经之路中间，她没有意识到在这里也可能被汽车压死，或者，她想死所以根本不在意。

　　以人类的视觉，是完全看不见女人的，但开车的是伏黑怜，黑暗并不影响他的视力，所以他在旁边停了下来。

　　“要飞过去吗？”他问道。

　　太宰治听到这话，意识到伏黑怜完全没有要救人的心思，坐起身，好奇地问：“你不是想做一只好咒灵吗？”

　　“嗯，是的。”伏黑怜点了点头，完全没理解太宰治想问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她自杀？”

　　“我为什么要阻止她？”伏黑怜懵懂地反问道，似乎太宰治问了一个很难理解的问题。

　　“一个好人，自然要救人，好咒灵也一样，现在离火车出站还有不到三分钟。”太宰治从口袋里拿出怀表给伏黑怜看。

　　从爱知到横滨的火车，晚18点到站；而从横滨到东京的火车，晚18点45到站，每站停留十分钟。

　　而现在是晚18点07分，想来，火车很快就会驶过这里，随便带走那女人的生命。

　　“我认为做一只好咒灵首先要尊重他人的选择，我平日里救人、保护人，是因为那些人想活着，他们只是在想活着的这个过程中遭遇生命危险，如果我的帮助可以延续他们活下去的选择，我会帮他们。
　　自杀是那女人自己的选择，她选择死亡，我也尊重她的自我了断。”

　　“那我让你救她呢？”太宰治放下怀表，以一种奇怪的语调问道。

　　明明咒灵尊重他人了断的观念应该是他这个自杀者喜欢的，平日里他自己也会这么劝说别人，让他人尊重他必将提前了断的命运。

　　但现在，太宰治却觉得别扭，他希望从咒灵口中听到更无私、更多管闲事的话。

　　“可以。”伏黑怜点了点头，解开身上的安全带，推开车门。

　　“为什么现在又可以了？”太宰治探头问道。

　　“您是老板，除了杀人，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伏黑怜站在车外说道。

　　“所以尊重我，超过尊重他人死亡的意愿吗？”太宰治的眼睛亮了起来。

　　“嗯，我高兴。”

　　“你可真有意思。”太宰治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缩回头去。

　　“彼此。”他听到伏黑怜在车外低声说。

　　不多时，伏黑怜拎着一个黑发姑娘走了回来，他身后，隧道里传来轰隆隆火车驶过的声响。

　　伏黑怜低头看了一眼哭花脸的姑娘，他想，这一切太巧合了，很可能是太宰先生的安排，是试探吗？

　　走到车前，他从滑下的车窗看到太宰先生换了座位，现在坐在副驾驶上。

　　“就是她，您准备如何处理？”伏黑怜低下身问道。

　　“如何处理？”太宰治越过伏黑怜，看向那个抹着眼泪的姑娘。

　　一头乌黑而散乱的长发大概到臂弯处，肌肤白皙而有光泽，粗糙的手捂着脸，能从缝隙间看出，是个长相楚楚可怜的女人。

　　身体年纪应该比她的心理年龄要大，真实年龄在二十至二十五岁中间。

　　太宰治目光锐利地看向伏黑怜，想着，太巧合了，难道是这只咒灵安排的？如果是咒灵安排的，那他又打算做什么？

　　“让她上来吧，”太宰治琢磨着伏黑怜预谋的可能性，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伸手到女人身前，女人迟疑，最终握住他的手。

　　太宰治非常有绅士风度地靠在车窗边，在女人手背上轻吻了一下，“这位美丽的女士，您叫什么名字，需要帮助吗？”

　　伏黑怜看着太宰治一套有些轻浮的操作，直接让那姑娘呆住了，泪水还是止不住的流，但脸上却泛起了红晕，只不过，两只哭红的眼睛依旧没什么光彩。

　　“我叫五领仁见。”姑娘好一会儿才声如蚊呐地回答道。

　　“你刚刚是晕倒了吗？多亏我细心观察，要么你现在已经死掉啦，听见刚刚的火车了吗？”

　　“……嗯，谢谢您。”五领仁见没有解释自己的行为，只是眼泪更不要钱地往下淌，向着太宰治鞠躬道谢。

　　“你先上车吧，我让保镖送你回家。”

　　“我想不回家。”

　　“哦，”太宰治眨了眨眼睛，“那我带你去玩吧，我是恩人哦，要听话。”

　　“我可以自己走。”姑娘拒绝到。

　　“但这里离市区可不近呢，你哭得一定很累吧，上来休息一会儿，不想玩也可以，到市区我放你下去。”太宰治温柔地笑着说道，看起来像一个诱拐小红帽的大灰狼。

　　伏黑怜默默地注视这一切，为五领仁见打开门，又从内衬里拿出一个全新的手帕递给她。

　　五领仁见胡乱地擦完脸，想将手帕还给伏黑怜，但又发觉自己的失礼，这才朝车内看了一眼，像兔子一样钻进后车厢。

　　“走吧，去酒吧。”太宰治对站在窗外的付黑怜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