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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夏末的茶室闷热如蒸笼,茶香混着潮气黏在皮肤上。齐昭年跪坐在竹席边缘,一身衣服被汗浸透,黏腻地贴在少年单薄的脊背上。他不耐地扯了扯领口,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似的,紧紧锁着茶案另一侧的母亲。

      林母煮茶的手在抖。

      很细微,但齐昭年注意到了——母亲提起铜壶时,那截素白手腕上青筋凸起,指节用力到发白。沸水注入茶盏时,有几滴溅了出来,在木案面上烫出深色圆点。

      “嫂嫂今日心神不宁?”王叔笑呵呵地接过茶盏,山羊须随着话音颤动。

      齐父啜了口茶,皱眉看向妻子:“是不是中暑了不舒服?”

      林母缓缓抬起头。那一瞬间,齐昭年后颈的寒毛倒竖——母亲的眼睛空洞得可怕,像两口深井,倒映不出半点堂屋里的光影。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僵硬如木偶的笑:“没事,只是昨夜没睡好。”

      声音平板得没有起伏。

      齐昭年握紧了膝上的拳头,总觉得心里不安,有种奇怪的直觉让他感到恐惧。

      “昭年,发什么呆?”齐父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他猛地回神,端起面前的茶盏。白瓷温润,茶水澄碧,可就在唇将触未触之际,他眼尖地瞥见母亲颈后——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滑了过去,一道凸起蜿蜒如蚯蚓,转瞬即逝。

      “哐当!”

      茶盘坠地,瓷片四溅。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齐昭年眼睁睁看着母亲的头颅以一个不可能的弧度向后仰去,颈项皮肤下那条凸起物疯狂蠕动,从后颈直冲头顶。她的眼白瞬间爬满黑色细纹,嘴角咧开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齿。

      “退后!这不是妈妈!”

      齐昭年暴喝一声,抄起手边的茶盏砸了过去。茶水漫天飞扬,母亲——或者说那具被操控的躯壳——只是踉跄半步,便四肢着地,脊背弓起如野兽。

      “老婆?!”齐父扑上去想抱住妻子,却被反手一挥,整个人撞上墙壁,闷哼一声滑倒在地。

      王叔的惨叫声撕裂了空气。林母的手——那已经不能称为手了,指甲暴涨成乌黑的钩爪——深深嵌入他的肩膀,黑血汩汩涌出。

      绝望像冰水灌进肺腑。齐昭年背抵墙壁,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月牙状的血痕。铜香炉、茶具、竹凳……这些寻常物件在这样非人的存在面前不堪一击。他想起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想起母亲空洞的眼神,是真的换了个人。

      或者说,换了“东西”。

      王叔的惨叫声渐弱,林母缓缓转过头。那双爬满黑色纹路的眼睛锁定了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非人的声响。她松开奄奄一息的王叔,四肢并用,朝他爬来。

      “跑……”齐父在墙角挣扎,“昭年……快跑……”

      跑?往哪跑?门在那东西身后,窗户紧闭。齐昭年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如擂鼓,死亡的阴影裹挟着茶室的闷热,几乎让他窒息。

      然后他想到了那双眼睛。

      疏离的、冰冷的、浅金色的眼睛。

      “敖决。”

      “敖决——”齐昭年嘶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破碎得不像自己的,“敖决救我!帮帮我们,求您……”

      堂屋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扑在半空的林母定格了,四溅的瓷片悬停空中,父亲脸上绝望的表情僵住,王叔伤口涌出的血珠凝成黑色琥珀。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道银光自虚空裂开。

      起初只是细如发丝的缝隙,随即扩大成一人高的光门。银发白衣的身影踏光而出,衣袂无风自动,发梢流淌着月色般的光泽。

      敖决甚至没有看齐昭年。他抬手,五指虚握,扑来的林母便如撞上无形墙壁般停滞空中。那具躯壳里的东西发出尖厉嘶鸣,黑色纹路疯狂蔓延,皮肤下无数凸起汇聚到后颈,撑起一个拳头大小的鼓包。

      敖决的声音清冷如碎玉:“低等魔物,也配造次。”

      他指尖轻点,鼓包应声破裂。一团黑红相间、生着千百细足的东西挣扎钻出,振翅欲逃,却被一道银光贯穿,钉死在梁柱上。

      林母的身体软软落地。

      齐昭年瘫坐在墙边,浑身抖得控制不住。他看着敖决走向母亲,俯身,指尖在她额前轻点。银光涟漪般荡开,黑色纹路消退,伤口愈合,皮肤恢复光洁。然后是王叔,是父亲,银光所过之处,伤口尽愈,连血迹都消失无踪。

      做完这一切,敖决才转过身。

      他浅金色的眸子落在齐昭年身上,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堂屋里悬停的瓷片簌簌落地,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齐昭年喉咙干涩,后知后觉发现脸上一片冰凉:“谢谢,多亏了大人……”

      “这东西,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敖决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抬手,银光在修长的指尖凝聚,随手抹去其余几人的记忆。

      银光在敖决指尖流转,映得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明明灭灭。

      “咳咳,您说的故人是指谁?就是他害了我妈妈对不对?”

      “你想知道?”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齐昭年深吸一口气:“我需要知道母亲未来是否安全。那东西是什么?还会不会回来?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不想再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搞不清楚。我也想知道您的过去,想……跟您更亲近些。”

      敖决看着他。金眸深不见底,齐昭年在其中看见自己狼狈的倒影——头发杂乱,衣服肮脏,脸上还沾着香灰。

      “这是黑蛟惯用的手段。”敖决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冷淡,却是在解释,“吞噬宿主意识,占据躯壳,现已清除,她只会记得小憩了片刻。”

      “那以后呢?还会不会有别的——”

      “有我在,怕什么。”敖决再次打断,却收回了指尖的银光。

      他走到梁柱旁,看着那团被钉死的虫子。银光包裹上去,魔物化为飞灰,消散无形。

      齐昭年盯着他的背影。银发如瀑垂至腰际,龙角洁白无瑕,分叉的弧度都是极为漂亮的,在这满地狼藉的茶室里显得格格不入,像误入尘世的雪。

      “你总是出现。”少年突然开口,“每次我遇到危险,你就来了。真的让我……”

      分不清这剧烈的心动是因为感激,还是喜欢。后面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也不敢说。

      敖决没有回头:“因为你有用,又脆弱,自然得帮你。”

      “我不信。”齐昭年擦掉脸上的灰,眼神执拗。

      银发男人终于转过身。他缓步走近,停在齐昭年面前一步之遥。距离太近了,近到齐昭年能闻到他身上清冷似雪松的气息,能看见他睫毛上沾染的细微银光,能数清那双浅金色眸子里细碎的星芒。

      “那你觉得是什么?”敖决垂眸看他,声音低沉了几分。

      齐昭年喉结滚动。少年身量还未完全长开,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这个认知让他有些不甘,却又被那双眼睛攫住,动弹不得。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但我想知道。”

      敖决看了他很久。久到齐昭年以为时间又静止了,久到他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胸腔里回响。

      “好奇心会害死凡人。”神明最终说,指尖却抚上了少年的脸颊。

      那触感冰凉,齐昭年却觉得被碰到的皮肤在发烫。敖决用拇指擦去他颊边最后一点香灰,动作轻得近乎温柔。

      “最近小心,待在家。”他收回手,指尖残留的温度迅速消散,“若因此惹祸,我不会再救你第二次。”

      “好,我会的。”

      银光暴涨,吞没了整个堂屋。齐昭年感到强烈的眩晕袭来,视野里敖决的身影逐渐模糊。最后一瞬,他看见那人侧过脸,金眸在光芒中闪烁了一下。

      “下次也可喊我的名字。”

      光芒散去。

      显然忘记了刚才谁说的不会救第二次。

      齐昭年趴在桌上醒来。

      茶香袅袅,父亲和王叔正低声交谈,母亲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笑容温婉如常。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但他记得。

      记得那漂亮狭长的眼睛,记得指尖冰凉的触感。

      “我刚才怎么睡着了?”王叔揉着太阳穴。

      “昭年也睡过去了。”齐父笑着看过来,“看来这天气确实闷人。”

      齐昭年直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白瓷温润,茶水澄碧,一切正常得可怕。

      只有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随风摇曳。

      齐昭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已微凉,涩味在舌尖蔓延,却盖不住心头那簇新燃的火苗。

      敖决。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像含着一块冰,冷冽,却让人甘之如饴。

      远处云层之上,白龙神垂眸俯瞰,无声打了个哈欠。

      麻烦的凡人。

      第二天父母的假期就结束了,离开草帽村去工作,齐昭年很不舍却知道也不应该让父母留下,毕竟还有隐藏的危险。

      接下来他确实听从了敖决的嘱咐,没有出门,只是还是有人找上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村里的媒人赵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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