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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清池引(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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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午后,天却阴霾起来,乌云遮住日头,明肃的红墙也暗淡地蒙了尘。
只那衣衫尽湿,正跪在殿前汉白玉石砖上的红衣女子,正在风中瑟瑟。
晏淮序一眼万年,竟觉连殿前的灰暗景致都跟着鲜明起来。
他侧首问身后跟着的长秋殿宫人:“柳美人怎跪在此处?”
宫人附礼,有些不忿道:
“回殿下,李贵嫔得知此事,匆匆赶来。本想大事化小,将公主带回常宁殿责罚,谁料美人不依不饶,跪在殿前,定要让陛下惩治惊华公主。您说,这不是让陛下难堪嘛?”
李贵嫔性情柔婉,往日待宫人皆是和风细雨,并无半点高高在上的架子,宫人多半向着她,也不奇怪。
只他下意识为她辩解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宫人愣了一愣。
“哦,本宫之意是,陛下不是不明是非之人,定会为此事做一公正决断。”
他自知失言,改口道。
“所以,陛下这不是正候着殿下嘛。在场之人各执一词,怕是只有殿下不偏颇。殿下快请吧。”
宫人说着,引他入长秋殿。
经过她身旁时,他侧目而视,恰巧见她连冲他眨了三下眼睛,又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他微微一怔,脚步未停,迈入长秋殿。
她竟还记得。他心想。
“皇兄,你当时也在场,你会武,定知道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真的没有推她!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惊华本埋在李贵嫔怀中抹泪,见他前来,转头愤声道。
“陛下。”
他未理会惊华,只先依着规矩向陛下揖礼,转身问她道:
“本宫记得父皇让你回长秋殿跪着,怎如今你在这殿内,跪在外面的,反倒成了被你撞下水的柳娘娘?”
惊华瞪圆了眼睛,自李贵嫔怀中挣扎起身,气得跺脚道:
“皇兄,你怎么帮外人说话?我可是你的亲妹妹!”
“惊华,不得无礼!”
李贵嫔将她拉至身后,轻声斥道。
“陛下,今日确是惊华冲撞柳美人在先,又气不过她教导,一时没收住脚,才酿成如此后果。”他敛声道。
殿外,柳烟浔听他所言,微微舒了口气。
“瞧瞧,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陛下凉凉瞥了李贵嫔一眼。
“妾身知错,妾身这就将惊华带回去严加管教。陛下,天尚寒,也莫要让妹妹在外跪着了。”
李贵嫔嗫嚅道。
“哼,是朕要她跪的吗?是她自己偏要跪在殿外的。”他冷声道。
晏淮序一时摸不透柳烟浔的心思,但为配合她,只得道:
“陛下,惊华行事确有不当,如何处置,也不该仅听李贵嫔之言。若父皇不愿做主,不妨听听柳美人之见?她是受害者,陛下又看重她,她定极为......善解人意,不会令贵嫔难堪。”
方才殿外那双眼睛又闯入他的脑海中,令他忆起些往事。
“又被爹爹罚了。”
彼时,他趴在陆府墙头,她在院内石桌旁托着下巴恹恹道。
“为何罚你?”他双手撑墙问道。
“还说呢,都怪你!昨日我与你偷偷溜出去玩,今晨爹爹入朝前,问我们昨日做了什么,我说学棋,你说练字,那可不是穿帮了吗!所以爹爹罚我今日不得出门。”
他瞧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像只刚出炉白嫩软乎的包子,冲她一笑道:
“下回,下回若我们未串通好说辞,你冲我连眨三次眼睛,我便依你说的编。”
陛下出声,打断了晏淮序的思绪。
只见他朝李砚泽递了个眼风:
“去看她愿不愿进来。”
李砚泽应声而去,带着打着寒颤的柳烟浔进了长秋殿。
“总算论得上妾说话了?”
她自口中吐出些哈气,向李贵嫔断断续续道:
“未知真相如何,贵嫔便急着为公主洗脱干系,你这般,当真是为她好吗?”
李贵嫔似是听出了她的双关之意,捏着惊华的肩,抿唇不语。
“母妃,你轻点......捏痛我了......”
惊华小声嘟囔。
“柳美人,注意言语间的分寸。”
晏长曜沉声提醒,复指着惊华道:
“如今太子替你鸣不平,你想如何处置她?”
她恹恹一笑:“妾能如何?公主金尊玉贵,打不得,骂不得,也关不得。”
“你......你还想打我?”
惊华蓄了眶泪惊呼。
“我才不想打你。”
她转头冷睨惊华一眼,止住她的话,看向陛下道:
“不妨让她随妾回惊鸿殿中,呆上一个时辰,妾再将公主安然送回李贵嫔的常宁殿中,定不损她一分一毫,可好?”
这......这算是怎样的惩罚?
惊华怔怔瞧着她,顿觉后怕,握紧了李贵嫔的手,喃喃道:
“本宫才不要去,本宫才不要去......母妃,你快想想法子......”
陛下本在犹豫,见惊华又闹起来,也不愿想她葫芦里卖着什么药,只蹙眉道:
“允了。贵嫔管教公主不力,罚奉三月,另,这三月,你少与旁人来往,留在常宁殿,好好教导教导她。”
变相的罚俸禁足?
柳烟浔朝惊华伸出手,挑挑眉道:“走吧?”
“慢着。”晏长曜幽幽道,“将你这身湿衣裳换了。砚泽,再替她传个不透风的轿辇来。”
她深深望了眼晏长曜。
她如此行事,他应生气才对,怎地还关心起她是否会着凉?
陛下已屏退众人,晏淮序站在不远处的宫道,瞧着她随着长秋殿的宫人入内室更衣,带着惊华一同上了轿辇行远。
忽地,一只手拍上他右肩,他习惯往左边反手一拍道:
“承安,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季承安见他目不转睛,努努嘴道:
“你还说,以春宴座次托我办事,这下倒好,宴还未半,人都没了。她要带惊华回去做什么?你怎地对她的事这般上心?”
他回身瞪他一眼:
“惊华可是本宫妹妹,难不成真要看她越发嚣张跋扈?”
季承安翻了个白眼:
“你明明知道我说得是谁。对了,上次你托我之事......”
“别在这儿说。”他径直打断,小心望了望周围,谨慎道:“跟本宫回东府去。”
季承安随着他回到东宫书房,收敛了吊儿郎当之色,慎重道:
“她究竟是怎样的来历?你可知若非我从中作梗,李大人那日险些查到什么?”
“什么。”
“她常来往于城郊青雾峰的云景别院。”
“云景别院......”晏淮序若有所思,“本宫若没记错的话,此处是张尧的祖产。”
“没错,李砚泽也只查到了此处。可这背后......”
季承安的眉心蹙得越发地紧,
“这几年,云景别院虽无异样,但你还记不记得,早些年咱们几人去青雾峰游猎,你家小溶儿不慎跌落灌木丛中,曾发现过一条已经荒芜了的小道。”
他见他提及她,有些紧张,抿了抿唇。
“记得。”
他还未打算将她的身世告诉第二个人,少一人知道,于她而言,总是少一分危险。
“这些年,那条小道被重新启用了。”
“是谁?是她?”他佯装惊讶问道。
谁料季承安的回答并非是他所想。
“不,柳美人每每过去,都是走的正门。而行那条小道之人,是怡王。”
说着,他轻叹一声,
“怡王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但我向山脚下的村民打听过,若细究起来,陛下这位柳美人每每在云景别院之时,怡王亦在。所以,那日你让我阻李砚泽,是在包庇她与怡王的那层关系吧?她是谁?”
他平静地望着季承安清明的眸子,垂首一笑:
“你自己都查得明白,何故要带着答案来问本宫。本宫不愿直言,自然是希望你装作什么都不知。”
季承安一撑书案,跳坐而上,连珠炮似的忿忿道:
“她不知道怡王与你并不对付吗?她这是何意?她入宫委身陛下,又是做什么?她究竟有没有考虑过你......”
“承安。”晏淮序轻声打断他道:“那时我们远在千里之外,你有没有想过,她最无助之时,仅这一条险路可活。”
季承安哑然,良久,神色复杂道:“所以......你......你们真是疯子。”
轿内,惊华坐在她身侧,见她只靠着轿子闭目养神,并无搭理她的意思,一颗惴惴不安的心逐渐缓和下来。
趁着轿辇摇摇晃晃的空档,端详着刚被她辱骂过女子。
她就是不喜欢她。
这几日,她本就听了宫中诸多传言,亦目睹了陛下待她格外偏宠。
偏偏她见柳烟浔时,她还一副目中无人的孤傲模样,这生生颠覆了她自小到大被树立的“美”的认知。
诚然,宫中不缺美人。
淡泊似张美人,温婉如母妃,端庄似赵良人,无一不都是她心中美好女子的表率。
小惊华自幼耳濡目染,自然也将这些,设为自己未来的标准,只是她的性情,比旁人多添了几分娇纵。
从小到大,她听过无数人赞她的“美”,连整日不苟言笑的外祖,都曾赞过她温乎如莹,承安哥哥更是对她百依百顺。
若说她不享受这众星捧月般的夸赞,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此时,她虽仍抛不开对柳烟浔的偏见,却实实在在地觉得,似是在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墨玉勾勒的长眉,鹤羽交织的双睫,池水蕴润的肌肤,海棠渲染的素唇......
在这些艳羡惊绝之下,却似藏匿着锋锐的匕首。
她看向她时凉薄的眼神,讥讽的轻笑,冷淡的嗓音,无一不在她的风流中注入了危险。
惊华想到此处,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如今落入她的魔掌,还没了长辈撑腰,只怕更会生不如死吧。
轿辇在惊鸿殿前落停,柳烟浔缓缓睁开眼睛,随意瞥了惊华一眼:“下去。”
惊华搅了搅手指,悻悻地跟在她后面。
“拨雪,将殿门关了,吩咐旁人莫要来扰。”
她吩咐道,而后将惊华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殿内,率先坐在了主位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