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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药宗与鬼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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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宗总部啊,我的确很多年没去了。”齐预出了口气,轻轻地按了按太阳穴,他没有想到张明月这么迫切,在新年第一天的傍晚就上了门,虽然这一天里来拜年的街坊朋友并不少,龙城派也知道鹿幺和她的事,她来这里也算是所有人预期的情理之中。
她更应该和鹿幺在门口寒暄几句就走人,而不是进来久坐,齐预想。
按照裴东海的说法,她身后应该有一名龙城派弟子在暗中观察,而如今此人应该坐在几家店开外的茶馆里。
然而她既然决定如此,那他们反应过激反而会惊动遥遥监视她的人吧。
所以齐预决定直接和她把该说的话都说完。
“您从前还去过?”张明月忍不住问道。
“血洗药宗的那次,”齐预说,“我又不是洗的分部。”
张明月愣了一下,“那倒是。”
“我想起了,”张明月说道,“他们甚至把那个旧的大殿裱了起来,表示不会忘记和魔教对抗的牺牲者的。”
“那就是说,”齐预轻声说道,“药宗本部还在老地方了。”
“但是几乎所有的建筑都是重新修的了,就算你血洗过那里一遍,估计也认不出来了。”张明月出了口气,“所以你还是让我去吧。”
齐预静静地看了她一眼,“恕我直言,无论是说谎,还是偷窃,还是诈骗,以及最后的逃之夭夭,都并非你的强项吧。”
张明月张了张嘴,“我也不是,不可以努力一下。”她说道,但是她感觉自己明显底气不足,反驳的十分苍白无力。
齐预倒是笑了起来。
“这很正常,”他说,拿起了张明月放在一边的多年的研究材料,“你是个脚踏实地,能沉心静气地研究东西的人,那我自然也要接受你基本上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好学生。”
“我都快要三十岁了,我也该成熟一点了,也不能一辈子这么清澈而愚蠢吧。”张明月的脸上红了几分,垂下了头。
“你不需要在这方面浪费精力,忤逆天性从来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齐预轻声说道,他轻微的愣了一下神,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信条,橘子就是橘子,苹果就是苹果,一个称职的领袖就是要让橘子好好做橘子,苹果好好做苹果。
他过去就是这么对待末那会的人的。
结果无论是江雨还是裴东海,他们似乎都不太擅长保护自己。
是他一直太越俎代庖了么,做的太多了。
还是他太粗疏了,做的太少了。
他看向了张明月。
他又做出了一样的承诺。
青年的手指不禁收拢了一下。
“我不会让你像江雨那样的。”齐预慢慢地说,他的手指静静地摩挲着那些纸页的侧边,“所以你只要表现出,对摆脱了姐夫的事情的兴奋就好了。”
“和从前一样,清澈而愚蠢。”他笑了笑,说道。
张明月迟疑了一下。
“我都做出威胁展龙图的事了,”她轻声说,“邵遨还会相信我和从前一样清澈而愚蠢么?”
“当然了。”齐预轻声说,“你只要表现出自己被人利用而不自知就好了。”
“这样不是显得你更加胸无城府了么?”齐预问道。
“好吧。”张明月说道,“我倒是真的很擅长显示自己胸无城府。”
“我会替你把你要用的资料都偷出来。”齐预说道,“你只要表现的在邵遨把这件事拿出来说的时候惊觉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就行了。”
“然后你就会被开除。”齐预笑了一声,“你就自由了。”
张明月思索了一会,豁然开朗地点了点头。
“哦,”她说,“我还在想,如果我说要离开药宗,他们肯定会盯着我的。”
“邵遨一直认为你是个书呆子,读死书的蠢货,”齐预说,“人依着自己的偏见去分析事情简直是比水往低处流还舒服。”
“现在只是有一个问题。”齐预看向了她的脸,“他对你的才能怎么看?”
“他依靠你么?”齐预问道。
张明月嗤笑了一声,“他的见识还不知道我的用处。”
“而且他认为外面大把大把的能取代我的人。”张明月说道,“他似乎一点都不珍惜我们这种干了十几年的老人。”
“只是一直以来我们这种人又攒不下什么钱,也没有太多出路,如果背上被药宗开除的恶名,这辈子也算是到头了,”张明月说,“所以只能舔着他捧着他,给了他一种错觉吧。”
“那你有没有那种被开除的,没有生计的老同门?”齐预问道。
“有两个自杀了,”张明月算着,“倒是我有个师姐失联蛮久了,都说她在黑市做医生呢。”
“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张明月微微叹了口气。
齐预垂下了眼睛。
“这样,我知道了。”他轻声说,“那你回药宗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除此之外,直到邵遨发觉之前,你什么都不用做。”齐预直视着张明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记住了么?”
“记住了。”张明月咽了口口水。
“我记住了。”她不禁重复道,“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您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保证道。
白发青年的移开了目光。
“那就好。”他平静地说,“不用紧张,”他挂上了一个淡淡的微笑,“带点年货走吧。”
鹿幺很用力地压着点心,尽量多放几盒进去,最后试图用红绳在上面打个吉祥的结。
“不用了,这样就很好了。”张明月低声说道,“你们帮了我,我还拿东西走。。。”
“怎么了?”鹿幺嘟起了嘴,“不打不相识,我们不已经是朋友了么?”
“不打不相识好像不是这么用的。”裴东海在后面出言提醒道。
张明月忍不住笑了一声出来。
“嗯嗯。”她说。
少女把年货往她的手腕上一挂,“算了,那都不是重点,反正,新年快乐。”她偏过了头,露出了一个灿烂如春日暖阳的笑容,“都是我喜欢吃的,你也尝尝。”
“不过可惜的是,齐预本来说要做点点心的,但是他病了。”鹿幺无不遗憾地说道,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害怕张明月多心,连忙说道,“不过还有明年嘛,点心总是会有的。”
“好的。”张明月点了点头。
她走出了店门,阳春的感觉扑面而来,她发现自己没来由的心情舒畅,几乎要唱几句歌出来。
她甚至现在就想尝一块这点心了。
她已经多少年没有人分享点心给她了,张明月想,她自幼进入药宗,他们这些寒门子弟不过是耗材和廉价劳工,哪里需要就搬到哪里去,所以她发现自己居然都没有一直在一起的同门。
唯一相处时日久些的,便是那位师姐了。
她叫庄宝台,是个严厉而强干的人,家中独女,所以自打父母过世之后,就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作风,药宗大概是怕她查到了什么捅将出去不好收场,就把她逼走了。
若不是她临走的时候提醒了张明月一句,打死她也想不到邵遨会做那些生意。
“你也不用担心我。”师姐说道,“我总不会被人欺负了去,我不论到哪里,都能混得很好的。”她说,然后就带着一点微薄的行李从药宗的大门走了出去。
张明月站在门口,忍不住静静地目送着她,那小小的身影一个人在长长的白玉石阶上走着,走到了最后一个平台的地方,她回过了头,回望了一眼药宗的山门。
然而很快地拧过了头,再无反顾地走向了水天的尽头。
药宗的山门正对着一条流经山谷的大河,第一次来到的药宗本部的弟子都是从这处山门码头下船的,张明月不禁想起了自己第一天来到药宗的情形。
年幼的女孩不由自主地拘谨而自豪,将同门师长的每一句话都牢牢地记在心中。
“这处山谷被称之为鬼门。”师父说道,指着那高大而险峻的山脉。
“为什么?”她听到了同门的问题,“药宗为什么要建在鬼门之上?”
“因为这代表着我们的使命就是从鬼门关里往外抢人。”师父说道。
这个说法过于富有诗意,所以久久地停驻在张明月的脑海之中,她是什么时候把它完全遗忘的,她不记得了,可能是师父过世的那个晚上吧。
师父不知道遭遇了什么,伤了心脉,就药石无救的一日不如一日了,“明月啊。”他动了动苍白的嘴唇,张明月连忙凑了过来,师父已经连水都喝不下了,她拿起了帕子来,浸湿了,点在他的嘴唇上,希望他能好受一些。
“怎么了?”她问道。
“我估计是要不行了。”他说。
“怎么会呢?”张明月急切地说道,“你还没到五十岁,想那么多干什么,这次只是病的重了一点罢了,人到中年总是有一回的。”
“我知道的。”师父说道,他的眼睛也睁开了,看向了少女的脸,“那样固然更好。”他放软了几分语气,像是在宽慰她。
“那你是要传我独门秘籍了吗?”张明月搜索枯肠,才找出来一句并不好笑的笑话。
师父配合地笑了。
“是。”他说。
“那你还是揣着吧,免得没死成。”张明月尽量轻松地说道。
师父笑了笑,“没死成也没事。”
“师父,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不如你,”他轻声说道,“也没什么秘籍给你了。”
“只是,”他慢慢地说,“你就当药宗的事,是个寻常饭碗就好了。”
“旁的,万万不要多想一点。”他说,张明月怔住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某一天有个师弟说,药宗好就好在是金饭碗,还被师父严厉地斥训了,说他如果这么想,就不配当药宗弟子。
师父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而且在这种时候?
张明月的大脑被煮成了一团浆糊。
师父合上了眼睛,试图均匀地呼吸,然而他做不到,他咳嗽了起来,张明月想要帮他扶平的时候,中年男人突然身子往旁边一倒,赫然吐出了一大口黑血来。
他蜡黄的手垂了下来,五指张开,显示出不正常的发青来。
张明月已经被吓的近乎失去了一切的行动能力。
她的知识告诉她,这个中年男人已经咽气了,而她的感情在叫嚣着这不可能,这不应该。
她颓然地坐在了地上,听着门外的虫鸣与同门们的嬉闹声,他们似乎在邀约去喝酒,去吃宵夜,度过这个美好的良夜。
春日里的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