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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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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项目进行到基础施工之前,江晏抽出这周六的时间去把那颗智齿拔掉。
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凛冽气息,闻久了并不会觉得刺鼻或让人感到不适,江晏不断给自己心理建设,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医生见状笑了,“人人都怕来我们诊室。”
江晏不好意思地捏住自己半裙的一角,笑着说,“觉得自己就像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说的倒也没错。”医生那起刚拍好的片子,“不过你不用太害怕,你这颗是中位的水平阻生,情况并没有很复杂。”冰凉的仪器触碰到的时候,江晏下意识绷紧起身体,而后麻药注射进来,引发了一场尖锐而短暂的肿胀感,江晏只觉得自己半张脸一下都变得沉重。
“闭上眼睛吧,想想别的事分散你的注意力。”
她盯着头顶上并不刺眼的光圈,决定听从医生的建议闭上眼。好在麻药的药效很快就让她失去了知觉,她只能感受到那种钝钝的拉扯感。
压力和振动让她知道智齿正在从骨肉中剥离,不过更多的是从听觉上发现的。
因为器械在口腔磋磨的声音仍在持续。
医生松了手,听到身侧的托盘上有一声轻微的清脆声响后,江晏就听到医生对自己说已经好了。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姿势让她的下半身发麻,她稍有动作那麻意便开始蔓延全身的兆头,江晏顿感不好,用手拖着腰缓慢地坐起来。
旁边的医生助手给她递来了一小袋子冰块。
江晏道谢后接过敷在脸上,她拧头瞥了一眼托盘里的牙齿。整颗牙还浸在血里,牙根弯曲,那形象就和小时候在动画片里看到的标志性牙齿一样。
“用的是可吸收线,可以不用过来拆除。”
“给你开点止痛药。如果后续有剧烈疼痛或者发烧,要来医院看看。”
医生看到她的视线还停留在托盘上的智齿上,“你要带走吗?”
江晏含糊应了一声,麻药劲还没过她说话并不那么利索,“不了,谢谢医生。”
江晏一走出诊室,就看到了单思衡。他坐在走廊靠窗的一排长椅上,膝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今天又穿着一件摇粒绒外套,整个人被衬得毛茸茸的。
余光看到江晏的单鞋已经走到他脚边,他马上抬起头,“等我一下下。”就立刻保存好文件合上电脑站起来,先在她的面颊上梭巡了几个来回。
“感觉怎么样?”
江晏见状确实想笑,偏偏面部现下并不允许她拉扯出一个大表情,“没事,麻药劲还没过呢。”
“后面可能就会疼了。”单思衡拿过她的病例夹,挽起她的手臂,“先去我那,晚上再去吃饭。”
还没有正式进行到施工阶段,这周姑且还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周末,下次拥有这样的清闲会是什么时候暂未可知,单思衡父母正是因为这点才让他这周带江晏回家做客。单思衡因为她要拔智齿一事回绝了,江晏知道之后让他应下。
“这时候不去,接下来我们还有时间吗?”
单思衡一时语塞,最后还是听她的话点了头。
“家里冰箱还有肉,我回去给你熬点粥。”
“你什么时候会做饭的。”江晏有些惊讶。
单思衡挑眉,“要是在伦敦不会做饭,我早就饿死了。”
冰袋还未化完,江晏摸到了半袋子的水,索性将其扔掉。
坐上车后她侧目看着飞速往后退的街景,麻药的作用已经开始淡去,钝痛感浮现上来,她还不忘去问单思衡,“材料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清单上了厂家都已经联系过了,时禹也去做过对比了。”
等红路灯的空隙单思衡扭头去看她,见她的脸颊没有肿胀略微安心了些,“你这还有一天半的假期就先别想这个了,后面有得你操心。”
江晏不得不佩服留子的动手能力,米粒被他熬的开花出浆,加了切的细细的青菜和瘦肉,清淡鲜美。江晏用没拔牙的一侧小口吃着,一口热粥通下食道,立刻温暖了全身。
“疼得厉害?”单思衡坐到她对面,装了小半碗陪她吃着。
“是越来越疼,但是还可以忍。”江晏老实承认。
等她吃完单思衡拿过空碗给她接了杯温水,“先吃药,然后去躺一会。”
痛感开始从牙槽处肆意叫嚣,她小口喝着水只为了避开伤口,费了些时间好不容易才将胶囊咽了下去。
痛感和睡意在进行搏斗,她只浅眠了一会。侧躺在床上,还能听到厨房里隐隐约约的水声。不知道闭眼休息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来人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一块冰凉贴在了她的面颊上。
江晏的眼睫颤了颤,见她睁眼,单思衡放低了声音,“吵到你了吗?”
“我没睡熟。”
她的声音还是有些含糊,喃喃了一句“疼。”
这个字脱口而出后的一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些年她已经习惯用还好和坚持应付下在不适时的很多事。
好像承认脆弱是不被允许的,她已经很久不曾“示弱”过了。
但此刻竟就这样直白地脱口而出。
单思衡用指腹拨开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止痛药可能还没起效,再忍忍好不好。”
他拿出了哄孩子一样的耐心,江晏的鼻尖一酸,想起了过往她痛经痛的厉害的时候。索性直接将脸埋进枕头,闷闷的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单思衡并没有走,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坐在床沿,一只手扶着用毛巾包裹住的冰袋,另一只空着的手也没有闲着,一下一下轻轻拍过她的背。
不知道单思衡是不是在家里的窗边挂了风铃,江晏听见碎玉碰撞似的轻响。在彻底入睡之前,单思衡是真的很有耐心这句话再度飘过她的脑海。
单思衡是一个极有耐心的人。
江晏对此的第一印象可以追溯到他们还在上初中的时候,他理科极好,性格也平易近人。下课时他身边总围绕着一群同学问问题,从未见过他脸上有不耐烦的神色。
江晏是大家刻板印象里的那一类书呆子,在上大学前的十八年以来除了看闲书逛街之外就从未接触过别的娱乐消遣活动。有一次一个关系要好的学姐周末提议和她去打电玩,从未接触过switch的她连直线都不会走,更别说跳跃和控制方向,在学姐细心教导了两个小时之后终于不是一窍不通,但还是玩的惨不忍睹。看着对方扶额苦笑的模样,江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只怕是换个人就要把我砍成臊子了。”
学姐拍了拍她的肩以作安慰,“没事啊,毕竟是新手,我第一次玩也不会走直线,多玩玩就好了。”
“小晏。”学姐眨巴了几下眼睛,“打电玩是很能考验一个人情绪性格的试金石,下次你和你男朋友来玩,你就知道他是不是一个好对象了。”
验证的时机来的很快,在月底的一个周末,走巷子走累的两个人晚上在商场附近约了一家电玩。
玩的就是江晏上次玩得惨不忍睹的双人成行。
已经是第二次打开这个游戏了,却并不阻碍江晏还是玩得一团乱,走不明白也跳不准。
单思衡没有一句埋怨,数字下沉的关卡打了差不多有二十多遍才通关,单思衡手把手带着她,这关艰难地通过之后她如释重负般泄了一口气,单思衡却只是笑着说,“学的还是很快,现在玩得多好。”
再醒来时已经下午四点了,肿痛感消退了不少。江晏起身走去客厅,见单思衡蹙眉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触摸板上来回滑动,她凑过去看了一眼。
“还在看木楼梯的加固?”
单思衡摘下眼镜,指着其中一处,“还是接缝处的问题。”,随后做了标注,牵起她的手,“还疼得厉害吗?”
“已经好了很多。”
“饿不饿?”
江晏其实还是没什么胃口,摇了摇头,“四点了,先过去你爸妈那里?”
水溪街的这套房子离单家很近,步行十来分钟就能到。
门刚被打开,江晏先看到单母亮晶晶的眼睛。单母一如既往的温柔热情,并没有因多年不见而变得生疏,也没有因为这些年她和单思衡分开又复合而变现出异样。
客厅里单父在和一个莫约只比她年长了几岁的女人下棋,江晏认出那是单思衡的嫂子,两人见他们来了便停下了手里的这局棋,单父温和地笑了笑,“别在门口站着了,思衡带小晏进来坐。”
这样的态度让江晏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单思衡挨着江晏,让她坐下。嫂子见状马上拾了个软枕递给他,让他拿给江晏靠着。
饭前和单父的对话是长辈和晚辈之间最常见的那种唠家常,只有最单纯的关心。
单母将一个小盅放置江晏身前,“思衡说你早上刚拔的牙,阿姨特地给你熬了小米粥,加了点红枣。”
“谢谢阿姨。”
单母笑了,“谢什么,你多吃一点,我怎么觉着你比上学那阵子还要瘦。”
单思衡的哥哥将一小碟排骨推到了江晏在的方向,刚刚他在厨房里给母亲打下手,“排骨焖得很软,适合刚拔了牙的人吃。”
这是一顿很普通的晚餐,温馨而平和,没有任何尖锐的问题。
饭后单思衡哥哥拎起他的衣服让他和自己去厨房洗碗,单母走到江晏身边给她递了一个红包。
江晏下意识就要拒绝。
“小晏就收下吧,这是本地的习俗了。”单父笑着说,见她收下才点了点头。
“这些年留校然后独自在外面工作,很辛苦吧。”
单母望着厨房的方向,拉起江晏的手,“你和思衡当了那么多年同学,我知晓你优秀又有上进心,果然我看的不错。”
江晏眼圈有些红,“我还担心过你们分开了以后,思衡不会再找到一个像你这么好的人。两个人分分合合再正常不过,最要紧的是,你们现在有一颗还想一起走下去的真心。”
“我们不用交代什么,你们也不要有压力,就遵从你们内心做决定。”
人行道上的路灯在冬夜里晕开一团团光晕,江晏抬起头,惊讶于单思衡说的一番话。
“你妈妈为什么要说你?”
单思衡低下头,“她说,我们相处了这么些年,我竟然都不懂得换位思考你的处境,也不开口挽留。”
江晏陷入沉默,良久后,她轻声唤他,“单思衡。”
“嗯?”
江晏随即一笑,歪了下脑袋,“我们不要回到二十二岁。”
我们不要回到二十二岁,不要重返那个码头,不要去向不同的经纬线,不要盘在孤岛。
我们不要回到二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