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前】御蛟龙》檀忆雪

17、风铃

　　大概是情绪波动太大，回到杨府后，寸心跟杨婵说了一会话，又商量了明天婚礼的事宜，终于抵不住困意，在黄昏之时沉沉睡去。

　　杨婵给她盖好被子后也回了自己院里，像往常那样摆弄一下棋子，等天完全黑下，也洗漱休息，为第二天大哥的婚礼养精蓄锐。

　　整个杨府都安静下来，就连哮天犬都不再闹腾。

　　只有杨蛟独自来到院子里，看了屋檐下挂的那串风铃许久，然后伸手将它摘下。他带着怀念的神色触摸那一枚枚瓦片，冰冷的瓦片在他的大手中都被渐渐染上温度。

　　杨蛟是家中最大的孩子，杨戬只比他小上两岁，他两岁时还没有记事。但他记得三妹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也是一个中秋，父亲寻来一片青蓝色瓦片，悉心磨光瓦片锋利的尖角，把它变得圆润可爱。母亲将瓦片穿好系到风铃上，一阵风吹来，风铃下五片颜色各异的瓦就碰撞起来发出泠泠脆响。

　　母亲一手摸着自己的肚子，一手牵着他，对着杨蛟和被父亲抱在怀中的杨戬轻柔地说话“蛟儿戬儿，你们看，这片深蓝色的代表爹爹，白色是娘，蛟儿是红色的，戬儿的是黑色，最新的青蓝色代表你们还未出生的小妹妹。”

　　那时候的自己对着这串风铃看了又看，很满意自己的瓦片比弟弟妹妹都要大上一点，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向爹娘保证以后一定会保护妹妹。二郎趴在父亲肩头努力用乳牙啃一块月饼，一个不稳没抓住，月饼掉在地上，二郎嘴巴周围沾满了月饼碎屑扯着嗓子哭。爹娘一边笑一边哄。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杨府可真热闹啊。

　　“爹，娘，你们知道吗？蛟儿明天就要成亲了，我很喜欢她，蛟儿又要有家了。”杨蛟垂下眼睑，看着风铃轻声说。

　　他从怀中掏出一片粉色瓦片，挨着红瓦缠上去，又紧紧打了个死结“娘，你说的没错，蛟儿真的会喜欢上一个活泼的姑娘。她爱穿粉色衣裳，爱笑爱闹，和她在一起，我觉得很开心。”

　　都说杨蛟是大英雄，在天庭的打压下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说他铁骨铮铮，百折不挠。但没人知道，他只是没得选，身后是一双弟妹，杨蛟作为大哥必须坚强，必须顶在最前面，不能止步，不能回头。当嫦娥阻止他杀小金乌的时候，他真的有一瞬间恨这世间万物，恨不得天地都归于混沌，爱的恨的都同归于尽。

　　凭什么呢？凭什么我的母亲死了我却不能报复。三界不能没有太阳，那我就活该失去母亲吗？玉帝种的因，为什么要我去咽下苦果？

　　然后寸心就出现了，自己当时的样子一定是十分骇人，她的眼中干干净净，恐惧一览无余地透露出来，在这样剔透天真的一双眼睛下，杨蛟突然就自惭形秽。

　　她知不知道，她眼前这个人想过毁天灭地，天地都被毁灭，她又怎么能继续做无忧无虑的龙公主，她不该对自己这样不设防的。

　　这样的想法在心里停留了一瞬就烟消云散，就好像他在去灭世的路上，看见一朵粉色小花，看它可爱，就觉得可能这个世界也并不完全糟糕。于是心魔退却，杨蛟还是那个心怀大义的杨蛟。

　　“杨大哥！”杨蛟陷入回忆的时候，房间里寸心猛然从噩梦中惊醒。她顾不得穿鞋，也忘了用法术照明，跌跌撞撞向屋外跑。跑的太匆忙，撞倒了屋里的桌子，上面摆的茶具跌落一地。

　　“寸心，出什么事了？”杨蛟听见动静过来，就看到龙女摔倒在门前挣扎着要站起来的样子。

　　“杨蛟？”看到他赶来，寸心突然就像被定住了一般，都忘记了要先站起来，就这么披散着头发仰头望着他，试探伸手触碰他的脸颊，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眉眼鼻梁。感受到手下切实的温度后，龙女猛地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放声大哭。

　　寸心只穿了一件白色寝衣，小腿从衣摆下露出来，被月光一照白的耀眼，胸前的衣襟也微微敞开，墨色的发被冷汗浸湿蜿蜒在侧颈。杨蛟看了一眼就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见她哭泣更是什么旖旎念头都被打消，只轻轻拍打她的后背以作安慰。

　　等龙女哭声渐止，情绪稳定下来，杨蛟将她打横抱到床上，检查了她手脚没有被碎茶具割伤才开口询问。

　　“我做了一个梦”寸心痛苦地皱起眉头，“我梦见自己嫁给了别人”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梦里的我很喜欢他，我问他爱不爱我，他回答说妻子只能是我一个人。”

　　“我不满意这个答案，与他日日争吵，变得歇斯底里，别人都说我嫉妒成性，都说我疯了”

　　“我只想要一个答案，但好像人人都告诉我，他不爱我，她们劝我放手。”说到这里，龙女疲惫地闭上了眼，声音也变得几不可闻。

　　“这时候，我突然模糊地意识到这是个梦，我要嫁的人是杨蛟啊，我要去找你。”

　　杨蛟感觉到龙女握着自己的手都在害怕地发抖“我问了好多人，他们都说你死了。”

　　“可你怎么会死呢？明明你刚给西海下完聘，马上要娶我为妻了呀？”

　　前面的梦境看着自己疯魔挣扎，也只是痛苦，意识到只是梦后，就连痛苦也变得微乎其微。但直到寸心接下来在梦境中看到了杨蛟死去的场景，她才真正绝望起来。

　　“杨府的院子，好多天兵，有个人朝你后背砍去，你流了好多血，再也没有醒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龙女哽咽到几乎说不出话“杨大哥，我好害怕，害怕你死在我们相遇之前，害怕自己嫁给别人，害怕变得面目全非，让你认不出来。”

　　“只是一个梦”杨蛟将她的手按上自己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看，我这不是好生生的活着。”

　　“明天就是我们大婚，你会是我的妻子，谁也不能拆散我们。”

　　他说着，拿出那串风铃给寸心看“就像这红色和粉色的瓷片，紧紧依靠，再不分开。”

　　“梦都是反的，我们还是遇见了不是吗？有我在，你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