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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杜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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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脖子上怎么弄出一块疤?丑死了,糊底的锅盔似的。这么嫩的皮肤,你舍得啊?”尾音故意拖长,挑衅意味十足。
“天生的,你管不着。”骆迎看都懒得看他,“不进来我关门了。”
宋子铭用脚卡住门缝,伸手挑开他没扣紧的衣襟。
指尖划到的地方一阵战栗,骆迎拍开他的手。
正要系好,宋子铭用帽檐抵住他锁骨偏右的位置,冷硬的边缘厮磨着,薄而锋利的嘴唇贴着他耳侧。
“洗不掉的。就算用烟头烫过我也看得出来。婊子瞎立什么牌坊,你这一辈子就是实验所的狗。是任人玩弄的奴隶。”
好极好极,偏挑他的雷区蹦迪。
等到宋忱听到响声赶过来,两人扭打成一团。他恨不得扬自己两大嘴巴子——这么重要的事儿怎么就忘了?
宋子铭从小就看不惯骆迎,更多是瞧不起。
决定和前妻异国分居前,宋子铭见过骆迎三面。两人的年纪相差不大,那会儿的子铭还会一口一个哥哥叫,但上了小学二年级之后就彻底变了。
要不是江鹿这个抱怨狂天天在子铭耳边发牢骚,对骆迎穷尽挑拨,子铭也不会………
把两人扯开,提着脖子扔回各自的房间,面壁思过。一个二楼一个三楼,隔着对角线遥遥相望,对门各有两个旋转楼梯,除了吃饭,只要不刻意接触,一天下来,打个照面都非常困难。
总算暂时风平浪静。
“子铭?我进来了。”宋忱敲门。
宋子铭趴在床上打游戏,手柄撇开,回头扫了一眼宋忱。
“你怎么不去找你的实验品?”
“你妈又跟你说什么了?”戾气这么大,语气和江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宋子铭盯着在他面前拉开椅子坐下的宋忱,把黑色棒球帽扣回头上,“我只是不想见到他。”
宋忱知道子铭完全不想和他沟通,于是严肃道:“有矛盾用嘴说解决,禁止暴力行为,我刚才和骆迎说了,他是你也是。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们我一视同仁,忍不住了去院子捶沙包,刚进了两个新的,还有蹦床,蹦穿了也没人管你。否则后果自负。”
第二天,骆迎顶着淤青的眼角上学,家里没有遮瑕霜,但他也没打算去遮掩。
许嘉晴第一个发现他的伤。女孩子眼尖心细,来到他位子旁边分发上周周测卷的时候,惊呼出声。
“冉哥又打你了?”
“……………”
又???为什么是又?他看起来这么身娇体弱好欺负?
人群呼啦围上来把他圈住。
这一周半时间相处下来,骆迎凭借在智商洼地里一绝骑尘的成绩,非常轻松地得到了他人的钦慕。十六七岁的小孩儿,把成绩看得比天还重,第二重要的就是长相,这两项是衡量校园地位的唯二指标。
偏偏这两项都被骆迎占满了。
扎高马尾的羊驼女生低下头看他的眼角,“哇,好重的感觉。真没良心,冉哥下手怎么这么狠?”
“你不觉得骆哥看起来有点那啥……涩涩的。
“卧槽,不止一点。”
也不怪骆迎。上下眼睑晕染乌青,有种颓丽的美感。
羊驼女生还想上前凑,骆迎拿着笔的手都在抖。
救命,实在太近了。
没吃早餐的骆迎两眼发昏,他知道是低血糖了。不过这次有些严重,眼前甚至出现了雪花噪点,嬉闹声在耳畔边加热沸腾,仿佛坏死的巨型电视机发出的轰鸣。
“下节课有古诗词默写,老杜说错三个字以上就罚抄一百遍。”
忽然,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搭上他的肩,指节碰到他发凉的后颈,骆迎一下子从微窒状态中清醒了。
冉妄往后门小窗那儿瞥了眼,有个影子一闪而过。众人哗然,人作鸟兽散飘回位子,摊开书疯狂临阵磨枪。
“过不去。”
食指屈起叩了叩保温杯,修长手指在骆迎眼里乱晃,他慢腾腾地挪开椅子,憋出一条窄缝。冉妄迈开长腿跨过去,腿太长,还卡住一下。
也不知道老杜怎么想的,让骆迎的桌子挨着过道,只要没有活动课,他能订在椅子上一整天。冉妄就不一样了,他总是呼风唤雨的,不是和狐朋狗友们打球就是倚在门框边耍帅。刚开始同桌时,他还嫌骆迎挡住女孩子看他的视线。
长手长腿还舒展不开。一周半下来,屁股硌得慌。
“下课我们换个座儿。”
“为什么?”
“你怎么老问为什么。”冉妄手指插入前额发,把阳光底下泛金的头发埋到后面去,露出光洁的额头,高眉骨和鼻梁更加立体。
“我课间要打球,总是进进出出,不方便。”
他拿起越过三八线的红色水笔,转着,是流畅漂亮的弧度,“你不是也挺讨厌椅子挪动的声音?那群人天天围着你不觉得烦?”
他竟然连这一点都注意到了。
骆迎就是不想认输,唰地翻过书,语气凛然,“他们只是问问题。”
“你怎么这么偏心,我问问题你就装作没看见?”
冉妄戏瘾发作,手掌贴着胸口,手指难过地绞着领带,嘤嘤嘤起来。
骆迎打了个激灵,抽走水笔,拿笔筒抽他的手背,瞪大眼睛,“嘤个毛啊?有病。”
冉妄心里一阵偷乐。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笑。”
“又没笑你。”
“…………”
临近下课,余光里冉妄的卷子还没有写到问答题,居然还是昨天的作业。骆迎捉住他往椅子底下拿球的手,冷静地对视。
“写不完别走。”
“我教你打球吧,坐久了会腰椎间盘突出,脊椎也会出问题,我有个大舅就是……”
骆迎腾地站起来,桌子推拉的声音把一旁默默吃瓜的同学吓一跳。
“我站着看你写。”
“其实坐着也可……”
“写。”
骆迎抽走他的书,倒扣在桌面,双臂环胸,怒目威严。
冉妄当即想到了小时候杜荣华拎着教尺指导他写作业。
啧。
氛围组一号选手阮侯枫在旁边鬼嚎,“冉哥是妻管严,骆哥不用怕,默不对往死里揍!”
“看你就是找死!”冉妄一本书砸过去,被他躲开。
骆迎面无表情地捡起来,拍掉灰,看得冉妄一阵胆战心惊。
“二十五——”
“好,我写。”
骆迎盯着他写作业,冉妄忙里偷闲瞄见他纤细腰线,是一种略微蓄力的状态,浑身透着种矜贵的味道。
一看就是哪家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骆迎换了一件立领的白衬衣,笔筒似的深蓝西裤腰带扎得紧紧的,衬托自己63公分的细腰。
冉妄忽然拿笔戳了戳他的腰,“有鸟。”
“谁没鸟?你屁话怎么这么多?”
骆迎马上意识到自己被下套了。因为下一秒他确实注意到真的有鸟飞进了教室。
鸟好像认得每天发呆望着它的窝的小美人,围着骆迎绕了一圈,然后飞出窗外。
北校生态环境建设非常到位,有不少鸟类。图书馆门前缭绕着成群结队的田园猫,校工定期投放高端猫粮。
“杜鹃鸟,我小时候在乡下掏过它的鸟蛋。”冉妄开始闲扯。
确实像冉妄能干出来的事情,骆迎心不在焉地摁着圆珠笔笔盖。
“这种鸟可损了,把蛋下到别人的窝,让别人来饲养自己的后代。”
听完,骆迎就沉默了。
所幸冉妄比他想象中还要话痨和没心肺,上课太无聊,于是没话找话。看骆迎心情不佳,不太理他,于是兴味索然,咬着笔帽满不情愿地翻开书。
就算老杜动用私人关系,提前一天发通报上课要默写,他也没心思翻书。
满脑子都是骆迎掐断他电话,和解不出来的S9。
想了想,他用膝盖碰了一下隔壁紧绷僵直的大腿,“所以S9到底等于几?”
五分钟后,写完最后一个字,骆迎才抬起头,不经心扫他一眼,“56。”
“那我算错了。”冉妄埋头改答案。
你能算对就见鬼了。
杜荣华进来:“许老师去陪老婆生孩子了,指定这节课由骆迎代。”
教室一片蛙声。
“哇个屁,一个个没见过学霸似的,”杜荣华食指点着后座靠窗的位置,指尖往左边一滑。
“尤其是你,冉妄,我看你那脑子除了打球连一瓢水都装不下。”
冉妄掂量着,“还是有空间装得下,就是把知识过滤掉了。”
“哈哈哈我觉得没毛病。”阮侯枫在后面拍触手。
“闭嘴!”杜荣华拍教台,眼睛看向努力缩到角落的冉妄,“谁让你擅自换座位?起来,把何老师布置的公式背一遍。”
冉妄哼哼唧唧站起来,为自己狡辩,“我腿长,伸展不开。”
“就是为了你少去球场才让你坐在里面,明天我要看见你们换回去,甭给我扯犊子。”
“骆迎别给他看。”
“是他瞄我。”
冉妄脸皮厚,“你捂得就像怕走光似的,我从你指缝里看吗?”
这个比喻非常微妙,前排有人笑开来,传染性极强,很快全班都乐了。
杜荣华受不了自己侄子这张破嘴,但他是文学系出身,冉妄用的比喻还真贴近骆迎现在的神态,很传情。
他被气笑,“这么会造句,没见你在作文里蹦出几个好词儿。”
西伯利亚狼男生附和,“技能点都点到气人上了。”
冉妄磕磕绊绊背了一半,杜荣华打断他,“行了,别打磕巴浪费时间。两周后“星光杯”篮球联赛,冉妄,你得给咱们校队打头,给你一个把脸挣回来的机会。”
虽然文化课不行,北校是体育强校,学生不学习光顾着搞身体,在众重点实验中学里面成为一股泥石流。
最后还是被罚抄写二十遍,下课后有个逻辑不会,太久不思考脑子已经生锈,冉妄突发奇想去找骆迎。
骆迎这几天都在画室,一下课就消失。他勉强知道绘画是骆迎为数不多的爱好。
打开门,一个淡漠的侧影,以极其嚣张霸道的气势闯入冉妄的眼睛,仿佛冬日稍来一阵凌厉的,无情的风。这种近似天仙的美感,除了骆迎他从来没在别人身上见过。
这就是网上流行的氛围感,太可怕了,冉妄窒息地想。
风拂动淡青色的布帘,笔杆压着柔软下唇,笔尖的颜料是一抹钴蓝,中间掺杂一丝没有调和均匀的粉。
围裙上粘着乱七八糟的颜料,鼻尖还有一抹红,浅浅晕开来。就像躲衣柜偷偷哭,揉皱鼻子的小孩。
因此他用手掌轻轻扇了下脸颊,说真的,如果骆迎是人鱼就好了。
他妈的,那颜料点在鼻尖上,涩得要命。
他拿出手机,不敢吸气动作谨慎,悄悄地把骆迎囚禁在窄窄的画面框里。
偏巧这时,骆迎忽然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