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红妆（双重生）》霜行迟

125、阿唯的噩梦 她得成为天

　　燕川和阿唯幸不辱命，提前两日赶回天蚕城，千匹马无一折损。一回到天蚕城，燕川便将此事报于江怀遇。

　　没有哪个将领不喜欢马，特别是大宁的将领。

　　严州渴“马”久矣。

　　只是陆离屡次擅作主张，独断妄为，这在军中乃是大忌。

　　江怀遇目光一转向燕川，后者立刻领会其意。苦笑道：“师父，我拦不住陆待制。再说了，即便能拦住，这次我也不会拦。咱们多缺马呀！”

　　江怀遇不语。

　　“你若偏要打我军棍，我也认了，但咱过了正月再打行不行？正月里挨打，一整年都晦气。”

　　这话说得委实可怜。燕川去年挨了两顿军棍，在床上蹉跎半年。
　　平日里嫌这小子吊儿郎当，不干正事。真少了这小子，如自断一臂，真是不成。

　　江怀遇等了他一眼，松了口：“等惹祸精回城，你去交代：若有人问起买马一事，只说是我的主张。”

　　燕川一愣，随即大喜：“谢谢师父。”

　　心中暗道：江怀遇一向视军法为天，能让师父破例，真如铁树开花，他也是第一次看到。
　　这个陆离，真是有说法。

　　待陆离回城，马已开始接受军马训练。燕川将江怀遇一番话转达，陆离点头称是。

　　天蚕城工程早已恢复，她这些日子不在，一直由褚季盯着进度。故而不及休息，立刻去了工地。

　　一路疲乏，齐亚则决定在天蚕城歇上几日，再回严州城。

　　待赵景深换衣净手，沉星河方问道：“公子不是讨厌陆待制吗？这次为何伸手帮人？”

　　赵景深面无表情：“我做事，需要向你汇报？”

　　沉星河噎住，小声咕哝：“属下不敢。”

　　他这番行事，自有他的打算。

　　西蕃与缅药、大宁交界，大大小小几十个部族，山川形胜，物产丰富，扼西方贸易通道。大宁和缅药日后战事再起，这个强大盟友倒向谁，谁就能增加胜算。

　　赵景深此次冷眼旁观，见欺南陵有勇有谋，绝非池中之物。若身份不假，此刻敢与吒那和尚硬抗，他日未必不能有更大的成就。

　　西蕃尊佛，单是他这个“佛子”的名头，便能招揽千军万马。

　　今日既有这番奇遇，他日大宁“有求于”西蕃之时，便也有了门路。

　　从前世得知，大宁与缅药的和平局势只维持短短数年。待战火复燃，西蕃这支力量，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陆离的面孔浮现眼前，此人简直是被佛光普照。
　　路边随意帮一把手，就施救到佛子身上。牧蒽部携人质捣乱，她随手救下的质子，就得了阿蒙部的真心归附。

　　难道此人当真是大宁的“福星”？有颠倒乾坤之能？如此，更不方便他随手砍了。

　　他总归姓赵，事事要将国放在自身前头。杀身之仇，说到底是私仇。私仇与国祚相比，本就不值一提。

　　想到此处，赵景深决定探听一番如今西蕃的形势。当即铺开笔墨，提笔写信。

　　“明日一早，你快马去一趟严州城，替我寄出一封信。”

　　沉星河答应了，忍不住好奇：“寄给谁？”

　　“大舅舅。”

　　大舅舅潘放调任奉州知州，去年十一月已到任上。想到此处，忽察觉一事有异，问沉星河。

　　“陈明礼原在顷州任通判，这次升任严州知州，按说任命状去年秋天应该已下了，他为何到现在还未赴任？”

　　沉星河掌管情报，对此事倒是略有耳闻：“听说他启程之际，忽然收到一封密报，说是有个西蕃小族要举族归附，陈知州就此耽搁了行程。”

　　赵景深冷笑一声：“贪功至此，不愧是兰玉明的门下走狗。”

　　—

　　齐亚和赵景深离开天蚕城没两天，上元节如约而至。

　　原本陆离答应阿唯，带他去严州城逛灯会。谁知这小子不争气，临了忽然得了风寒，高烧一日一夜，已人事不知，说起胡话。

　　陆离不放心天蚕城中的军医，让燕川快马回严州请来郎中。两副药吃下去，人虽还没醒，热度却已退下不少。

　　夜深人寂。

　　阿唯迷迷糊糊睁眼，模糊的视线里，只见师父托腮闭目，坐在他床边打盹，不由大感愧疚。

　　他们阿蒙部从不娇养小崽子。阿唯长到十三岁，虽身体健壮，但也害过几次病。病生病死之际，床前就没见过父母。

　　没想到这个汉人师父，竟比父母还关爱他，肯在床前看顾。

　　阿唯一时忘了严州城的灯会，只觉得此情此景，让他很想大哭一场。
　　此念一起，鼻头一酸，泪水肆意奔涌而出。

　　陆离正好此时睁开眼睛，见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吓了一跳：“怎么了？哪里痛？”
　　嘴里问着，手去摸他额头。见热度已彻底退了，方才松了一口气。

　　阿唯被抓个正着，无法解释自己大放马尿的行为。

　　陆离见他一双大眼睛哭得亮晶晶的，像一只可怜小狗，倒比平日里惹人怜爱。
　　猜测道：“是不是做了噩梦？”

　　阿唯借坡下驴，连连点头。

　　谁料陆离好奇起来，接着问：“做的什么梦？”

　　阿唯绞尽脑汁想了想，倒是想起一件儿时的“噩梦”。

　　四五年前，缅药看中阿蒙部的制箭技艺，一直追着他们打。

　　频繁战事之下，伦布领着族中勇士，且打且逃。输了，难免有一些阿蒙部军士选择投降缅药。

　　阿蒙部尚勇，最鄙夷这些贪生怕死之辈。

　　阿唯亦是如此，直到在一次对战中，阿唯在缅药的队伍里，认出几位阿蒙部的昔日军士。

　　他们的脸上已没了鼻子，原先鼻子的位置，只留下两个黑洞。
　　如驱赶牛羊一样，被缅药人的刀剑赶到阵前，当送命的肉盾。

　　那是阿唯第一次见到没鼻子的人，比他见过的任何凶狠野兽都恐怖。
　　从那以后，阿唯常常做噩梦，梦里都是一群被割了鼻子的人在追他。

　　此时，阿唯便将这些噩梦说给陆离听。

　　陆离听后，良久不语。

　　阿唯的泪痕已干，睁大了眼睛：“师父，你见过被割了鼻子的人吗？”

　　面对阿唯惊魂未定的笑脸，陆离不知该怎么回答。

　　何止见过？见得太多了。

　　缅药人凶残，对待俘虏尤其毫无人性。五官之中，他们最看重鼻子，以高挺丰隆的鼻梁为尊。

　　据说嵬狐便生有一管高耸的大鼻子，时常引以为傲。自他成为缅药国主，便设立了劓刑——在战场投降缅药的军士，会被割去鼻子。

　　此刑残忍，令受刑者倍感屈辱。

　　这些年来，被大宁重金赎回的俘虏，因受劓刑，身心皆遭重创。即便返回故土，也都在不久后郁郁而终。

　　那些留在缅药的降兵的下场，则更为凄惨。
　　下一场战事开打，他们受刀剑相逼，以血肉之躯做肉盾，为缅药大军开道。倘有退后者，会立刻被身后刀斩下头颅。

　　大宁自建国以来，与吉答交战远多过缅药。提起吉答，尚能以兄弟国相称。论及缅药，则恨不能饮血啖肉。皆因缅药人嗜血残忍，毫无人性。

　　陆离岔开话题，与阿唯“请教”了一些关于阿蒙部训练战马的事——燕川这几日因驯马，闹出许多笑话。

　　阿唯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对汉人师父毫不藏私，有问必答，二人兴致勃勃闲话许久。

　　待阿唯沉沉入睡，陆离才起身出帐。

　　天蚕城的夜是极致的黑与寂。
　　数月过去，高大的城楼、坚固的瓮城皆以建成，在夜色中展露强悍的骨架。

　　前世天蚕城建了一年有余，这一世，陆离利用“预知”避开许多弯路。
　　照现下的进度估算，盛夏前后便能完工。

　　借督建天蚕城之事，立下功劳留在西北，是陆离最初的打算。

　　只是，城即将建好了，江怀遇的态度，她却始终揣摩不透。按说她来此半年多，也做出几件十分亮眼的成绩。

　　但江怀遇待她始终冷淡，甚至有几分看她不上。

　　两世下来，她在官场的资历堪称是个老油条。却始终看不透此人的脾气和心思。

　　田润章心性耿直，俞怀瑾心机幽深，兰玉明圆滑钻营，李善怀明哲保身……各有弱点和所求。
　　江怀遇却似铁板一块，令人无处下手。

　　天蚕城建成之日，倘若没有江怀遇的一力保荐，她留下的可能会变得无限渺茫。

　　缅药与吉答的战事正烈，江怀遇驻守贺宁堡，很少来天蚕城……但问题不在此——

　　她确信，有褚季和燕川在，江怀遇对她的一举一动皆了然于胸。
　　或许，江怀遇就是看不惯她？

　　假如江怀遇这条路走不通，她便只能去找赵景钰了吗？

　　但是，参考前世的时间线，此时赵景钰与兰玉明结成联盟，正是广结党羽，打击异己之时。

　　现下将她调回京城，远比留在西北用处更大。
　　况且，接任田润章空缺的陈明礼，原就是兰玉明的人，此人手握重权，可辖一路军州事，比她有用得多。

　　五更刚过，天幕黑得不掺一丝杂色，黎明前的黑暗最黑。

　　陆离站在长夜中，觉得心口堵了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不由苦笑：阿唯的噩梦大约是传给她了。

　　想到阿唯，陆离忽然心中一动——
　　天蚕城建好，就需招募蕃民汉民耕种养城。如今她有阿蒙部的支持，倘若继续在招揽蕃部上使劲……

　　建城易，养城难。

　　天蚕城建成伊始，必然面临缺人、缺钱、缺粮的困境。

　　江怀遇作为严陵路副都部署，主要精力仍要放在战务上。虽有心兼顾天蚕城，总有分身乏术之时。

　　天蚕城需要一个城主。

　　她若想做这个城主，不能仅凭一件督建之功，她得成为天蚕城离了她就转不动的人。

　　远处朝雾升腾，天光已在全力破开黑暗。

　　天蚕城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