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红妆（双重生）》霜行迟

129、奇兰药铺 你什么脑子

　　听说今春燕还之时，赵景钰举行了盛大婚仪。

　　兰家富贵泼天，给女儿备下了三百抬丰厚的嫁妆，引得全城侧目。

　　婚礼当日，送嫁队如一片灿灿云霞，染红了整条御街。

　　如今还在新婚宴尔，赵景钰竟跑来西北办差？

　　因太过意外，陆离原地怔住。

　　赵景钰却好似被她的呆滞神情取悦到，轻笑道：“不过半年多未见，陆待制已忘记故人？”

　　陆离回过神，不敢怠慢，朝赵景钰行了礼。

　　心道：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人成了亲，面目都和气许多。若是从前，此时已经要阴阳怪气地斥她几句了。

　　不知不觉，四周侍卫皆被撤去。门前只剩隋一望风，陆离了然，赵景钰这是有事要交代给她？

　　荣王妃过世后，再无人能束缚赵景钰。后又与兰玉明联姻结盟，这大半年间，他可谓春风得意，从幕后走上台前。

　　今年开春以后，赵複病了两次，精神愈发不济。朝臣纷纷上折子，请求官家定下储君。

　　赵景钰有俞怀瑾和兰玉明两座靠山，自是成了目前最佳，也是唯一的储君人选。

　　赵複虽没有立他为太子，却给了他开封府尹的位置。

　　大宁惯例：储君被立为皇太子前，必会做开封府尹。开封府的诸般差事，自有开封府判官去办。因此开封府尹一职，相当于皇太子的前岗。

　　如今又担任天使，亲自赴西北代官家赐下御匾。圣宠在身，便如昭告天下。

　　陈明礼作为兰玉明的心腹，心思玲珑，体察上意，早早得到消息，将马屁拍给这位未来的天子，急着为自己铺好前路。

　　这才星夜赶建迎圣台。

　　陆离原本以为这“圣”，指的是赵複。现下想来，倒未必了。

　　赵景钰与她的一番密谈，倒是清晰简短，没费多少工夫。又赐了一顿佳宴，与她共食，便放她回去了。

　　陆离在江怀遇身边努力了大半年，想要打动这位黑脸的将军，获得他的保荐，顺理成章留下来。

　　但江怀遇明明将她的努力看在眼里，却一直未有表态。

　　而赵景钰交给她的任务，从某种层面来说，也算助她达成目的。

　　赵景钰说得干脆而直白：“天蚕城，我势在必得，你能不能拿下并守住？”

　　这话说得奇，天蚕城本就是大宁的，如何给他？

　　陆离转念一想，明白了他的意思，赵景钰大约是看中了天蚕城产生的“利益”。

　　边境为激励将士们“忠心卖命”，在边境贸易方面，管控得十分“松快”。将士可参与买卖货物，从中牟利。战事最紧张的几年，甚至有人涉足边境私盐买卖，也未被惩处。

　　待天蚕城的发展步入正轨，作为与缅药和边境蕃部脸贴脸的一座城，其贸易价值，其他堡寨皆难以企及。

　　赵景钰做了兰玉明的东床快婿，又开始结党夺权——

　　想必也得了岳父的指点，亲自跑这一趟，是将天蚕城看作一只生钱的钱袋。而她，则是用来搂钱的耙子。

　　为达成目的，赵景钰必会竭力保她留在天蚕城。

　　两位天使在严州盘桓月余，不知是否赵景钰有意要替她掩饰她的“钉子”身份。
　　直到离开严州，赵景钰没有再与她会面。

　　赵景钰回京时，卢嘉上了一趟严州。回来时拿着一张房契，说公子给她在严州城置了一座宅子。

　　卢嘉转告：“公子说，郎君辛苦为他办事，这是郎君应得的。”

　　应得的？她人在天蚕城，如何住严州的宅子？怕不是赵景钰为自己准备的落脚点。

　　虽如愿留在西北，不必回朝堂。
　　陆离心中却憋闷不已，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更难走，定受陈明礼辖制，做许多违心之事。

　　她虽竭力装作若无其事，洞悉入微的阿齐还是察觉出她的异常。

　　这一日天气晴好，赶上休沐。陆离百无聊赖，到城外跑了一回马，刚回城。

　　一个跑腿的小子给她送了口信，说阿齐姑娘今日炖了药膳，邀她去尝尝。

　　左右无事，陆离牵着马儿往奇兰药铺而去。

　　天蚕城中日渐热闹，到了赶集日，周边的蕃人汉人进城来，采买或做小买卖。
　　今日正逢大集，陆离一路行来，几乎目不暇接。

　　及至进了药铺，充当账房的廖武先生让跑堂的小伙计帮她拴马。

　　廖先生领着她去后院，笑道：“官人好久没来了。”

　　这位廖先生乃是褚季年少时的同乡，前几年边境战事连绵，他流落蕃部为奴。前年随主家来严州贩货，与褚季街头相遇。

　　二人多年未见，乍然相逢，不禁抱头痛哭一场。后来有江怀遇援手，褚季帮廖武脱了奴籍，在严州落户。

　　廖武虽名武，生得却十分文弱。没有褚季的智计，却打得一手好算盘，会看账。无论什么账本，经他瞧上一眼，必能找出其中错漏。

　　廖先生将她带到后院，便回了前铺。柜上离不开人，坐堂问诊的老先生年过花甲，除了看脉，余事一概不管。

　　陆离在后院站定，四面一瞧。

　　但见药棚的矮檐、石桌、平地上，皆晾满药材。药棚下摆放着砧板、刀剪、石臼等物。

　　砧板上的根状草药被切得只剩一半，余下皆成片状。想是料理到一半，阿齐因事走开了。

　　陆离卷袖净手，到药棚坐下。就着阿齐干了一半的活，接着切药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草药香，好似有抚平人心的力量。陆离切了一篮药材，浮躁渐消，心头略松。

　　正干得起劲，门边传来欢呼声：“师父，你也在啊！”

　　抬眼看去，阿唯穿着一身簇新夏衣，兴高采烈地跑进来。他母亲做生辰，前几日回了一趟阿蒙部。瞧他一身异族装扮，应是刚回来不久。

　　“刚进城？”

　　阿唯点头：“阿齐姐姐让我给她找几味药材，我回城后，想着先给她送来。”

　　“我的药材呢？”

　　问这话的正是阿齐，她不知从何处钻出，先看见阿唯。第二眼看见陆离，以及箩筐中切片的药材。

　　不由愣了愣，笑道：“我原是请公子吃饭，怎好让公子替我干活？”

　　说着，要来抢她手里的切刀。

　　陆离怕割了阿齐的手，没与她拉扯，顺势松了手：“这么多药材，你也忙不过来。让阿唯来做，他前些日子在地里犁地，练出了两膀子力气。”

　　阿唯听见，立刻点头，伸手要刀。

　　阿齐笑道：“这些药材也不急一时，我慢慢做，总料理得完。”话虽如此，还是将刀给了阿唯。自去看阿唯带回的药材。

　　阿唯十分得意：“这药材的成色如何？”

　　阿齐看得欢喜，笑道：“首领让你带回来的，自然是最上乘的。”

　　三人坐在院中，听阿唯说了一番阿蒙部的故事。原来，此时草原上新草渐盛，伦布即将带着阿蒙部沿着拜月河迁徙。

　　阿齐逗阿唯：“你不做阿蒙部的儿子了？”

　　阿唯摇头晃脑：“我要跟着褚先生念书呢！我阿爸说了，咱们西蕃还没出过进士，让我苦读一番，考出草原上的第一个进士。到了那时，无论哪个蕃族听到我的名号，都要眼红。”

　　阿齐听了这番话，乐不可支。陆离也弯了眼睛。

　　阿唯凝视陆离：“师父，你不信我吗？”

　　“为师自是信你的。只是——”陆离正色道，“大宁的少年郎都志在科举，你苦读时，他们怕是比你更努力，若想金榜题名，可不是三年两年的工夫。”

　　阿唯停刀，好奇地问：“褚先生说师父十七岁就中了状元，是大宁国最年少的状元郎。师父，你寒窗苦读了几年呀？”

　　阿齐也看过来，显然也很好奇。

　　陆离的思绪落入回忆中。若她没记错，林焕章是在她五岁时科举入仕，就是那年，他握着她的小手，教她习字。这就算开蒙了。

　　她虽是女儿身，却酷爱读书。林家出事前，她虽无课业压力，却也从未撂下书卷。

　　林家出事后，两世备考科举，也可抵十年寒窗了。

　　阿唯掰着手指头算了一番，一点头：“我也读十年，二十二岁时考中进士。”

　　阿齐噗嗤一笑：“你什么脑子？公子什么脑子？”

　　阿唯朝陆离告状：“师父，阿齐姐姐骂我是狗脑子。”

　　“我可没有！”阿齐柳眉扬起，“当着你师父的面就敢攀诬我，仔细挨一顿戒尺。”

　　阿唯听到戒尺二字，立时就要呲牙咧嘴。上次阿唯因字写得不工整，被褚季在学堂中抽了一顿手心，将他马.尿都打出来。

　　一夜过去，手掌肿得比馒头还高，过了十余日才消下去。

　　吃了这番苦头，阿唯更是闻“戒尺”色变。半大的小子，要面子。

　　若是被鞭子抽一顿，还可自夸骨头硬。被戒尺打到掉泪珠子，被族中人晓得了，定要嘲笑他一辈子。

　　当即红着脸怒道：“阿齐姐姐，你再提此事，以后休想我替你找药材了。”

　　“是姐姐的不是，以后绝不再提。”

　　三人说笑一回，在阿齐的院子里用过午食，陆离便带着阿唯告辞离去。

　　阿唯在城中时，每日都要去马场看马。从阿蒙部带回的一千匹马，经过配种后，产下了十九头小马崽子。

　　阿唯十余日没见小马，心中惦记得厉害。歪缠一番，非要陆离陪自己一同去马场看看。

　　左右无事，陆离便答应了。

　　马场在天蚕城西北角，有专门的驯马官驯养。二人到时，一批健马正在接受“躲避箭雨”训练。

　　江怀遇日日勤练兵马，兵练阵法，马也要练。分开训好后，再人马合一。

　　可大宁军中的马毕竟有限，能通过训练的战马则更少。陆离从阿蒙部带回的一千头马，是在伦布的帮助下精心挑选的。

　　前些日子，燕川兴致勃勃地告诉她，这批马儿都能上战场。

　　二人到了马场，立刻有训马官迎上来，领他们进场。阿唯是常客，照他素日喜爱的几匹小马驹的名字，一一向训马官问询。

　　陆离跟在二人身后，默不作声地听着，见训马官频频提起燕川，不由问道：“燕都监今日来过吗？”

　　训马官想了想，摇头道：“不曾，燕都监已三四日没来马场了。”

　　这倒是稀奇，燕川和阿唯一样，爱马如痴。从前军中事务再忙，也早晚各来一趟。

　　那驯马官似想到什么，道：“听说是因缅药和吉答战事打得激烈，江帅下达军令，要求全军严阵以待。”

　　陆离心中了然。

　　大宁虽乐见鹬蚌相争，想坐收渔翁之利。但也怕吉答太过势勇，一路摧枯拉朽，直接灭了缅药。

　　他们这个三角关系，若是缅药这一角消失，大宁也必要陷入飘摇。

　　但缅药又岂是那么容易被打服？

　　若是能，经历前世的她，也不必执意来修天蚕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