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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十万个为什么之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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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光海,楚重明走进了一片黑暗。
四周空旷寂静,只留下了他作为唯一的发光体。
伸手不见五指会给人以一切都是未知的恐惧感,但伸手只见五指呢?作为无边黑暗中只留下唯一的存在,那种亘古的孤独感反而让楚重明更加恐惧。
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楚重明孤独地晃悠着,转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摸到这片空间的边界。
于是他索性随便找了个位置席地而坐,双臂环住膝盖,将脸埋在了臂弯中。
发光的小人蜷缩成一小团,无边的黑暗静静地包裹住他。
很熟悉的感觉,就好像楚佑明还在时一般。
对于信奉光明神教的杜兰子民,黑暗是毒药,是地狱,是绝对不能靠近的禁忌。但对于楚重明而言,这里有家人,这里就是他的家。
但是现在,楚佑明不在了。这个家变得空荡荡的,不再像是家了。
楚佑明的离开早有预兆,但是偏偏楚重明却并没有注意到那些隐藏在细节中暗示。直到读了那份楚佑明自称的“遗书”,楚重明才发觉原来他在不知情的时候已经立下了那么多flag。
楚佑明说,问过他如果可以无所顾忌地重选人生,会想要选择光明还是黑暗。当时他没把这个问题当回事,玩笑似的说要选光明,因为这样能在杜兰帝国活得更好。
这句话楚重明说完就忘了,但是楚佑明却记住了。
甚至于在“遗书”的最后还不忘祝福他从此要在阳光下获得幸福。
可是,楚重明没有了楚佑明,要怎么获得幸福呢?
选择黑暗还是选择光明,楚重明其实并不在乎。真正能左右他人生选择的,从来都只有选择楚佑明这一条选项啊。
可惜楚佑明不知道,可惜楚重明没有说出口。
楚佑明。佑护,重明。
每每想到楚佑明为他自己选择这个名字时的所思所想,楚重明都会感到痛彻心扉的绝望。这份深情依然付出,但作为收获这份重礼的他却已经永远没有机会去回赠心底的爱恋。
泪水滴滴答答溅落在黑暗中,激起了些许涟漪又迅速融于黑暗。
在这片包容一切的无光之地,楚重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他放纵着自己将思绪暂停,身体放松,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重新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在这里,久违的做了一个美梦。
*
睁开眼,一片狼藉的垃圾掩埋场中飞舞着蚊蝇。小小的楚重明躺在一对残破的纸箱布片中,四肢上遍布狰狞的针孔。
几乎已经干涸的血迹纵横交错布满了楚重明的身体,因为过度失血而逐渐冰凉的手麻木的感知着周围的一切,然后撞进了一片温暖的手心。
一个几乎和楚重明长得一模一样,却衣着干净整洁目光炯炯有神的小男孩蹲在了楚重明身边,透过掌心将自己的温度与力量一点点分享给奄奄一息的楚重明。
待到楚重明勉强能支起身子,小男孩向楚重明伸出了双手。
他说,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拉住小男孩的手,楚重明得到了无穷的勇气。他们就这样维持着十指紧扣的姿势跑啊跑,跑啊跑,跑到了一片灰蒙蒙的村庄,遇到了一户捏着鼻子把他们捡回了草屋的人家。
你需要休息,小男孩这么说道,我们先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吧。
楚重明点点头,说好。
我也去睡一觉,回头见。小男孩这么向楚重明告别道。
楚重明抿抿嘴,咽下了嘴里差点脱口而出的不好。
每天一碗清水,一把干豆子。勉强填饱肚子的楚重明一点点长高了。每天早上四点起,晚上十二点睡,剩余的时间需要打柴做饭推磨捡猪草放牛喂猪。
村子里的大户很喜欢雇这么个勤快又不多嘴的半大小伙子,草屋里的人家也成功搬到了破木屋里。
但是楚重明每晚依旧会在湿哒哒的草垛里惊醒,醒后睁着迷茫的眼睛四处张望,张望完后失望地缩回草堆里被体温烘干的小窝,闭着眼睛呢喃一句,
你什么时候才睡醒啊?
又过了好久,一道惊雷劈中了村里那株最高最老的枯树。老人们说这是神怒,要每户人家都拿出粮食牲畜供奉神明。
木屋里的人家把楚重明从草屋里揪了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很是满意的把他推到了贡品台前的火坑里。但是火没能成功燃起,因为刺目的紫色电光护住了楚重明。
然后,然后木屋里的人家搬进了上好的砖瓦房,老人们把他当成是神明的使者,三跪九叩着请他助今年的粮食丰收。
楚重明当然不知道要怎么让小麦丰产,尚不成熟的雷点只会让这些脆弱的植被被电成一片焦土。
于是村里的风向又变了,开始有人说他是恶魔派来的使者,是黑暗的化身。
砖瓦房里的人家还为此担惊受怕了许久,甚至头次宰了只老母鸡给楚重明加餐,生怕这个恶魔会记恨他们。
幸好没过多久,前来收粮食税的官员发现了他,惊讶于这种小地方居然出了个魔法师苗子的同时也顺带着给村民们科普了一番什么是魔法。
一直以来种田为生靠天吃饭的村子第一次开眼见了世界,诚惶诚恐地围着楚重明像是对着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一样又羡慕又无措。
官员是新上任不久的实干派,本就打定主意要帮这些落后的小村子找到发展的道路。眼下这个村子即将走出一位未来的魔法师大人,那扶持力度自然会更高些。
穿着村人从未见过的光滑平整布料的大人们来到了这里,建起了四里八乡第一所学院。楚重明理所当然的入了学,又因为优异的成绩常常得到老师的夸赞和奖品。
但这些东西永远只会属于楚重明不超过一天的时间。
不管是纸笔还是药剂,砖瓦房里的人家照单全收。雪白的纸张被叠成了飞机随地乱丢,精致的羽毛笔被掰断了昂贵的青铜笔头,靓丽的翎羽被斜插在帽子上,明明不伦不类,戴着的人却偏偏自我感觉高人一等。魔法药剂被统统喂给了砖瓦房里出生的孩子,也不管楚重明的阻拦,连危险的功能性药剂都被用小勺喂给了嗷嗷待哺的婴儿,险些断送了一条稚嫩的生命。
孩子最后勉强救了回来,但是楚重明还是没能逃过一顿毒打。大些的像是个无底洞,吞了许多好东西也没半分长成魔法师的潜力。
砖瓦房里的人家背地里骂了楚重明不少话,说他忘恩负义,自己发达了也不知道照顾照顾弟弟妹妹。
村子就这么大,一句话从村头传到村尾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于是本来同情楚重明的人家收回了怜悯的目光,有孩子的人家看好了孩子远离楚重明。
身边仅有的点滴善意就此消失,但是不怀好意与别有所图的目光多了更多。
你就这么让他们欺负你?
久违的声音传来,楚重明震惊地顿住了脚步。
回个头帅哥?
小男孩站在楚重明背后微笑着向他招手。
你醒了啊。
楚重明鼻子一酸,
你睡了好久。
小男孩一蹦一跳地走到他面前,对不起啦,现在休息好了,我们继续出发吧?
楚重明点点头,再次握住了小男孩伸出的右手。
于是万钧雷霆划破夜色,点燃了这栋破败漏风的茅草屋。夹杂着不详黑气的火焰蔓延着吞噬了整座村庄,送别了两个结伴而行的孩子。
他们走啊走,走啊走,走到了一座庄严华美的学院面前。
这地方不错。小男孩指着学院的大门激动地说。
楚重明点点头,那我们就留在这里吧。
于是那年的维斯提亚学院招收到了一名成绩优异的平民学生。他有着优异的雷元素天赋,很快在学院里有了些名声。
作为平民中榜首,楚重明获得了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的资格。
也是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占据了他全部注意力的光。
他是谁?楚重明下意识就想跟着那团光明迈开脚步,好熟悉,好温暖,好想靠近。
重明!小男孩拉住了他的手,声音中染上了些许焦急。
重明!重明!
楚重明猛地回神,看着面前满脸担忧的小男孩停住了脚步。
那道光芒似乎也因为这个选择而逐渐淡出了他的脑海。
奇怪,我刚刚是怎么了?楚重明感受着脑海中逐渐缺失的一角,有些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没事哦,小男孩开心地环住他,什么事都没有。
确实,什么事都没有。
楚重明平静地走过了在维斯提亚学院读书的日子,毕业后因为成绩优异被推荐到中央研究院继续深造。
再后来,他得到了出国交流的机会,在洛国首都见到了一位熟悉的老人。老人带着他找回了缺失的家庭与家人,站在他身后成为了他的第二份底气。
成家,立业,子孙满堂。楚重明走过了美满的一生。
前半生或许几经波折,但是后半生却平安顺遂。
当然,最令他开心的,还是那个小男孩始终陪着他一路向前。
他们双手紧握,从未分离。
最后的最后,梦醒了。
那个牵着他手的小男孩破碎了。
在楚重明没有注意到的角落,一扇隐于黑暗之中的无形黑色门扉,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