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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新年与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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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于一片混乱与躁动中的天京十二楼,终于在大几个时辰的不安等待之后听到了天帝的政令。
新年的一切庆祝活动照常举行。
事已至此,先过年吧,每个人的心中都涌起了这样一个类似于荒诞喜剧的念头。
在逃的犯人带着瘟疫正在不知道什么阴暗的角落里游荡,你就告诉大家新年活动一切照旧,是不是有点过于敷衍了。
虽然所有人依旧习惯性的相信莫问天可以摆平一切,但是某些怀疑的种子也在潜滋暗长着。
你看,莫问天并非无所不能,这件事好像就已经办砸了啊。
天帝那层牢不可破的金身裂开了一道缝隙,有心人已经可以从中窥见几分里面不堪和疲于奔命的底色了。
这就是齐预想要的。
而如今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张明月想,她坐在龙城派宗主的会客室里,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她听到了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很快,门响了一下,两个人走了进来,她认得这两个人,走在前面的中年人无疑就是龙城派的宗主,展龙图,而他身侧的那个,应该就是邵老爷子留在龙城派的代言人,可以戏称一句一字齐肩王的张沸。
“请坐。”展龙图说道,伸出了一只手制止了张明月站起来的动作,“要喝茶么?绿茶还是红茶?”他问道,“我有份昨天才到的今年的新绿茶,但是大冬天的喝绿茶不太好吧。”
“我没关系的。”张明月说道,“我本来就体热,正好喝点绿茶。”
张沸的神色阴郁着,明显对展龙图的态度不是很赞成。
“展宗主,”他抢白道,“我可是听狱吏说,这个女人在这次暴乱之中没少出力啊。”
“她只是个犯人的亲属,我看她的姐夫也不是死罪,没什么铤而走险的理由。”展龙图说道,看向了张沸,“她还是药宗的弟子,于情于理,都没有作乱的可能。”
张沸哼了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展宗主,你归顺伽罗会之前,不也是龙城派的弟子么?”
展龙图少见的没有做出一丝一毫的反应,连暗暗握紧的拳头都没有。
他只是自顾自地给张明月倒了杯茶,“那按照你说的,她既然参与了作乱,为什么还好好的呆在狱中,等我们的人过去还要和我们说明情况呢?”
“谁知道不是这女人的阴谋诡计!”张沸说道,“依我看,我们应该直接将她在水牢看押起来,她背后定有主使。”
“那主使想得到什么呢?”张明月开口道,“张仙尊也太杞人忧天了,自打天帝登基,承平无事多少年了,当年立足未稳的时候,没有魔教作乱,如今天帝现在如日中天,万民追随,他们竟要做些翻不起什么风浪的乱子来么?”
张沸张了张嘴。
“依我看,”张明月说道,“这就是一次,”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意外。”
“意外?”张沸忍不住说道,“意外?这样的意外?”
“沸哥你也不要太激动了。”展龙图叹了口气,将一杯茶放在了他的面前,“别人不知道,我们还不知道么,无论是龙城派内部,还是天牢上下,是有些问题的。”
张沸脸色铁青地握住了杯子。
张明月见机继续说了下去,“我之所以进天牢,是为了我姐夫,你们也知道我是药宗的人,上次来探监的时候,就发现了些端倪,所以特意为我姐夫带了对症的药来,以备不时之需。”
“这也是我为什么在牢中等诸位的缘故,”她说道,“有了这药,还愁犯人们不回来么?”
张沸看了一眼张明月,又看了一眼展龙图。
他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手中的茶杯,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按照邵老爷子的计划,他会在几天后展龙图彻底下不来台之后拿到药宗的解药,然后光明正大的向世界公布展龙图没有能力胜任龙城派宗主一职,将为此事负责谢罪。
这是什么新的情况。
“我听邵遨少爷的意思,张明月是他们药宗的门内弟子,算是数一数二的医术高明了。”展龙图说道,“你也可以去查。”
张沸出了口气,“我当然是信的。”
“可是,”他出了口气,“你不是昨晚联系药宗的时候,他们说还没有解药么。”
”我弄出来了一副方子。“张明月说道,”毕竟我的亲人深陷其中,我比较着急。“
”就算有药,“张沸开始努力寻找别的借口,”犯人也很难回来吧。“
”这就是我另一个建议了。“张明月深深地呼吸着,她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连她自己都害怕,不要担心,她对自己说,那个白发青年所有的预测和谋划都如此精准有力,她可以相信他。
她可以把一切都托付给他,张明月想,她回想起过去的人生和岁月,她没有能力用好自己的力量和生命。
所以她决定把这些都交给那个白发青年。
她已经没有好害怕的了。
“我建议,”她轻声说,“既然都新年了,那不如顺便大赦天下一下吧。”
“除却十恶之罪的犯人,都宽恕了。”她说道,“这样他们肯定会愿意回来领药,之后的跟踪也好控制了。”
“还能把这件事,体面的化解。”她说道。
“怎么可能?!”张沸率先开口道,“念在你的贡献上,前提是你的药真的能有用,他们能回来,给你姐夫减刑已经很不错了,你在说什么啊?”
“我只要这个。”张明月说道,“如果只给我姐夫减刑,那么谁出的这个主意,谁用解药来要挟他们岂不是一目了然了么?我们家还会有活路吗?”
“而且我没有问你,”女人转过了头,她黑的发碧的眼睛看向了展龙图,“我在问龙城派宗主的意思。”
展龙图咳了一下。
“展宗主,”张沸开口道,“你可想清楚了。”
“这女人明明就是在狮子大开口。”张沸说道,“若是传出去我们龙城派受到这样的勒索,龙城派的颜面何在。”
“难道现在我们还有什么颜面可言吗?”展龙图反问道,“张沸仙尊,除了我们强行给自己弄点面子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了吗?”
“那你是要同意了么?!”张沸质问道,他几乎是拍案而起,连茶水都被激得溅了几点出来,“展龙图,我不会同意的。”
“我是龙城派的宗主,”展龙图眯起了眼睛,“还是你?”
“而如今天帝也登基十年了,得有点什么特别的来以彰玉庆了。”展龙图说,他依旧直视着张沸,“我会和天帝去提的,至于是不是要大赦天下,难道不是天帝说的算么?”
“你平日里就算了,”展龙图说道,“我的确才疏学浅,需要你的照顾。”
“但是你总不能越俎代庖到天帝那里去吧。”他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浓浓的威胁。
“好。”张沸低头了,“那你和天帝去讲吧。”
“虽然我觉得以天帝嫉恶如仇的性子,八成是不会同意的。”张沸说道,他拿起了桌上的茶杯,猛地一口喝了个干净,“我还有数不清的事要忙,你们先聊着。”
然后他大步离开了会客室,房门在他身后撞出了沉重而巨大的一声。
展龙图端起了杯子,对着他离开的方向举了举。
“让你见笑了。”展龙图笑道,“我们龙城派内部,有一点小小的矛盾。”
“是那个人的方子,是么?”展龙图问道。
张明月点了点头,“嗯,比药宗的见效还要快。”
展龙图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简直太好了。”他说,“多谢你们了。”
张明月站了起来,“那我可以走了么?”
“您请便。”展龙图说道,“龙城派很忙的,没有时间多管一个犯人家属的去向的。”
“那新年快乐。”张明月深深地见了一礼,她感觉自己的双腿发软,但是头脑却亢奋无比。
“新年快乐。”展龙图回道,也深深地低下了头。
张明月又走在庚金楼的路上,她虽然也大好几个时辰没睡过了,但是她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困意,风吹在脸上,虽然带上了一点新春的暖意,但是依旧有尚未褪去的寒气,让她更清醒了几分。
“听说了么,好像是要大赦天下了。”她听到有人在悄声议论道。
“那感情是好啊,”有人说道,“这些年随便抓进去的人也太多了吧。”
“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啊。”有人说。
“天帝要登基十年了,说不定有什么特殊的好事。”另一个人说,“正好这次的事,顺水推舟。”
“不知道天帝会不会查查龙城派的问题,我觉得他们问题好大。”
“谁知道呢。”有人说道,“总而言之,能大赦天下总是好的。”
这个消息已经提前扩散开了啊,张明月忍不住笑了一下,看来这场大赦天下是普天之下的万民所向了。
如此汹涌民意的倒逼之下,莫问天,是很难拒绝的,张明月想,而展龙图这番举动,她不信他会做好事不留名。
看来龙城派这些龌龊,要从暗斗转到明争了呢,张明月思忖着,所有人都被调动了起来,都找到了自己需要撕咬的对象,这在过去那风平浪静到近乎死水一潭的世界里从未发生过。
今年过年,还真是前所未有的有活气啊,她听着街上行人的议论,轻快地往家走去,新年倒计时的钟声开始敲响了,她站住了脚步,想要许个愿。
然而她很快就放弃了,选择继续赶路。
她此生没少烧香下跪,求神拜佛。
可是他们从来都只是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从来没有对她伸出过援手。
“姐姐,”她敲响了门,回到了熟悉的简陋的家,而如今它似乎找回了几分过往的温馨,炭火烧得暖意融融的,姐夫正想躲进衣柜里,看到是她,又停住了脚步,有几分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听说要大赦天下了。”姐姐从里屋慢慢地挪了出来,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张明月多年未见过的光彩,“是么?”
“多半是吧。”张明月笑了笑,她看向了桌子,“这是周姐送的橙子,你们摆上了啊。”
“大赦天下之后,可得好好谢谢她。”姐姐嘱咐道,“人家这些日子照顾了我们这么多,我们若是有条件了,一定要好好回报人家。”
“嗯。”张明月点了点头,“这是当然的。”
“若是我们的事解决了。”姐姐说道,“你也可以回药宗总部去了。”
张明月笑了笑,点了点头,“可能吧,那回来的时候就少了。”
“忙起来好。”姐姐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薄红色,“忙起来有盼头。”
“是啊。”张明月笑道,只是我那时候在忙什么就不一定了。
但是她相信肯定会比现在有盼头的。
也不知道齐预下一步打算做什么,张明月想,她掰了一瓣橙子放进了嘴里,久违地感受到了由衷的甜味。
听上去是希望她能帮忙研究人造灵根,张明月思考着,那她的确应该至少回一次药宗本部了,她记得那里可是有些好东西来着。
“大赦天下。”鹿幺送走了关门前的最后一位客人,“大家都觉得会大赦天下的啊。”
“嗯呢,”裴东海将外衣扔进了盆里,努力回忆着清洗它的仙术,“也不旺伽罗会出动了全部人马造势了。”
“我还以为真的是民意呢。”鹿幺吐了一下舌头。
“怎么不是呢?”裴东海笑了一声,“所谓的民意很多时候是一潭水,你当然很难清楚的注意到它,但是在侧壁凿个口子之后,就不一样了。”
“的确。”鹿幺摸了摸下巴,忍不住想了一下那个画面。
那可真是千丈怒涛之水啊。
不止是载舟覆舟,甚至可以吞噬一切。
当然也能造就一切。
“你还挺顺利的。”她打量了一下裴东海,似乎想看看他有没有受伤。
“挺顺利的。”裴东海终于想了起来,于是一阵白光过后,他的外衣上沾染的血迹就荡然无存了,他将外衣拎了起来,抖了抖,检查着效果。
而事实证明,他还是宝刀未老的,效果很好,衣服干净的简直焕然一新。
“这个我想学唉。”鹿幺忍不住说道,“不过平时你为什么一直在手洗?”
“你可以学清洁的那部分,”裴东海说,“那个只需要水灵根,但是弄干还得靠火灵根,这个仙术看上去很简单,但是其中用到的控制和多种灵根的配合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还是不能轻易在外人面前显露的。”
“说的我有点想要火灵根了。”鹿幺出了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家能想要什么灵根就能有什么灵根。”
“会有那一天的吧。”裴东海说道,开始叠着衣服,“齐预怎么样了?”他笑了笑,开口问道,目光看向了楼梯口。
“不知道。”鹿幺压低了声音,靠近了裴东海小声说道,“他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不是很开心了,虽然他说没事,但是我是能闻出来不高兴的人的那股味的。”
“但是我也不好问唉。”她说,担忧地眨了眨眼睛。
而此时的齐预正静静地闭着眼睛,他的手指慢慢地摩挲着一张崭新的复活卡。
“目标□□尚未完全死去,因此无法复活。”他方才得到了这样一句结果。
这当然只有一种可能。
崔煌的某一部分,某个器官还活着,活在某个恬不知耻的家伙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