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我第一次遇见沈擅，是在我大学一次重要的被邀请参展，参展作品却因我灵感枯竭画不出，满世界找灵感的时候。
在哪个满目醉绿的半山腰，他蹬着一双雨靴，带着挂网的斗笠，执一柄铁钩，裹着夏日里一抹独有的寒凉，与我狭路相逢。
他对我说：“丫头，山里不比别处，一会儿雨大，你先去前面庙里避个雨吧。”
－
这是这片山脉里最隐世的山，百年老树举目皆是，而在那老树林里，还藏了座小庙，样子古朴，漆却是新刷的，我坐在里面，听外面雨声渐大，心里庆幸遇见了那个警察。
山里的雨都很奇怪，说大就大，没个几分钟，雨点就连成了片，从庙门向外望，能见度不足五米。外面树影橦橦，忽的一闪，一道黑影进了庙。
我吓了一跳。
是那个警察。他先摘下还滴水的斗笠，并那铁钩一道搁在墙角，又点燃了墙边的火堆烤水，做完这些，他才把目光投向我。
“冷吗，过来坐坐。”他招呼我。
我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大夏天烤火……我身上又没水。
他笑笑，又好脾气的从口袋里摸出两条巧克力，递向我：“吃点东西，补充能量。”
我还在犹豫。
他也不急，晃晃巧克力，又补充了句：“放心，没毒。”
这我不接就很尴尬了。我伸手接过去，低声道谢，然后又从自己的背包里掏了袋饼干，算作还礼。
我不是多自来熟的人，他大概也一样，只是这小小的被雨困住的孤岛里仅有我们两个，所以我们很自然的熟络了。
他说他叫沈擅，三十多了，单身一人，是个森林公安，平日里的工作就是巡山，杜绝森林火灾的产生，把那些偷猎者放的兽夹用那柄铁钩破坏掉，顺便把一些误入深山老林的冒险者带出去。
比如我这样的，就在他的工作范围内。
我不太好意思，解释自己时底气不太足：“我……我是油画专业的大学生，进山是想找灵感，没想麻烦你。”
他笑起来，让我不用紧张，他没有怪我的意思。
为了让我放松，沈擅就问我灵感找寻的进度。
我说让人惊艳的还没找到。
他又问我限制题材吗。我说题材是信仰。
沈擅一下子很兴奋，他说：“你可以画山神啊！”
我有些想笑，但他也是为了帮我：“那就要用最神圣的颜色吧。”
他点点头，想了一会儿：“红配绿？”
“那是最土的搭配了！”我坐直了身子，“最普遍的就是白和金搭配，红绿搭配土渣天啊。”
“而且，”我斜了他一眼：“我是真的没想到生在红旗下你还信这些，我可是写实派，只画看到的，神神鬼鬼可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他哦了一声，也不气，只是说：“太荒不一样，他真的有山神。”
沈擅给我讲了两个故事。
第一个在抗日战争年代。
长征路上，有个医疗兵，因为带着几个伤员走不快，被队伍留下慢慢走，但很倒霉，在太荒周围被一帮鬼子发现了，情急之下，医疗兵就带着几个伤员上了山。
那时上山实在是下下策，因为太荒遍山的树，而鬼子不能拿人之常理去判断，他们是真的会烧山的。
医疗兵绝望了，因为那时是旱季，下雨的几率小到几乎没有。伤员几个都和医疗商量把他们带上山顶，宁可跳崖摔死，也不要让鬼子烧山后让他们发现尸体。
但他们最终没有死。那天太荒的雨很神奇，鬼子的火被灭了，太荒就不下雨了，一燃起来，雨就下了。
而太荒的枝繁叶茂也成功护住了几位战士，让他们一直坚持到大部队前来灭了那些鬼子。
战争结束后，那个医疗兵重回这座山，建下了这座庙，就是太荒的山神庙。
之所以没有神像，是因为建庙的老兵说：“太荒的山神在心里，没有神像能刻画她的面容。”
她是慈悲的母亲。尽己所能守护着踏入她怀中的子民。
－
第二个故事，在特殊时期后。
一个青年，因为社会原因离开这座山十余年，走时意气风发，归来时拖家带口，已至中年的男人在镇子里安顿好妻儿，独身一人来到山神庙，跪下冲山神磕了三个头，高呼：“我回来了。”
他每磕一个头，太荒里的鸟鸣就震天一次，每磕一个，就震天一次。
最后，那个中年人做了太荒的护林员，直到现在，也要时不时来巡山。
中年人是老兵的孩子，他是因山神的祝福才得以存在的，所以他又回到了这片土地。
－
沈擅讲了两个故事，我听的很认真，他却沉思了很久，最后才轻笑道：“那个老兵是我爷爷，那个护林员，是我父亲。”
沈擅说，太荒是他们家的根，从太荒保下他爷爷，这缘就舍不掉了，他们这一辈，都是在山神的祝福下降生的，他哥哥甚至在两年前因守山时遇到泥石流而死，他们是山神的孩子。
外面雨渐渐停了，沈擅又戴上了斗笠，他说要带我下山。我跟在他身后，听他哼着陌生的调子，我问他是什么他就细细给我念出来。
那是首小诗——
“鸟语是他的丧乐，
青松是他的墓碑，
太荒是山神的啊，
他是山神的孩子。”
临别时，他祝福我找到最棒的灵感，画出最令人惊艳的画，以山神|的名义。
－
我第二次见到沈擅，是在一个多月后，我也没想到，我只见过他两次，却亲眼目睹他的死亡。
虽然我是个无神论者，但沈擅的故事我还是听进去了，在假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我的最后一站还是定在了太荒，一个是我想试着拜一下那个沈擅口中显灵的神明，一个是我想再去见一见沈擅。
那天不比第一次见面的雾雨蒙蒙，那天阳光很好，有种拨云见日的绮丽。
站在山神庙门口，逆着光很远的地方，因为那地方算是处峭壁，遮挡物不多，我便看见了沈擅一闪而过。除了他，还有两个隐隐绰绰的身影，离沈擅不远，但也不近。
我以为是和我第一次一样的冒险者，便想高声唤他，但又怕我把他吓着，从哪峭壁上摔下来，就没吭声，想等他走近些。
然后我便听到了枪声。
我知道的，太荒山虽不大，动物却不少，好些动物的皮毛都是可以在市场上叫出高价的。
是偷猎者！
又是几声枪响，我看到沈擅中枪了，他追了几步，却跪在了原地。
我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打出了110，都没空想这破地方会不会没信号。
谢天谢地，我站的地方还有信号。
我语无伦次的说明了我这边的情况，又似乎是隔了层东西般听对面的警员告诉我说他们已经知道情况了，里面的警员用卫星电话向他们说明了情况，他们会将那两个偷猎者逮捕的。
我活了21年，被家里保护的太好，从没见过生死这样的大场面，只是在危险时报警这一点记得最牢干的最熟练，但看到被人民赋予神权的警察在我面前出事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报警吗？我报过了，可沈擅他中枪了站不起来啊！我该怎么办！
向山神祈祷吗？那是他们家的神明。但有用吗？我又不信它！
我只能拼了命的往前跑，往沈擅身边跑，我不知道我这样的举动有多危险，或许是我太急了，或许是我太傻了，我意识不到我在还有两个端枪的犯罪分子存在的山里奔跑有多危险，我只是在心里大喊：如果真的有山神，请你保佑他不要死，我愿意为此破例，相信山神的存在，成为他的信徒。
但山神放弃了他最忠诚的信徒。等我赶到，沈擅的尸体都凉了。
大概是我许愿的太迟，我许愿时沈擅已死，所以那愿力被加在我的身上，我那不顾一切的跑法，竟没遇上一个逃犯。
山神只能施加祝福，没法起死回生。
所以他只能在信徒们死后送上最高级别的葬礼——以鸟鸣为丧乐，以青松为墓碑。
我在天地的灵堂里，为英魂安葬。
我也是第一次发现，血红与草绿，比那白与金要神圣那么多。
那是信仰最崇高的颜色。
－
那两个盗猎者，最后都被逮捕了，而沈擅，最终也被下葬，就葬在太荒山那棵目睹了他死亡的青松下。
我画下了我的信仰，却放弃将它展出，我想，我要把我的信仰带到更高，更大的地方让别人看到。
－
二十年后，业内小有盛名的写实派女画家兰艺举办了个人画展，主题是“心之所向”。
令人们好奇的是，整个画展中最中心，最重要，一般是悬挂画家最得意作品的地方，挂的是一幅透着稚气的作品。
与其他实景作品不同，这副画画的是神明，作品名称是“山神”。
它并没有使用那些一眼看过去就觉得温暖光明的色彩，而是主要用红色和绿色来搭配，他也不像一般的神像将面部涂满色彩，而是一张非常清晰的，一目了然便可看出的，一张年纪并不很大的青年面孔。
不加神采，去处处流露神圣。
有个和名义关系不错的有个和兰艺关系不错的女孩儿实在没忍住心中的好奇，便跑去找她询问这画上的到底是谁。毕竟他们都清楚，明艺只画自己看到的。
对于这个问题，兰艺只笑而不语，问得多了，便回答：“名字都写了，是山神啊。”
也没有别的回答，其他人也就只能半信半疑的认了。
只有兰艺知道，画上那个永远三十多岁的青年已成为太荒如今的山神，从此岁岁年年，他都将伴着遍山的鸟语兽啼，在太荒终年不枯的老树下入梦。
那是她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信仰。
－
展出结束后，兰艺一个人站在那幅画前凝视良久，静谧的展馆里，渐渐传出和二十年前如出一撤的调子。
——
鸟语是他的赞歌，
青松是他的功德，
太荒拥有山神啊，
他是山神的脉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