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红妆（双重生）》霜行迟

127、幽栖寺 这一次，他

　　自立志要成为天蚕城不可或缺的人，陆离更是忙得没有朝夕。

　　春耕即将开始，许多事需江怀遇首肯盖印。陆离只得一趟趟往贺宁堡跑，谁知最近，五次里总有三次要跑空。

　　这日过去，又只见褚季，忍不住问：“江帅近日在忙什么事？”

　　褚季苦笑：“陆待制不晓得，严州那位……到任了。田大参回京后，这半年来严州政务都是江帅代为处理。陈知州到任后，江帅同他做了交接政务。谁知从此后，便常被叫去严州询问。”

　　这个陈明礼，她前世没打过交道。

　　那时被赵景钰活动到西北，任严陵路经略使的是李绶。李绶知道她是赵景钰的人，事事予她方便，从未为难过。

　　当然，二人本质就是不同的人。李绶人品端正，算是一名君子。陈明礼，从孟荟对她所说的事来看，乃是个实打实的小人。

　　但一上任就去为难二把手，而不是笼络结盟，这不是“兰氏”行事的风格。

　　陆离有了个猜测：“江帅从前，与陈知州共事过？”

　　二人若是共事过，江怀遇那个眼里不揉沙子的耿直性子，定是瞧不上陈明礼的蝇营狗苟。

　　“陆待制猜对一半。”褚季的笑容愈发苦涩，“从前在顷州时，江帅与兰知州共事过。”

　　这就难怪了，直接得罪了兰玉明。无论有没有得到兰玉明的授意，陈明礼绝不会给江怀遇好果子吃。

　　陆离不欲掺和到两位上官中间，与褚季说了来意，便又赶回天蚕城。

　　江怀遇虽与兰玉明不和，但未必就是“自己人”。

　　去年在贺宁堡，暗夜中听到江怀遇与人提及的“吴世友”，是否是指控林焕章违抗军令的七名证人之一？还是碰巧只是同名？

　　陆离在天蚕城中这半年来，也常借机去龙口川一带巡视。缅药挥兵南下之前，此处因河流丰沛，牧草茂密，是汉蕃杂居之处。

　　如今经数年战火摧残，方圆百里，寻不出一户人家。陆离想探查数年前留下的“蛛丝马迹”，终究心思落空。

　　只有让那时的“故人”重返故园，或许还有几分希望。她全力建这座城，是在为自己，为林焕章，为远在琼州受苦的林家。

　　山巅积雪融化，雪线还在上升。

　　只等一阵春风吹过山岚，一场春雨浇透冻土。

　　不畏春寒的早绿，便要在野山坡上冒头。

　　—

　　自运河转大江，一路抵达江宁府。

　　临行前，沂王妃还交代赵景深一事。说江宁府幽栖寺的护身符极其灵验，让他顺道去一趟寺庙，求几枚开光的护身符。

　　山道狭窄，马车不能通行。

　　赵景深遂弃车就马，吩咐侍卫到前方官驿休息。他则与沉星河二人二马，轻便上山。

　　江南佳地，草木葳蕤，经冬不凋，肆意侵道。

　　沉星河提着长剑，一路去砍拦路的长草。二人行了半日，抬头望，那寺庙终于半抱琵琶，露出个檐角。

　　沉星河道：“还是京中的大相国寺好，坐落御街上，谁路过都可求一签，卜一卦。这江南的寺庙，未免太高不可攀了些。”

　　“这才显出来此上香拜佛之人的诚心。”

　　沉星河不以为然，砍去一丛长草，忽地“咦”了一声。

　　“怎么？”

　　“下面有一方大石，有人在练刀。”沉星河多看了两眼，“这刀法凌厉逼人，像西军的路数。”

　　赵景深原本没在意，听到此话，也过去看。

　　前方有一面陡峭山壁，腰线位置伸出一块平展大石，颇为鬼斧神工。
　　大石上一个瘦削身影，正在挥刀。

　　赵景深仔细看了一时，果如沉星河所说，那人的刀法大道至简，只重“砍”“劈”，确实是战场上的杀人技。

　　他有过目不忘之能，不论是谁，但凡见过一面，便不会忘记。

　　虽与挥刀之人尚有一段距离，看不仔细五官，他却觉那人身形有几分熟悉。
　　又多盯了一时，心中愈发肯定，一定在哪里见过……

　　当即吩咐沉星河：“我总觉那练刀之人瞧着眼熟……你且去探一探。”

　　沉星河答应了，怕马蹄声惊动人，将马儿拴在道旁，悄悄朝悬壁摸去。

　　诚心拜佛之人不怕山高。

　　这条上山之路虽险，显是拦不住求佛问道之人。幽栖寺山门高大，寺塔高耸，庄严肃穆，香火极盛。

　　山门前的两个小和尚迎上来，合手为礼。

　　出发前，沂王府即往幽栖寺去了信。待赵景深报了“赵九郎君”的名号，两个小和尚皆有些吃惊。

　　幽栖寺常招待贵客，皆是好大的排场。原以为这位京中来的贵客必定仆役成群，谁料竟是孤身而来。

　　两个小和尚当即各行其是，一个接过缰绳，去拴马。另一个充当向导，领着赵景深去见住持方丈。

　　幽栖寺现任住持法号智敏，出身很是不凡。乃是前吴越王族钱家人，钱氏纳土归附后，嫡系一脉全数迁居京城。

　　智敏是钱氏旁支，随家族迁居江宁府，幼时便有勤勉致学的志向。十六岁时陪母亲上寺中烧香，听了一场佛法宣讲，当即弃了红尘，遁入佛门。

　　如今长眉倒垂，须白如雪，已是当世闻名的得道高僧。

　　智敏陪赵景深看了各处大殿后，到禅房小坐。智敏讲了一番佛法，见这位贵客兴致缺缺，便十分识趣地让随侍的和尚献上护身符。

　　赵景深收下，笑道：“大师，我见此处山景绝佳，想在四周走走，不知是否方便？”

　　智敏唱了句“阿弥陀佛”：“自是方便，老衲让弟子带九郎君去厢房稍作歇息，寺中可自便，若是出寺，九郎君需带上随从，山间易迷路。”

　　赵景深道了谢。

　　他对初春山色毫无兴趣，只是爬了半日山，分不出多的心神敷衍智敏。

　　在厢房小坐，不久后小和尚送来热茶点心和斋饭。赵景深一边喝茶一边等沉星河。

　　那个身影，究竟在何处见过？且还不止见过一次，否则隔了那么远，他不会认出。

　　记忆还鲜明，必定不是前世的事。他重生后，去过的地方有限，此次来江宁府，还是重生后第一次。
　　那必是在别处见过此人。

　　他在沉思之时，院中又响起脚步声。

　　须臾，小和尚打起门帘，沉星河闪身进来。待领路的和尚出了院子，沉星河方开口。

　　“公子，你看得不错。那人我们果然见过。”

　　“何人？”

　　“你可记得在湖州时，时时跟在陆待制身后的那名小吏？名叫苏信。后来属下打听过，她是个姑娘家，为了替父亲——也就是在通判任上殒命的苏文训报仇，乔装藏在通判厅。”

　　赵景深恍然：“原来是她。”

　　“还有一事，属下第二次到饶州，得知另有一拨人暗中调查陆家的事。问询过数人，根据这些人描述的体貌特征画下画像，画像中人，极像这位乔装的苏家娘子。”

　　“她……暗中为何人办事？”赵景深奇道，“……若是为陆离……不可能，有谁会去调查自己的身世？”

　　沉星河道：“假如，调查的是陆家的那场大火……或许陆待制对这场纵火内情，毫不知情呢？”

　　赵景深调查陆离身世时，也去过饶州。令陆家灭门的这场大火，其中多有蹊跷。

　　赵景深原猜测，这是陆离与赵景钰的利益交换。陆离做赵景钰的爪牙，赵景钰则替其报被夺家产之仇。

　　但若是陆离也在暗中调查陆家失火之事……那这二人的关系便更耐人寻味了。

　　赵景深暂且将陆离撂下：“这个苏信，为何在此地？”

　　沉星河回道：“此事也很是奇怪。属下一路跟着苏信，结果……就跟进了幽栖寺。那苏信穿过后院的柴房，找一个负责浇菜园子的胖大和尚，喊他师父。还在和尚跟前耍了一套大刀，耍完，和尚指点了几处。”

　　赵景深有些啼笑皆非：“女子乔装？跟着和尚学刀？等等——幽栖寺的种菜和尚，怎会刀法？你看得分明？果真是西军中的刀法路数？”

　　沉星河点头：“属下绝不会看错。”

　　数年来，赵景深私底下不知派了多少双眼睛盯住陆离，却始终如在大雾中窥人，瞧不真切。

　　但他肯定，陆离藏着许多秘密，藏得太深，他一直无计可施。

　　如今，他大约是找到突破口了。

　　“你挑二人留在江宁府，暗中盯着苏信和那和尚。再派人调查这二人来历，特别是那个种地的和尚。”

　　沉星河迟疑道：“……会不会另有一批人盯着陆待制？这个苏信则是派来靠近陆待制的探子？”

　　“是与不是，总有分明的一日。”

　　沉星河立刻下山去布置人手。

　　没想到这一趟竟有如此收获。赵景深捧着茶盏，将茶水晾到冰冷，也没再去吃茶。心中暗自琢磨一些事。

　　前世的结局如一柄悬在头顶的剑，一直将他照在死亡的阴影之下。

　　将崔云何拘在自己身边，助他顺利躲过死亡。这证明前世之事，在这一世是可以改变的，即便是死亡。

　　究竟什么事改变了崔云何的结局？他却没有找出其中关窍。既找不到关窍，便只好去调查陆离杀自己的原因。

　　即便最后仍要死，总得死得明明白白。

　　他担心这一世仍避免不了早死的命运，不敢娶妻，不敢成家，远离京城，自我放逐。
　　只盼自己死的那日，家中亲人能少些伤心。

　　那个人……影响了他两世。

　　不知过了多久，沉星河回转。

　　“公子，一切都布置好了。”

　　赵景深在暮色中沉吟：“为免打草惊蛇，明日咱们赶早下山。”

　　——他有一种直觉，这一次，他应是找对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