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神》日落阳关

98、龙心之地 他语调那样

　　时尔梅抬手一扫，挡在他面前的颗粒栩栩然让开一条路径，颗粒们游曳的速度超快。以至于在木桐子三人的眼里，他只是走进了蓝色光团。

　　见时尔梅无恙，风扬尘方才恍然大悟，他看见漂浮在腰间与蓝色颗粒对峙的玉化骨，上刻铭文越明显外围颗粒越积聚，他接连尝试封印玉化骨均是失败。风扬尘急道：“你们两个不要再斗法了。时尔梅说得对，这些妖灵不对肉体凡胎感兴趣。木桐子你快停手，你不要上曲多夏的当！小春不会出事，小春身上是否有蕴灵法器？”

　　蕴灵法器？！木桐子闻言一滞，他想起林争春的腰牌，参入萧凌寒的修为灵力的腰牌。他收起手印，再给了曲多夏一记停战眼神，便冲林争春吼道：“小春，快，冰封掉你的腰牌！”

　　曲多夏遂不再纠缠木桐子，转而对敌风扬尘，一记又一记的攻击咒冲向风扬尘。风扬尘眼见越来越多的蓝色颗粒冲撞结界，冲撞的一刹那蓝色颗粒失去光泽变成黑色的钨铁颗粒坠落掉地，叮叮当当的乱响此起彼伏，结界每消减一分，玉化骨灵光便盛一分。光芒刺眼，让人看不清铭文脉络，热浪外溢，灼得风扬尘受不住，他几乎是下意识抓上长鞭想要劈了曲多夏，可理智拉回，他不敢在狭小闭塞的甬道内挥鞭，因为这根长鞭与玉化骨一样皆用祖先骸骨制成，他怕一挥出去就被蓝色颗粒蚕食掉。他一手探后摸上箭囊抽出一支翎羽箭的同时另一只手取下弯弓，空间狭小，他的动作幅度不大，起箭同时箭身滑过悬浮在腰侧的玉化骨，箭杆擦着骨器一直磨到了箭尖，架上弓箭瞄准时的翎羽箭已是通体裹满了灵力。风扬尘来不及收手也不想收手，精神紧绷下的动作一气呵成，搭箭及满弓，满弓及松手。灵力箭冲出结界的一瞬镀了层蓝色荧光，在两种外力加持下以超乎常理的速度射向曲多夏。

　　曲多夏没有地方回避，他甚至来不及改变手印结成保护咒，只见银蓝混合光芒伴随持续刺耳的声爆穿过自己心门，速度太快了。他甚至只张了个嘴型连气都没喘出声来，那道光芒就穿过了他的身体，唯余箭尾一光冲向林争春方向。

　　木桐子只来得及骂一句：“两只小兔崽子，还真想死在这儿啊！”便追着光冲了上去。

　　曲多夏一摸胸口没事，再看风扬尘满是不可思议质问：“你居然真下死手？”

　　风扬尘当即回道：“你刚才不想置我于死地？”

　　攻击阵消失，结界消失，玉化骨自我封印，也没有蓝色颗粒围着风扬尘打转。他冲向曲多夏，抬腿就是一踢，无奈甬道狭小根本施展不开反而被曲多夏逮了漏洞，抓住小腿往后一拖制伏住了。风扬尘顺势靠上他，小声道：“你知道怎么离开这儿吧。”

　　曲多夏冷声道：“你都想弄死我了，我还能带你离开这儿？”

　　风扬尘拍拍他胸口，说道：“你不是好好的吗？你贵为司神长连杆箭都拦不下？”说罢又压低音量道：“那个叫小春的，来头不小，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都得抵命。我们先离开这里，待你我互通有无，复盘合议后，再做打算。”

　　曲多夏抓住他的手，眼神倏而锐利，他冷声道：“人既然是你带进来的，你就不能丢下他们不管。你我真能坐下来开诚布公的交谈吗？你是怎么唤醒圣湖的？是怎么引来龙袭天象的？又是怎么害死了司神团和吉番家的狩猎人的？”

　　风扬尘听罢冷哼一声，道：“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那就没得谈啰！”话音未毕，左脸就结结实实挨了曲多夏一记重拳，铁锈味充斥整个口腔耳鼻，他擦干净溢出嘴角的血。当即反手锤在曲多夏心门，顺势扑倒他一面锤拳一面说道：“因为有你们司神团，普斯罗火永远不可能有伟大的时代。那么多族人，就因为你们一句天罚全都被司神团砍死在圣湖，我去祭典一下有什么过错。你们不是信奉你们的祖神吗，你的司神团和你家的狩猎人全都去侍奉你们祖神了，这该是你们无上荣光，你犯不着算在我头上！”他死死压制曲多夏，却并未感到他的反抗，拳拳锤胸也只是一声又一声的闷响。

　　风扬尘觉察不对，他停住手，低头一看曲多夏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风扬尘讽笑道：“怎么了？心里不好受，想当我沙包顺气？山地人子承父名，本没有姓。然而你一人却继承了吉番、曲多两个姓，吉番.曲多.夏，你不累吗？”

　　曲多夏不言只冷冷睨着他。

　　风扬尘冷哼了声，继续说道：“曲多夏，奉神者整个身心都属于神，奉神者摆脱世俗牵绊、六亲不认甚至没有自我，根本不会考虑家族传承。在你们祖先选择姓氏的那刻就已经抛弃了神，司神团的毁灭是必然，跟谁都没有关系。我们木勒家的确是外来户，但我们凭本事留下来，凭本事拿帝国诰敕、印章、冠带，凭本事开土司府，凭本事跟你们竞争大土司。你走着瞧，开放的普斯罗火将是每一位勤劳山民的福地，会有越来越多的自由人像我们木勒家一样凭本事积累家支，传承姓氏。今后大家识文断字，谁都不会因为生老病死、婚丧嫁娶被曲多家族盘剥！曲多家族也会像司神团一样，没有存在的意义。”

　　曲多夏：“凭你这句话，你们木勒家迟早会被土司们撵出山地。”

　　风扬尘原本已经迈开两步，闻言转身看了他两眼，忽然笑了起来，笑自己刚才还想说服曲多夏带自己先跑。他讽道：“你说得对，因为你是吉番家的长子，司神团的掌使，你的名字里有两个古老姓氏，你是山地最尊贵的公子。真好奇，你过去几年在读经台都学了些什么？只会悼念过去的人看不见现在、也预判不了未来。曲多夏，敢听一句真话吗？司神团和狩猎人都是因为你才丧命的，三十年前，明明是靠我们自己打退了吐蕃人。你们非要拜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为大祭司，还为她重组司神团。你们挑选最优秀的山地孩子，居然只是为了教他们念经、教他们剖解人牲！你弟弟都知道拜汉夫子为师，而你却拜个神棍？！只要有你们司神团存在一天，普斯罗火永远不会迎来伟大的时代，因为你们把缔造时代的人都献给神了。”他说完转身就走，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脚，直挺挺扑倒在地。

　　曲多夏低声骂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走不出去了，所以才畅所欲言、毫无顾忌？”他双目炯炯有神，他内心按捺不住的澎湃激荡，他知道自己在读经台找了十年的答案终于通过风扬尘的嘴巴说了出来。他拉起风扬尘，凑在他耳畔低语道：“二十年前，帝国欲撤铸监司，断我普斯罗火供粮，逼得山民围堵府司衙门。是你阿爸以木勒府全族担保帝国不撤铸监司、不断粮，才平息了一触即发的战争。如今山地乱局将至，今年尾粮再到不了，你们木勒府将是众矢之的。你也知道我弟弟是汉夫子亲传弟子，他也算与你妹妹青梅竹马。阿尘，你说得对，我是过去式，可我想我的弟弟带领我的家族走进普斯罗火的未来。阿尘，让木勒府和吉番府联姻吧！”

　　风扬尘听罢蹙眉越甚，越发看不懂曲多夏。

　　曲多夏见他犹疑如此，继续说道：“一个困守过去的人跟死了一样，一个只会重复陈规陋习的族群没有历史，无法突破的轮回只是一个闭环。“他语调那样忧伤，却又那样铿锵。他盯着风扬尘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道：”阿尘，让我的弟弟和你的妹妹把普斯罗火带入下一个崭新的时代吧！”

　　这一刻，风扬尘看到曲多夏的双眼中有两簇火，似乎突然想明白自己对曲多夏和曲多木两兄弟的态度为何差别如此巨大。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他都不敢得罪曲多木更不敢对他说心里话。

　　风扬尘抓住曲多夏的手腕，借力起身，说道：“你的弟弟虽然拜了汉夫子为师，可不一定就是你以为的能带领山民走出过去、打破陈规旧习实现突破推动进程的希望。天地革而四时成，突破永远发生在内部核心。”他抖了抖凌乱的衣袍，整理了下扯歪的衣领，对曲多夏郑重其事地道：“木勒、吉番两家可以联盟，但联盟的方式不是只有联姻。我的妹妹，是我至亲至爱，不是换取家族利益的筹码，她不用牺牲自我…”风扬尘瞟了眼曲多夏，没了司神团这个累赘，再看他倒也有几分顺眼。风扬尘终是没忍住又补了句：“司神团没了正好让你解脱。至于结亲，或许你能拿出点诚意来，我妹妹又还乐意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两人正对峙着，前方亮光骤起，随之是凌冽寒风呼啸而至，斩开一路蓝光颗粒。抬眼望去，包裹林争春的蓝墨深渊像苏醒的海洋，洋流翻涌之下惊涛拍岸，把蓝色颗粒击碎在石壁之上，唯剩寥寥几点在白光映衬下如残雪零落。

　　两人不再纠缠跑了过去，只看到林争春衣袖翻转间，亮光倏然消失。甬道逐渐暗淡，也藏匿住林争春异于平常的肃杀表情。黑暗中，万籁寂静，只听得她问道：“木师兄，他们不会真遇到什么事了吧。你感应到大师兄了吗？”

　　片刻沉默之后，木桐子才说道：“你大哥和萧大人能应付过去的。至于你大师兄应该还在修养，自从我们分开后，就没再感应到它了。”

　　时尔梅：“小春，萧大人还没收走他的灵力，他的情况应该不算很糟糕。我们还是想办法快点出去。”说罢，他直径走到曲多夏和风扬尘两人面前，说道：“你们两个先把个人的、家族的、族群的恩恩怨怨放在一边。现在的情况对我们三方都不算有利，如果我们再内斗只有全交代在此。所以，至少在离开此地之前，我们需得同心协力。”

　　曲多夏和风扬尘不约而同点头，才又想起黑暗中对方看不到，正要开口，便听见前方传来林争春冰冷又狠戾的声音：“时公子的话，你们两个都听得懂吗？如果接下来你们还敢相互使绊子、背后耍刀子。耽误我的时间，坏了我的事，我要你们死相难看！”

　　时尔梅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找补道：“林姑娘就是心急，你二位不要介意。话说回来，你二位既有同门之谊，又即将成为姻亲兄弟，有什么事情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呢。”

　　“哼！”黑暗中传来林争春不满的警告，再又是脚步声。

　　几人紧跟着走了上去，甬道地面不算陡峭，甚至可以说平整，并且从风速判断空间也不算狭窄。

　　曲多夏一面走一面跟时尔梅解释道：“拜在陈夫子门下学习的是我弟弟，我跟阿尘之间没有同门之谊。”

　　“是吗？”时尔梅诧异地呢喃一句：“可我感知到你和陈夫子之间的传承力远胜你弟弟啊，我以为你也是陈夫子的学生。”

　　“嗯哼！”前方传来林争春的声音，是在提醒时尔梅少说话。

　　风扬尘挤开曲多夏，问时尔梅道：“林姑娘为何这般着急，当初我掰断她的发钗也不见她下狠话！出什么事了？”

　　时尔梅抿了抿唇，叹了口气，刚才他才冲进灵犀颗粒圈就看见林争春的腰牌悬浮在半空。那枚腰牌他也见过，普通玉石雕刻，平日藏在衣袍里。直到刚才，他才真算瞧见了内里乾坤。那快玉居然是萧凌寒的修为灵力凝结而成，灵力也是能量颗粒，主副之间具备感应，相当于萧凌寒日日相伴在林争春身边。就在他进入颗粒圈的同时，蓝色颗粒涌向发光的玉牌，白蓝相冲的一瞬，他们看见萧凌寒、泽尔和一路商队与一帮吐蕃兵对峙，对方手握腰刀气氛颇为紧张。

　　林争春一着急想要冲过去，却只是幻相虚影。见她担心，木桐子连忙说那属于木雅秘境，有林书翰旧部把守还有鼹鼠，他们不会有危险。林争春不信，说玉牌为萧凌寒修为灵力所化，如无危险，不会互通感应。木桐子想要祭出灵力蝶通知昆都，无奈，身在地底异界，灵力一旦祭出则被蓝色灵犀颗粒消融，根本结不成咒印。甚至，就连萧凌寒的灵力玉佩都消耗在蓝色颗粒吞噬之下，林争春怕亏损萧凌寒修为，强行封印。气温骤降的那刻，时尔梅看见了北方玄天。北冥渊的天与北冥渊的海是一个颜色，蓝至极致，是墨、是黛、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想到此，时尔梅吃味了句：“原来他们才是心有灵犀。”

　　风扬尘八卦：“啥？小春跟你不是心有灵犀？小春不是你内人吗？你们果然不是真夫妻。”

　　时尔梅哼了声，就算深处黑暗，风扬尘也能感受到他眼中的刀。

　　“那支箭呢？时公子，那支箭飞到哪里去了？”

　　黑暗中，曲多夏的问题让打头的林争春停下了脚步，那支箭镀了一层了玉化骨的灵气，穿过结界时与灵犀颗粒融合，飞进漩涡又裹上了萧凌寒的修为，射进了她无法进入的木雅秘境。箭羽在进入木雅空间立刻分崩离析，萧凌寒的修为灵力回归本位，其他颗粒则化散天地。萧凌寒应该是觉察到了，他回头一瞬，林争春冰封玉牌阻断时空联系，幻相也立刻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