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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噩梦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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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2.12/莫屿
【楔子】
“以后,铂海交给诚忠来领导。”
在广阔的私人送行机场的中央场地,飞机登入阶梯口站围满了一群人。
正值九月,夏日烈阳在午后时分极其强烈,热辣的光芒覆盖了整座尘土飞扬的城市,刺得人睁不开眼,一抹额便是满袖油腻的汗水,机场中央四处是波涛汹涌翻滚的热浪,铺面而来的机油味与烟草,汗水的咸腻在空气中融为一体,足以让人感到窒息。
鲜艳明晰的蓝天,清澈得像一块透明的玉块,蓝得格外纯粹,只有丝丝絮状的白云在上空缓慢浮动,逐渐飘过每一个人严肃庄重的头顶。
他们西装革履,嘴唇抿成薄薄一条直线,日光淌下来使他们那用厚重的发胶抹过几层的头发发出一层渐变的,油亮润滑的光泽,他们端庄而整齐地站在阶梯旁边的两侧,目光紧张而担忧,统一只看向一处。
那个被胃癌病痛折磨到面如土色的老会长。
平常身体力行,谈笑风生的老会长早已不复昔日的神气,此刻在贴身助手河施振等一行人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走到轮椅旁边,尽管被病痛折磨得非常痛苦,他的身形也依旧像平常那样地保持了他硬朗和从容不迫的姿态,就连坐在轮椅上腰板也是笔直的。
“会长,您现在还难受吗?”
老助手河施振跟随了老会长三十多年,他一边拿毛毯给老会长盖住双腿,一边担忧地询问着他的不良反应。
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心疼与难过。
老会长对他宽慰似的笑了笑,摇了摇头,粗糙冰冷的手覆盖在他的手上,轻轻地拍了拍。
只是稍微一个动作,河施振眼眸一闪,一眼便了然了老会长的意思。
所以将毛毯给老会长盖严实了之后,一言不发地起了身,默默退至老会长身后,在老会长那一众儿女直勾勾的目光中轻微点了一下头示意。
“爸爸,您还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吗,这样的大动干戈辛苦前往J国做手术实在是太辛苦您了,若不是事务缠身,我真想一直陪着您啊,不过路上您一定要多加小心自己的身体,若是途中有什么不适的话,再怎么样到达了一定要和我们多加联系,好吗?”
“是啊,我相信爸爸是受到福星庇佑的人,弟弟妹妹们这些天都在祖庙给父亲诚心祈祷呢,只要做完这次手术,爸爸一定会早日康复归来的。”
儿女们得到允许后纷纷上前问候叮嘱,但是首先拉着父亲的手开口的是长子千诚誌和儿媳施静珍,毕竟长幼有序,这是老会长时常挂在嘴边的家训,其他儿女不好在长兄面前僭越插话,只能默默地站在千诚誌的身后用担忧又焦急地等待。
其中的几个女儿按捺不住,控诉般地瞪了长兄千诚誌好几眼。
但是活了半辈子的老会长是多么敏锐的人啊,这些儿女们稍微几个眼神,几个动作,他就能从他们脸上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尽管对儿女们这样心口不一的嘴脸感到不悦,他这次没有再出声斥责,面对自己的大儿子,他尽力用平和的情绪努力抚平了自己微微皱起的粗眉,点了点头,轻拍了一下长子的手,给足了这个长子的面子。
老会长一直以来强势惯了,但是再怎么强势,也强势不过身体,人再硬朗终究忍耐不住身体中翻江倒海的生理疼痛阵阵地袭来,他终于还是强撑不下去,腹中的疼痛让他一下猛地蜷缩在轮椅上,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爸爸!”
“会长!”
儿女们跟河施振吓了一跳,纷纷担忧地围了过来,儿子们围绕在他的膝旁,女儿们则是站在他左身的一侧,有几个几乎要压抑不住自己的哭声,河施振急忙示意他们千万不要太过吵闹,自己则是在老会长的身侧拍着背帮他顺气。
“这是怎么回事?爸爸怎么会这样?”
“您现在觉得怎么样?”河施振一边拍着老会长的背一边担心地观察着他有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爸爸!这该怎么是好?!若是能早日发现,您也不会这样了,真是的,我离开的这段日子,也不知道弟妹是怎么照顾您的,都是儿子做事不周全,只顾自己忙于事业,这才没有照顾好您!若是能早日察觉您的身体问题,也就不用再让您受这样的苦!”
千诚誌掩面哭泣,痛心疾首地跪倒在老会长面前,身旁的施静珍吓了一跳,回过神之后来赶紧去扶他。
老会长面色铁青,但是刚刚止咳,就是想开口也身体乏力,就那样静静的坐在轮椅上,不说话,眼神犀利地看着他。
“一切都怪我,我不该跟您赌气的,爸爸。”
有的弟妹们停止了着急的呼喊,都转过脸看向长兄,脸上明显的不悦与愤怒。
什么时候自己父亲生病这样的大事,竟也能变成如今千诚誌借题发挥的场合了?!
长兄这不是胡来吗?!
其中的一道不怎么明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眸光中丝丝缕缕满是失望,眼底探究的冰冷一闪而过。
“大哥!爸爸只是生病,马上要坐飞机前往J国动手术了......你在这里这样不顾形象的哭,你是现在想让爸爸难堪吗?你没看见爸爸不舒服吗?!”
二儿子千诚德从老会长身边站起,他最看不得长兄的虚伪做派,其他儿女的不敢出声去反抗让他本就带着失望至极的怒气,况且他心里对父亲的病情是真的担忧与着急,看到千诚誌这样,一向少话的他控制不住了,不由得出声指责千诚誌。
“你给我闭上你的嘴!”
千诚誌眼神一凛,转头用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目露凶光的瞪着他。
那双眼睛没有丝毫的神气可言,明显是有几天没有睡觉了,千诚誌眼圈蔓延的乌青,活脱脱地将他衬得像一只充满怨气的厉鬼,千诚德从来没有见到过一向温和谦卑的千诚誌用过如此的眼神这样看过他,更别提这目光中还带着目的不明确的,另类的威胁,他话还没说完,竟被吓得不由地后退了两步。
“这里还轮不到你插话。”
千诚誌对着自己的次弟目露出厉色与鄙夷,仗着自己长子的气势,压迫得其他弟弟妹妹们再也不敢多言,然而,转过身面对老会长却是截然不同的谦卑态度。
“请您原谅我,我迫不得已,爸爸。”
河施振站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了千诚誌好几眼,眼底带着一缕与平时不同的诧异,眉间不禁染了几分忧愁。
老会长眉心凝起,垂下眼睑,遮盖住了目光中燃起的愤怒火光,他的嘴唇颤了颤,发白的干瘪嘴唇欲张开了几次,最后还是紧紧地珉成了一条一言不发的直线,他无力地瘫坐在轮椅上,腹腔中呼出来的粘稠气体仿佛化为了他沉默的叹息,一声接着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痛苦,纵使再多呼之欲出的千言万语传递到了嘴边,片刻之间,也化成一种名为无力的云雾消散了。
他到底还是老了,老得连自己的儿女也训斥不动了。
河施振在后面悄悄用手支撑着老会长坐起来,他是老会长的贴身助手,所以他现在,也必须得维护老会长在儿女们面前的威严。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人,此时的瞳仁中翻涌着说不清的痛苦与悲楚,像是一潭幽深的死水,到了老年的他,眼神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不复曾经的坚定精明,早就已经覆盖了一层老谋深算的混浊,模糊不堪。
老会长思绪开始繁复争执,疲倦地微眯着眼皮,从盯着千诚誌穿的皮鞋开始,一寸一寸看到千诚誌那张被汗水打湿的脸庞,眸光像鹰尖利的爪子,从头到脚,仔仔细细,似乎是想从这一刻开始,幻想着拨开眼前这个态度谦虚恭顺,低眉顺眼的长子的每一寸皮肤,他紧盯着他的心脏所处的胸膛,试图从那一层薄薄的,虚假的皮肤外壳中,在里面扒出那个最原始的他。
这让河施振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他眉头一皱,目光有了一丝意味不明的闪烁,却没有上前劝导老会长,他知道,老会长这是在对千诚誌进行一种重新的,另类的审视,不光是对他刚才言行上从头至尾的错误,此时更是对他一整个人,从里到外的层层分析。其实与其说是审视,不如说,那是对他自己所决定的一个错误反思。
他是不能上去阻碍的。
“爸爸......”
千诚誌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低下头躲避与他对视,老会长毒辣的目光附遍在他身上的每一处,像是有上万只蚂蚁攀附在他的每一寸皮肤撕咬。
“诚誌啊......”
无限膨胀了许久的寂静,终于回收了所有的杂音,白光四下流淌,只余下周边环绕着的,逐渐炎热的空气。老会长目光无不是是对长子前途的忧愁,但是又有着一份蕴藏的,不易察觉的悲悯,摇了摇头,他最终还是说不出口那些不堪入耳,满是否定的伤人狠话,他停顿了片刻,发出重重地,响亮地叹息一声。
不该是这样的。
“你不该是这样的......”
“爸爸......”千诚誌心里涌上一层强烈又浮躁的不安,跪在地上的双膝挪动到了老会长的身边,拉住父亲的布满老茧的双手,用几乎哀婉的目光与他的视线交汇。
然而,只有这一次,任凭他再次用这种方式如何乞求,乞求老会长的原谅,或者是乞求老会长的哀悯,老会长大概是不会为此再次心软了。
他露出跟往常一般独断专行时特有的决绝,沉着一张脸,用尽所有力气将千诚誌紧紧放在上面的手拨开。
老人粗糙冰冷的皮肤在这样炎热的季节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的温度,覆盖了一层厚茧的手指因为水肿,肿了一大圈,冷得像一块硬铁。
就像是他与父亲,同时失望透顶的心一样,一样的冷。
千诚誌怔住了,原本晦暗无光的脸逐渐笼罩了一层绝望的阴霾,直到他回过神来,他才察觉到,自己的手从被老会长拨开的那一刻起,就僵硬在空中许久了,空气中湿热的热风从他的指尖穿过,汗迹已经干透了,黏黏的,很不好受。
附近几棵被晒得叶片发黄的树上攀附了几只蝉,夏蝉鸣着悠徐吵闹的鸣声,此刻间入耳,仿佛转成了几分凄厉的韵味。
“啊!爸爸!!!”
死亡一般,暗流涌动的沉寂中不知是谁先惊慌失措地尖叫了起来。
千诚誌只感觉自己的手掌心烫得吓人,再次抬起头,是眼前慌乱成一片的景象,弟弟妹妹,还有助手保镖们,全都发了疯似的围了过来,周围有的人叫喊,有的人哭泣。只有他愣在原地,逐渐的,他眼神变得滞呆,空洞,然后缓慢地低下头,抬起手,看着自己手掌心染上了几滴,那不属于自己的,鲜红的热。
他宛若是从噩梦中惊醒一般,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瘫坐在地上,再也不顾他这一身衣服是用上好的衣料定做的,周围四面八方的声音在他疯狂地涌入他的耳道,无死角不停地瓮鸣,甚是有责骂他的。各种心烦意乱的声音交织,他觉得整个世界震耳欲聋,天旋地转的。
是老会长吐血了。
“爸爸?爸爸!您坚持住!”
“您怎么样?爸爸?!”
“随行医生呢?你愣着干什么?!喊医生过来啊!”
千诚誌反应过来,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连滚带爬地挤入那一团人头攒动,拥挤的黑色人群中,他随手抓住一个其中的保镖,也不管他是谁,发泄般地抓住他的衣领对他咆哮,固执地让他去叫医生。
慌张与恐惧充满了他的大脑,他已经顾不得思考了。
“副会长,请您冷静一点。”
河施振见此情景,立刻带着一群人走过来拉住了几乎快崩溃的千诚誌。
“不......不......爸爸——你们还不让我进去!要是爸爸出了什么事......不对,爸爸不能出事!爸爸绝对不能出事!都给我让开!”
“您不能这样大吵大闹!会长需要的是安静!”
河施振看着他这样不受控制的叫喊,额头上的青筋再也忍耐不住地暴起,一把拽过千诚誌的西装衣领,咬着牙对着太过于无礼的他怒喝道。
千诚誌看着河施振怒火将要喷发的双眼,清醒了过来,纵使有再大的火气,此刻也完全地蔫了下来。
老会长身边的这位河施振助手,虽说平时一向以温和冷静著称,但是如果就连他也动了怒的话,那么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爸爸......”千诚誌就这样被一众人给拉开,不再挣扎,只是失魂落魄地凝望着周围被堵得水泄不通的老会长,再也没一个人往他这边看过来。
他又被排除在中心以外了。
再也没有给他挤进去的地方了,是吗?
千诚誌干燥的喉头动了动,转头跟河施振平面相视,河施振那一双冷静异常的眼眸如同绵密的细针,毫无防备地刺痛了他的准备躁动的神经,堵住了他即将呼之欲出的禁语。
“河助手......你说凭什么?”
他失声地笑了起来,低下头,一只手拧过被河施振抓皱的衣角,一言不发,重新一点一点地抚平了上面的褶皱。
“凭什么是我,要遭受这样的不幸带来的反噬?”
“我就算是有错,可是,从一开始造就了最终错误的人......”
“副会长!”
河施振眼神凌敛了几分,压低了声音唤他,打断了他的话。
在这几分钟的时间,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的等待,就像是过了千秋万代,直至那位穿着白色大褂,带着口罩的平头医生平静地越过人群,一脸凝重地向河施振走来,示意他到一边说话。
“会长的情况......实在是不太乐观,今天原本就是平静无事的,但是他的情绪波动也太大了,我们已经给他服用了一些有镇静作用的药物,您也看到了,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了仪器的帮助,光靠眼睛是检查不出什么来的,还是得尽早出发前往J国,不能再拖时间了。”
“好,我知道了。”
“那——”千诚誌神情紧张,脸上渗出细密的汗,他拉住河施振,急忙还想问点什么,就被哭啼着跑来的四女儿千诚仪给打断了。
“不要再说那些不相关的话了,爸爸......他叫你们立刻过去。”
千诚仪用手捂住了哭得妆花了的脸,已经抽噎得不成样子,她伸手接过了河施振递过来的纸巾,轻轻地抹去脸上的眼泪,同时,还不忘睨了旁边的长兄一眼。
天上的云层慢慢地从太阳的正中心飘过,遮住了大部分强烈的阳光,但是,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太阳早已把地面烤得滚烫,周围的风总是卷起热浪扑在他们泛着油光的脸上,火烧火燎,闷得人窒息。
每个人的头上被笼罩上一层厚重的阴影,汗水渗透了西装里面的白色打底衬衫,连着外面套上的西装外套上,也有了星星点点的汗渍渗了出来。
千诚誌跟在河施振后面心神不宁,一步一步走回了老会长那个中心被围成一团的地方,当他迎着父亲从不远处投过来的那一抹平静,虚弱的目光的时候,他还是心虚地低下了头,只觉得自己的脚步开始沉重,如同灌了几斤的铅。
“河助手,你,过来。”
老会长的声音极轻,经过短暂的药物治疗,此刻已经重新坐直了,一旁的大女儿正在用用手帕轻轻地,一点点地抹去了他苍白的嘴角上那一块凝结的血迹,跟平常一样,只是正在做着一件什么微不足道的事情。
他对着河施振挥了挥手,招呼着他过去。
河施振微怔,意味不明的眸子陡然亮了几分,掩盖住了眼底的黯淡思绪,加快了脚步朝着老会长的方向迈了过去。
老会长平常在人面前是不怎么这般疏远地称呼他的,此刻却这样叫他职务全称。他在心里哀叹了一口气,悄悄地看了千诚誌一眼,恐怕这是一件今天的大事,在老会长内心的某个角落,那个一直被他隐藏到不见身形,原本滞后的抉择,现在,是一定终于要公之于众了。
“我要最后,再说几句话。”
“这是很重要的,而且,也是必须要说的。”
老会长看向远方,目光祥和而凌厉,犹如是风雨过后平静的湖面,暴风雨席卷之后,湖面也只不过是荡起了点点的波澜,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本身就有着不怒自威,浑然天成,独属于他裁决者的威严气势,两只老化干瘪的眼眶中,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睛只是这样看着,也能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镇压得大气不敢喘。
“我想,我现在,要做好我最后的打算了。”他转头看向河施振,这样平静地说道。
河施振心里咯噔一声,老会长这样的话就像是朝他丢了一颗果肉烂到了核的酸枣,丢的人平静异常,毫不在意,只有他,嘴里莫名地泛起丝丝酸楚与苦味,他不回应他这样决断的话,将头与身子在老会长面前放得更低。
“请您......千万别这样说,您要对医生们有信心才行。”
老会长没有在意这些话,苍白无力地笑了起来。
他这一生的许多年,活得就像一处深不见底的幽潭,就好像世间一切事情,都尽在他预想的掌控中,甚至还要比预想的绰绰有余。
会长总是这样从容不迫,河施振这样想。
只要有老会长在,就算有天大的事,铂海也不会塌。
老会长对着被保镖们阻挡在外的儿女们招手道:“来,你们都聚拢到我这边来,我有话要讲。”
他是极少对自己的儿女们这样笑的,除了在公开的镜头与新闻媒体的采访跟前,其他的,有关于跟他们任何私下相处的时间,老会长都会时刻保持着一张严父亦或者一个集团的高位者本该有冷漠,阴郁的脸。在他的众多儿女中,即使是出色的孩子,也没有任何人说得到过老会长的一句与夸奖类似的话语。
他的教育方式跟他的人一样,裁决独断,对外人的赞赏无限夸大,却对自己子女的欣慰如数隐藏,绝口不提。
高标准,严要求的老会长怕他们因为得到一两句赞赏骄傲,也让儿女们一直对他这个旧时代的大家长,保持着最敬畏,最尊敬的崇高态度。他们之间唯一没有的,就是一位父亲跟孩子们之间,最原始正常的亲近。
老会长少有的慈父般的笑容,不曾想,让这些平时只能在远处观仰,崇拜的孩子们愣了神,发了怔。孩子们此刻间一个个的都愣在了原地,竟不知道这个时间该不该听从父亲的话走过去,是否该怀着轻微的期盼,缓慢地朝着他们,仿佛变了另一个模样的父亲走过去。
“我没有看错吧?”大女儿千诚姝眼底闪过一丝诧色,不禁嘀咕道。
老会长见平时一直积极往他身边凑的儿女们此刻踌躇不前,眸光中有片刻的失神,花白微微凌乱的头发被微微热风吹起,让旁人看了,觉得格外的可怜心酸。
“千诚忠,你来,过来。”
霎时,老会长目光灼热,一眼扫过,就在儿女中捕捉到了他,那个不是那么显眼,但是在他眼中却格外突兀的特殊身影,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中,迷茫雾气散去了大半,变得清明了起来。
就是那个从头到尾,一直庄重严肃地咬紧嘴唇的孩子,那个一直低着头,不说一句话的孩子,只有他默默一个人安静地跟在人群后面,他低着头,在远处一直沉默着,眼中浓烈的愤恨与担忧参杂交织,像是一束明亮的光,一下子照进了老会长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
他知道,他是依旧在恨他,在怪他。
他们之间,在早些年的时候,就已经间隔了一段难以衡丈的距离,也很久没有面对面说过几次话了。
那个不受重视的孩子恨父亲只留给了自己落寞,也恨父亲曾经对他的不予理睬,还有他那些无缘无故的送给自己所有的贬低。
他眸光闪了闪,妄想着躲避开老会长锁定他的目光,眼神飘忽不定地朝四周的兄弟姐妹看过去。
其实他也不是那么的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在混沌之间会跟着过来,等到他反应过来,他才知道确确实实的站在这里的机场,担忧他这个曾经给予过他无助与孤独的父亲。
千诚誌看了过去,他紧锁着深眉,瞳色瞬间冷了下去,站在对面,几近怨毒地凝望着他那个平时毫不显眼的无用弟弟——千诚忠。
没人理睬他。反倒是平常最冷漠的大姐千诚姝看着千诚忠打量了好一会儿,对上了千诚忠受惊与求助似的眼睛的时候,她上前拽住他的衣领,推了他一把,然后假意换上责备的语气:“你这是在干嘛?摇头晃脑的,像呆头鹅一样,没个样子,没有听见爸爸叫你过去吗?!”
“大姐,我......我不确定。”
“不确定?!”千诚姝瞪大双眼,她的声音尖锐地拔高了几分。
“那么,你现在确定了,就赶快过去,你非得要他喊你那么多次?你看不见爸爸非常难受吗?”
“诚忠,我叫你过来,你大步地走过来。”
他像是看到了某种希望,极力地向那个在众多儿女中,只朝那个排行第三的孩子伸出手,为此,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坐在轮椅上,一无是处的身体,他想像往常一样站起来亲热地握住他的双手,可是身体刚离开轮椅,就马上狼狈地跌坐了回去。
也许父子间的血缘就是这样的莫名其妙,子女的身体里永远流着的,是父亲一脉相承的血液。亲眼见证到父亲身体的不适,并不能让他畅快多少,那种畅快报复性的思想只是短暂的存在了几秒,就立刻被转瞬即逝抛之脑后,然后被他脑袋中长期耳濡目染,根深蒂固的孝道所取代。
饱含了许多复杂情绪的眸子闪动了几分,挣扎了一番过后,终究是心软的温存顶替了埋怨与愤怒,占满了两边的心房。
千诚忠被千诚姝推着,最终他做出了定夺,鼓起了几分勇气,尝试着不再去顾及千诚誌眼中蓬勃的怒意,朝着老会长快步走了过去。
只是他这样做,引得那背后盯着他的视线更加晦暗尖利,像是暴风雨之前的闪电,闪动的时候,总是伴有凄厉尖锐唰唰的声音。
老会长见他过来了,心里悬着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他半睁着眼睛,长长地,从郁闷已久的心中吐出一口气。
千诚忠走近老会长,老会长抬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如炬,那是一种精明,独有的冷静光泽。这样无形之中的压迫感,让原本满心雀跃的千诚忠有点不知所措,因为在威严的父亲面前,光是看着父亲那如鹰一般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的心底本能地升起一抹自卑,像往常一样低下了头,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会长没有说话,他的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慈祥又欣慰的笑容,对着那个平时在兄弟姐妹眼中,在他的口中所说的最没用,最没有存在感的三儿子千诚忠,伸出了手,亲昵地握住了他。
千诚忠受宠若惊,在老会长主动牵住他手的那一刻,心脏仿佛失去了它的频率,前所未有的酸楚不经意间全部涌了上来。就连着许久不见的泪水也不自觉地流出了眼眶,在脸上留下了一道湿凉的泪痕。他只是颤抖着,背过手,抬手悄悄地抹去脸上所有的泪水,然后以平常儿女的姿势在父亲面前蹲下,让老会长尽量不那么累。
河施振在旁边看着,有些惊愕地微扬起眉毛,随即嘴角露出了一丝无奈又肯定的笑容,正对着正悄悄打量着他的千诚忠,鼓励般地微微点头。
他早就料到了,可是当老会长亲自说出口的时候,也确实是最没有想到的,会长所隐秘保留的选择,竟然真的会是那个最不起眼,沉默内向的三儿子,千诚忠。
但是,保留不是唯一,是一个被列入了最大可能性的选项。是对目前正处于那个位置上的人,最具有威胁的一个存在。
不是预谋好的,老会长这次是铁了心想分权。
“爸爸,抱歉,我来晚了。”
千诚忠蹲在老会长的身前,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他不敢去看千诚誌的眼睛,只有左手紧紧地被老会长牵住,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被抓得很紧。
“过去那些已经不重要了。”老会长从他身上收回目光,看向远方,他的话意有所指。
“你现在来的,才正是时候。”
“爸爸!”
千诚誌在一旁怔愣在原地,微肿的眼皮下两只枯涩的眼睛,像是雨夜中被遗忘在街道旁的一盏损坏的街灯,忽明又忽灭,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动作,只能呆呆地,观赏着眼前这一幕的温情。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异常地痛,脑海中仿佛有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犹如一阵凶猛的海啸,铺天盖地的向自己袭来,而自己像一艘孤海中寻找港湾停靠的破船,即将沉溺其中的船好不容易找寻到的希望,却再一次地被现实无情地推翻了,海啸会让他永远的藏身在大海之中,在这个世界上,从此无声无息。
他甘愿为老会长使舵,可是老会长如今却是想让他永久地沉船。让他成为了一颗被老会长丢到角落,等待落灰的,毫无脸面被抛弃的棋子。
不能这么狠心啊。
父亲,您不能这么狠心。
您怎么能这么狠心!
“够了!真是他妈的荒谬......”
他的胸口开始喘不过气,他猩红着眼,饱含愤怒地看向那些窃窃私语的人喊了一声。
那些妄想看他跌到谷底时的笑话的人,让他更加觉得,老会长的一番话已经达成了他们的目的。
眼前的老会长与千诚忠正在小声地说着话,没有人在意到千诚誌这边的情况,全场的注视,都在老会长与三儿子千诚忠身上。
只见千诚忠偏过头,将耳朵凑近老会长,正在聆听他说什么。
他终于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捏紧了拳头,酷暑时节,一股寒意从他的手冷到了他的心底,很冷,冷到整个人犹如置身冰窖一般。
“爸爸,您不能这样!”
突如其来的一声嘶吼让周围一圈的人都吓了一跳,众人看了过去去,只见千诚誌捏着咔咔作响的拳头,猩红着双眼上前推开了被老会长握住的千诚忠,他急忙跪倒在地,绝望地看着老会长,紧紧得扯住了老会长的袖子。
“您绝对不能这么做!”
“千诚誌!你这是在干什么?!”千诚姝心头一惊,凌厉地扫了一眼在一旁畏畏缩缩,吓得不敢吭声的大儿媳施静珍。
“你愣着干什么?你就是这么当妻子的?自己的丈夫出丑你这个做媳妇的也不管,吓到爸爸了怎么办?”
“不是的,姐姐,我......他真的是一个非常偏执的人,这样的事,我怎么能——我干涉不动他的。”
施静珍看了一眼跪倒在老会长面前胡闹的千诚誌,在千诚姝责备的视线中羞愧地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对不起......”
“你真是没用。”千诚姝被她哭得头痛,她揉了揉太阳穴,睨了施静珍一眼。
“爸爸,这是不公平的决定,请您——请您不要那么快做决定,这么重要的事您应该跟我商量的啊,您不能这么做......我知道我自己曾经做错过很多事,可是我都是——我都是为了您,为了铂海才不得不那么去做的,您今天下的这个决心,一旦消息传开,你知不知道?日后最难做人的......就是我啊!”
千诚誌的声线憋着哭声,整个人的表情都快要扭曲到崩溃,看得出来,他已经尽力在控制住自己了。
他用力地扯住老会长的衣袖,蹲在了地上,不知何时已经流了一脸的泪,整个身子也抖得厉害,不停地以这种最无力的方式哀求着老会长。
“那么我呢?您叫我怎么办?我也是您的孩子啊。”
“我做什么决定了?”
树叶被风吹得摇晃,歪斜树干在地上的影子在不知不觉中好像又长了几分。
千诚誌后背汗出了一层,又浸湿了一层的衣衫,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站得很直,围在旁边,等待着这场闹剧的结束。
很久,直至老会长幽沉的声音在千诚誌的头顶上传来,千诚誌抬起头,看到了老会长冰冷的视线。听说人最生气的时候,往往是他们最为冷静的时候。所以此刻老会长非常的平静,他冷眼俯视着地上的长子,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与厌弃。
老会长往他头上浇的一盆冷水,终究还是将千诚誌眼中的幽幽点点的明光给浇灭了。
“我说,我做过什么决定了?!”
老会长见他不说话,又加重了语气重新问了一遍,重如千斤的压迫让千诚誌将头埋得更低,不敢再说话了。
“我都还没开始说话,你就如此不顾及形象地跪在地上乱喊乱叫,外面如果看到千家长子以这种狼狈的形象完全不顾及自己的尊严,跪在地上求着父亲给自己留住继承权,丢的是谁的脸?你怎么不顾及我的颜面?”
说完,老会长眼里泛着最后一丝平静的光彻底的消失了,腹腔中细细密密的疼痛又一阵向他袭来,他深呼了一口气,拼命控制住自己摇摇晃晃的身体无比失望的看着千诚誌,他颤抖地抬起手,指着他,说道:“你到底,还想继续这样多久。”
“来,起来吧......起来。”
千诚誌闻声抬了眼,满是血丝的眼睛充斥着倔强的怒意,他扭曲着脸,强露出一丝难看又挑衅的笑意。
“您不是一直都喜欢这样吗?”
“从前您也是这么让我跪的,您忘了?我的膝盖......早就被您给跪软了。”
“所以,你现在是当众在怪我?”老会长无动于衷的脸还是抑制不住的松动了,他的脸色黑沉,咬紧的牙齿抖动得厉害。乌云密布,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你确实该跪。”
“但不是在我面前跪,你应该向铂海的所有员工,向那些社长和理事,还有你的弟弟妹妹们,一同向被你耽误的他们跪着,你不仅该跪,你还要磕头。”
老会长凑近千诚誌慌张躲避的脸,强迫他的那双飘渺不定的眼睛与自己对视,扑鼻的血腥味,刺入鼻腔,千诚誌想要躲开,却被老会长精瘦的手有力地捏住了肩膀。
“摁心自问,千诚誌,你这是真的在忏悔,还是用亲情来威胁你自己的父亲?你觉得这种事情,是理所当然的,对吗?”
千诚誌缩了缩脖子,被老会长一番话弄得他惊慌失措,他微睁着双眼,咬在一起的牙齿咯咯作响。
老会长眼睛里赤裸的审判像是一把缠绕在他心脏中央的锁链,坚固地锁住了他将要突破而出的狂躁与叛逆,任凭他怎样敲打,怎样挣扎逃脱,但是最后的结果仍然适得其反,他越是狂怒,锁链便将他纠得越紧。
他的灵魂在这样的长久的牢笼中被彻底地勒成了一地的碎片,他永远逃不走,他解不开父亲心里固化的绳索。
“诚誌啊,我问你,我让你当初进铂海打理的时候,初心是为的什么?你到了现在还不明白吗,你如今在铂海里面那些所做的,所拿的,又都是为了什么?事到如今你还不满足吗?啊?你告诉我。”
“你之前并不是这样容易得意忘形的孩子,当初的信誓旦旦,就是对你如今最好的讽刺,你看看你,你如今成了个什么样子?难道你要求的方式,是只会在父亲面前大吵大闹,这样就像话吗?你知道当所有人对一个人失望的时候,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吗?”
“我......”
“不要说为了我!我从来没有让你看我的脸色做事!”
千诚誌的手相互不安地搓捻,他刚要开口,仿佛是已经得知了他内心的答案,他被情绪极其不稳定的老会长突然怒吼着打断了话语。
他惶恐地抬起头,嘴唇翕动着,不断有汗从苍白的脸上冒出,流进了他干裂的唇中。
他张了张口,想要按照自己的内心回答老会长的问题,可是,一片空白的大脑,与毫无城府的心胸就是让他想说,也真的说不出什么深明大义,他的脸涨因羞愧得通红,在此刻之前的怒容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神游移之间,就只能瞄得见在旁边沉默欣赏着他笑话的弟妹,还有眼前老会长眼睛里复杂难鸣的失望,以及他自己油头赤面的丑陋,清晰地倒映他那反着寒光的老花镜中如数尽显,他第一次看到了自己面目可憎的模样。
“爸爸......”
“不要再为你的失败找借口了。”
“你真应该看看你现在,你自己现在又是个什么样子?!你觉得你还有个人的样子吗?说什么我强制让你跪,我说过了,你一句话都听不进去!跪是晚辈对长辈最诚恳的认错态度,不是你懦弱无能的象征!”
老会长猛地拍了一下轮椅,指着他愤怒地大喊道,刚才激动地大声斥责着大儿子,以至于身体的病痛与情绪的失落交织,他的眼底爬上了一层极端的痛苦,河施振见状,默不作声地上前,拍着老会长的后背给他顺气。
“我可以直接了当的告诉你,如果你还当我是一位父亲,你就不要干涉你不该管的,它们现在对于你来说,从头到脚都是无所谓的,如果你还对它抱有那么一分的期待,那就得拿出你当副会长的本领来,而不是一直给他们开空头支票。”
“不是,不是这样的,爸爸!您怎么能这样讲呢?”
老会长的话还是那样的毫不留情,一下子就戳中了千诚誌心底的痛处,就如同一把腐朽却依旧尖锐的锄头,在一片荒地上轻轻地翻动土层,找寻到了荒芜已久的土壤中,那颗隐藏了许久的锋利石块。
千诚誌用力地摇头,手掌收紧的指甲渗出了丝丝血液,他眼神空洞,呆呆地望着眼前冷漠得像磐石一样的父亲,咧着嘴,瞳仁颤动。
“所以....所以我这些年的辛苦努力与奔波付出,现在在您眼里就不值一提了,是吗?我无论做什么事,爸爸您从来没有给予过我肯定,或者哪怕,哪怕是夸赞过一句像样的话!给了我希望的是您,现在破碎我希望的,也是您,你能总是说着最无情的话伤人的心,心都被冻冷了,您让我还能有什么希望呢?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您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您就不觉得您作为一名父亲,太过于功利冷漠了吗?!”
啪!随着周围透明的热空气流紊乱的涌动,枯瘦无力的手掌扇在人皮肤上的声音清脆响亮,老会长高高举起的手,还是无情地落在了千诚誌那张疯狂又倔强的脸上。
“会长!”
河施振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倒抽了一口气,他浑身发着抖,还未等胸膛被气得剧烈起伏的老会长再打下第二个巴掌之前,就被河施振提前用力拽住了他的手。
“会长!您要冷静点说话,就算是再动怒......您也千万不能这样啊!”
“他这样我该怎么冷静?!”
“爸爸,您就饶过他吧,我知道是诚誌不会说话,他惹您生气是他的不对!可是您这样对他怎么能行?!他本来自尊心就强,不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他啊,生气对您自己也不好啊,您跟他这是何苦呢?!”
施静珍也急得扑上前,拉住了老会长的手。
千家所有的兄弟姐妹们目睹了父亲第一次的当场发作,脸色煞白一片,默默地低下了头不敢说话。千诚德不忍再看下去,不动声色地退在了外圈,虽然千诚誌对他的敌意现在很大,但是他对千诚誌出于本能血缘的同情不是没有在心里作祟过,甚至有好几次他都想开口为千诚誌说点什么开脱,但是也每次都被千诚仪拉住了,她摇头,示意他不要随便参与进去。
千诚姝悄悄地侧过身,眼里含着泪花,不敢正面直视着施静珍的求助眼神,尽力地想要无视这场闹剧。
施静珍终于捂住嘴哭了出来,上前扶起被打得处于愣怔之中的千诚誌,他的脸上出现了一道指甲留下的红色划痕,表情僵硬,浑身像是失去了知觉,只有脸上的肌肉隐隐抖动。
“爸爸,您别生气,大哥只是心急才冒犯了您......”千诚忠见老会长胸口起伏不定,呼吸急促,隐约又有爆发的趋势,他侧身,挡在了千诚誌前方。
“你到现在竟然还在抱怨我!我从来没有否定你!因为那本就是实话!我早对你说过,叫你不要为时过早的自我感动!是你自己!自哀自怨!是你把我给你的一切,我能为你铺好的路一点点的撕碎摧毁了,我几次为你修补,你权当看不见!什么时候你真的在悬崖边缘了,我看你能有平时那么得意!千诚誌!你到现在居然还可笑的告诉我,你一定是以后拥有光明未来的人。”
老会长额头青筋清晰地跳动,他用力地甩开了右手河施振的钳制,一下一下地说着话,用手激动地指着千诚誌的额头,捏着扶手的左手关节用力到发白。
“我就是再怎么眷顾你,该给你的,一样不少的给了,而最没有能力的,始终如一的是你!你——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到底是在失望什么?”
千诚誌神情紧绷,身子靠着施静珍支撑,这才没有瘫倒在地,他说不出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老会长,浑身颤抖地捂住脸。
老会长喘着粗气,看着他这种不成器的模样,失落的摇了摇头,紧紧地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襟,试图想让自己顺气。
他从未像如今这边失望过,自己长子顶撞完他,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反悔,反而将他视为了自己的敌人,看着他只有浓重的,对他的仇视与怨气。
那是一种怎样的恨意?他从未想过。
“看看,这就是鼠目寸光的典型,这就是......咳咳!我亲手,从小到大培养出来的——最难成事的家伙。”
失望至极的老会长不等千诚誌说话,也不顾及之前千诚誌绝望而空洞的哀求,不再给大儿子一个眼神,只是对着河施振这样说道,然后将自己的轮椅用手转过去,背对着千诚誌以及一众的儿女。
“没用。没用啊,这里最没用的,还是我,是我的教导出了大问题。”
他靠在河施振扶着他的臂膀上,从未像今天这般的无助。
“爸爸......我也——很无助啊,我.....我不想对您无礼的,可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您原谅我好吗?请您原谅我!”
千诚誌彻底被老会长一番话刺激得清醒了过来,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惊恐地用指甲挠着脸,朝下用力地划着。他是儿女们中最年长的,将近四十岁的他,从始至终,一直都是这样按照老会长的要求,刻板严谨的活着,他曾经无数次平静地走在几十个镜头闪光灯面前,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慌张和害怕。他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活下去,可是老会长比他早一步,早一步掀起他脆弱的外壳,将他那脆弱到不堪一击的自尊心血淋淋地曝光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是这样被自己的父亲,在公众面前,无形又无情的抛弃在了后头。
老会长居然这样说,他的尊严如今被所有人践踏踩碎,而他自己,竟然是本身最大的罪魁祸首。
“您不能这样!请您不要这么做!我会疯的!”
千诚誌摇晃着站起身,推开了旁边的施静珍,跪久了导致发麻的膝盖,一步步艰难地朝着老会长走了过去,老会长抬头,与他的怨毒的目光交锋,他死死地看着他,直到双脚脱力,慢慢地跪再了老会长脚边。
“爸爸,您再看看我吧,看看我,好吗?”
“爸爸......”
老会长紧闭双着眼。
千诚誌的表情空茫,他忙若无措地垂着头,再也不顾形象地抓住老会长的裤腿摇晃着,嚎啕大哭着,泪水顺着他疲惫的脸颊掉在了西装上,还有地上,就连精心打理的头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乱了,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在他心里多年来这块名为父亲的硬铁前面,肆无忌惮地哭得像一个撒泼的孩子。
“我错了,爸爸!”
老会长如一座风化的雕塑,无论他哭得如何凄惨,也依旧无动于衷,双眼一直看着远方。
河施振不忍心,别过了脸去。
死亡般的沉寂,只有千诚誌的哭声在空中不断来回回响,施静珍不忍,上前拉他,陪他一起跪在地上。
千诚忠恍惚之间听到了老会长的一声惋惜的叹息,怀疑自己似乎是听错了,转过头去,疑惑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老会长眼角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脸上仍然是那一成不变的孤傲冷漠,他看着前方,眼神失焦,像是在思量什么。他还是那么决绝,决绝到让子女,让亲情在他们之间变得一无是处,让他在独自一人的路上变得遥远而孤独。没有人能看得透他,所以老会长总是说,没有人能够看得懂他,要是有一个懂得他心思的人在就好了。
他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看得透父亲的心思。
千诚姝和施静珍等一众人,在河施振的帮助下,为了老会长的安宁,上前将痛哭流涕,快要神志不清的千诚誌扶了起来,半劝半说,好不容易才给他们拉走了。
乌云在此刻漂移了过去,天空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湛蓝如洗。阳光炙热地洒在大地上,每个人几乎都是汗流浃背的状态。在一众的杂乱与鸡毛中,不远处,千诚忠看见,千诚姝脸上露出了平时对他极为少见的,独属于姐姐特有的慈爱与心疼,四十多岁的她安抚着眼前只小了他几岁的千诚誌,动作轻柔地用纸巾将千诚誌脸上的狼狈和泪水统统抹去,嘴里还对着施静珍隐隐约约还说着什么,施静珍在一边认真地听着,连连点头。
两个步入中年的姐弟,还是如平常那般的惺惺相惜,长姐如母,所谓就是这般模样了吧。
千诚忠的喉咙不知为何有些发干,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地方,他垂着头没有说话,眼睫遮住了他眼底嘲讽的神色。正逢老会长这个时候看了过来,被那样一双深沉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灼热到他的皮肤发出一阵阵热辣的痛,然后撞进了他慌乱无措,不知该如何安放的视线,牵引着他的目光直达他一无是处的心脏底端。
他怔了一下,脸色恢复成了最开始的庄重,手心也蒙了一层汗。这一趟让人神经紧绷的对视,倘真是隔了一个世纪那般深久,悠远。
久到让他好像是忘了,刚才那出激烈争吵,是真的真实存在过吗?
或许是常年对于父亲的恐惧,让他不禁起了闪躲与逃离的念头,老会长目光灼灼,眸底有道凌厉闪过。他沙哑地笑了一声,反握紧了千诚忠渗出了冷汗的手,莫名而来的安心感让千诚忠彻底回了神。
眼前划过无数的白刺,落在了他心脏中央那片最阴湿的沼泽,扎得他感到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他的父亲,一直是在迷雾中屹立的一座山,他总是有着一双如同火炬般明亮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如刀剑一般的犀利,就是有着那样的一双眼睛,所以就算是天大的难事,只有有那个枯瘦硬朗的身板在,一切就还有解决的办法。无论他妄想着飞得多高,逃得多远,父亲还是有他的办法,让他真心实意地对他屈服。父子之间的关系,从来如此,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他也是这样,对着议论纷纷的众人,对着各路投递过来的,怀疑的目光,他声音沙哑的吓人,他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像是宣称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说得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留下的,是所有人的沉默与震撼。
“以后,铂海交给诚忠来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