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君神明》舟上客

15、拾伍·征令 为了与赴尘

　　于是我飞回了赴尘的竹舍，寻他换药疗伤。此时已距我“有告而别”整整三日了。

　　赴尘正在梨木桌案前翻着书卷，而我轻飘飘落在窗棂边那株君子兰旁。他看得入神，并不曾发现我。

　　“或妖或仙，与人之别，皆在体内之息。人者，气沉而寂；妖与仙，气灵而活。妖有善恶之别，仙有明暗之分。善妖行善，聚天地灵气做修为；恶妖行恶，以吞食恶念为生。善妖修行万年后，或可晋升仙格。”赴尘低声念着，又拿起一旁的毛笔，不断在书籍上做勾画批注。

　　“那么妖与仙，到底该如何界定？”赴尘自问道，终是看见了窗台上的我。

　　我不能回答他的问题，这是他一个人的修行。但我此刻可以飞到他身边，为他带来帘外的春风与草香。

　　我围绕在他身侧飞舞，柔软的尾羽数次扫过赴尘温热的脖颈，诉说着我的亲近与喜悦。而他伸出一只手臂，供我停留栖息。

　　“小鸟儿，贫僧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本不该回来，追求自由是所有鸟类的天性，每一只鸟的翅膀上都载有一片天空。但我不一样，这简陋竹舍内的袈裟，是我此生的温柔乡。

　　“让贫僧看看你脸上的伤。”

　　他将我脸上的缎带摘去，因为覆盖太久，揭下时一阵火辣辣的疼。待到他将新的草药涂上，我的面上又变得清凉一片。

　　“好了，你可自由玩耍去了。”赴尘拍拍我的小脑袋。但我不打算离开，正要翻看案上的书籍。突然门口传来人声。

　　“赴尘大师，是我！”

　　赴尘前去迎接。门开了，是那位曾携女求名的父亲。男人笑着，从兜里掏出一封书信。

　　“您有信到了镇上的邮驿，我今个儿正好去镇上赶集，就给您捎过来了。”

　　赴尘道谢后接过信笺。“近来小女一切安好？”

　　“好得很。内人给养得白白胖胖，个子也长高了不少。”霜苓的父亲答道，目光下意识瞥向信笺的破角，“只是有一事对不住……”

　　“嗯？”

　　“方才来的路上，我见信笺的边缘有些破损，本想寻个杂货铺用胶给它封上，却不小心看见了里面的内容。”霜苓父亲挠挠头，心虚地别过目光，“我本来只瞧见几个字，可是上面写的我实在很震惊，就没忍住全看了去。”

　　赴尘浅笑着摇了摇头。“无妨。信上说了什么？”

　　“恐怕不是什么善事。”男人叹气，“说是京城新修了寺庙，要八方州县各派一名僧人入寺住持。此事本该落到祥余镇无心寺的老方丈身上，可是那位老方丈前几日圆寂仙逝了。无心寺的其他和尚又都修行太浅，所以这差事……”霜苓父亲没有说下去，“我琢磨了一路，怎么都觉得这像“强征”。”

　　“贫僧知晓了。待我仔细看看。”

　　送走了霜苓父亲，赴尘虚掩上门，落座案前打开信纸。信笺外面是用两层上好的硬麻纸包着，麻纸的四角都有式样相同的鎏金纹路。内里的信笺则是时下名气最盛的“薛涛笺”，深红底色配繁复刻花，从里到外都是一副气派架势。

　　赴尘拆开信，一字一句读着，好看的眉峰逐渐蹙起，半晌抬眸对我说道。

　　“灵鸟，贫僧可能要远行了。”

　　我歪着脑袋点点头，算作回应，心中却在盘算着，那京城的寺庙会不会赶走一只“潜心修行”的鸟儿。而赴尘已经起身收拾行囊。他将内衫、鞋袜逐个包好，收入棕色布袋中，又看了看桌案上的那些书籍。

　　思虑再三，赴尘从中挑了几卷，其中一卷就是他方才一直在看的那本。我飞速凑过头去瞄了一眼，只见封面写着五字——《上古异兽志》。

　　就这样，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赴尘远行的行囊已经收拾好。一袭袈裟，一串佛珠，一双草鞋，一个尚未装满的粗布包，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噢，对了，还有他院落里的葡萄藤。

　　早春的葡萄藤已经生出细芽，浅浅的新绿在苍山的背景下尤为讨喜。赴尘走出门外，将几段新生的弯藤缠绕到木架上。几个小孩子正趴在竹舍外的矮篱。

　　“师父，我们已经知道你要去京城的消息了。”其中一个小男孩噘着嘴说道，“我们都舍不得你。”

　　一个更年幼一些的小姑娘直接闯入竹舍大门，抱着赴尘的大腿不撒手。

　　“不走，不走。”小姑娘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赴尘，“霜苓不要师父走。”

　　“霜苓乖。”赴尘俯身，单臂将小姑娘抱起来，“今年冬天，师父还会回来看你们的。”

　　“真的吗？”其他几个小孩子也都跑进了竹舍，“可是冬天还有好久啊，现在才四月。”一个小男孩掰着手指算着。

　　“不远。等这株葡萄藤结出一串串葡萄，师父就在回来的路上了。”赴尘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身侧的葡萄藤。

　　“那霜苓要和师父拉钩。”赴尘怀里的小姑娘伸出一只肉嘟嘟的小手。“师父冬天一定要回来看我。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赴尘弯指回应，脸上笑意浓得化不开，“那你可得答应师父，照顾好师父的葡萄藤。若是没结出葡萄……就罚你来年长高十厘米。”

　　“嗯！”小姑娘重重点头。

　　夕阳晚照，第一缕余晖打在赴尘清晰俊朗的五官上，暖意与笑意四下交织，流淌在光与影的暗河中。

　　我几乎要在溺死在这方温柔里。

　　小孩子们得了承诺，开心得叽叽喳喳闹个不停。赴尘拿出一些包着彩纸的糖果，这才将他们心满意足地打发走。自小小的院落重归寂静后，赴尘的双眼就一直望向延虚山。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橘红渲染的山脉顶着一轮落日，颜色慢慢泛青、变暗，直到夜色吞噬了视野中的所有，只给眺望者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样的清净日子不多了。”赴尘感慨道。

　　我不解。用翅膀指了指屋内的布包，又指了指门口，歪着脑袋表示疑问。

　　——为什么一定要去？

　　“我师父在世时，也接到过相似的一份邀约。但那时芜州与京城不甚往来，他还可得自由身。”赴尘点亮院落里的孤灯，“而今我若是不去，恐怕芜州的赋税、通商、秋季洪涝时的赈粮，都会受到影响。”

　　“以一人不幸换万人之幸，乃大善焉。贫僧甘之如饴。”

　　知道再劝不动赴尘。于是我把桌上的青果一颗颗叼进了粗布包，站在行囊边看他。

　　“你要和我同去？”赴尘指了指延虚山，“离开你的家乡吗？”

　　赴尘在延虚山上救起我，便以为那里是我的家乡。但实际上，为了与赴尘在一起，我早已离家万里，如坠深渊。

　　我坚定地点了点头。赴尘抬起左臂，我会了意向他飞去，假装自己没有控制好力道，一头撞进他怀里。

　　袈裟上有令人安心的皂角香。

　　“此去京城千里，你可想好了？”赴尘将没了骨头的我拎出来，放到手臂上站好。

　　“啾啾。”我欢快地应道。展翅飞上半空，在竹舍四周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