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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假出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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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
杜大成愁眉苦脸地扛着招魂幡子,走在送殡队伍的最前面。
他领着装了自己老爹的棺材,沿着出镇子唯一一条大路,踩着不知道谁家撒上的纸钱,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队从斜刺里小巷子拐过来的人马。
这一行人也是送殡的。
跟自家壮观的队伍比起来,这户人家显得格外凄惨。
他们总共竟只有四个人,板车上拉的还是一方薄皮棺材,看着像是最不值钱的那一等!
打头扛着招魂幡的,是一个栗色头发的青年,身量高得本镇罕见,气宇轩昂,面容俊朗,虽然披着麻衣,脸上却不显得消沉。
另外一边的女子身高只到抗幡青年的肩膀,手里握着竹制哭丧棒,被黑框眼镜盖了一大半脸,瞧着瘦零零的,白麻衣在腰上多缠了两圈才堪堪系紧。
再往后引着驴车的那个女人年龄则大些,长了张喜人的圆脸盘儿,身材也是副好生养的模样。杜大成在某个发育良好的位置上下意识流连了一眼,转念想到今天可是老爹的葬礼,赶紧暗自骂了句脏话,收回目光。
他把视线转移到最后那个,驴车旁边抛洒过路纸钱的年轻男人身上,立刻被他玉人般的面容惊了一惊。
杜大成心中暗忖:怪道老话讲“想要俏,一身孝”,这人也太好看了,跟挂画上的神仙似的!
驴车拉棺的一行四人跟在了杜家的大队人马之后,杜大成等人心里立马有了数:
看来又是一个让瘟鸡闹死的。
……
两队披麻戴孝的丧队隔了三四辆板车的距离,不远不近地一道离开主路,进入了一条荒郊野岭里的岔出来的小道。
唢呐拉长了气息,吹着呜呜哀哀的调子,不知道从何处吹来的风将地上的纸钱卷起,像是一场来自地狱的雪,迎面吹了众人满头满脸。
四周乱糟糟的树枝,在空中扭结出怪异的姿势。
过分茂盛的植被遮蔽了一大半的天空。钟祺白四人就像是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诡秘隧道中,前方,只有一行同样围着棺材的披麻人。
付嘉颖从自己的领子里摸出一张纸钱,转头看了眼没事人一样的钟祺白,即将欠费的胆量临时充值,回血了一半。
钟祺白抗着招魂幡,心跳维持在吃饭喝水般的日常水平,还有闲心观察前面众人的表情。
他总觉得,这些人的面色不对劲。
相比起悲伤、哀戚,他们更像是要去干什么不得不做的恶事,焦虑中混合着为难。
就这样不知道往前走了多久,转过了一道长长的不见天日的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竟是已经来到了一座山岭的脚下!
是柳姨娘口中的月林岭!!
钟祺白握着招魂幡,抬眼望去——
这山岭不高,一眼就能看到最顶端。
此时是下午一点多,正值一天内阳气最旺盛的时分。然而日头明明高高地悬着,几人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
整座山岭,种满了漫山的李子树!
见不到任何别的灌木、杂草,就只有不见尽头的李子树林。一棵又一棵树孤零零地立着,看起来有股说不出的阴森、荒凉。
每一棵李子树都长着不多不少四根枝桠。有的树已然枝繁叶茂,有的却还是小树苗的样子。
它们静默着伫立,安静陈兵在这座月林岭之中。
这些李子树仿佛是一双双眼睛,无言地注视着送殡的孝子贤孙,让所有人都不禁放轻了脚步。连吹丧乐的唢呐都收了声,一群活人反而像是闯入了禁地的不速之客。
走到这里,车就进不去了,只有蜿蜒而上的人行小路。
前面的送殡队伍停了下来,八个壮汉扛住穿着棺木的几根杆子,“嘿哟”一声抬起来!
四个伙伴对视一眼,也学着他们的模样一人抬起了薄皮棺材的一个角,扛在肩头上。
好在棺材薄且选的木头密度低,还是块空心“饼干”,倒也不算多重。
四人抬着棺材,亦步亦趋地跟在前面的队伍后,一路上了月林岭。
又走了二十分钟左右,前面的人齐齐停下。
“咚——!”地一声,棺材重重地砸落在地上,溅起飞扬的尘土。
钟祺白抗着棺材,眉头一皱!
不对劲!
殡葬习俗中讲究棺不落地,有些人家还会专门带着条凳,以防遇到需要临时搁放的情形。
这些人,怎么会直接大剌剌地把棺材扔在地上?
钟祺白垂下眼眸,思索几秒钟,果断道:“我们找个视野好些的地方。”
几人佯装目不斜视地路过杜家送殡的队伍,来到一处高坡,学着那队人的样子也卸下了肩头的空棺材。
杜家人并未察觉出异常,自顾自地忙着手里的活儿。
四个伙伴取出随身携带的铲子,找了一处与其他李子树间隔较远的位置,开始磨着洋工挖起了坑。
这里的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杜家众人的情况,却不容易被杜家人看见他们在干什么。
“人多就是力量大啊!他们这么快就把坑挖好了!”越喜“啧啧”感叹了一声,而后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场面,瞪大了眼睛,“等等,他们是不是在推棺材盖!?”
的确是!!
在挖好了一个圆形的大坑之后,杜家众人放下了铲子,转而推开了那方撂在地上的大棺材的盖子。
一具头套陶花盆的尸体,就这样暴.露在了空气中!
历来只有给棺材钉上寿钉囫囵下葬的,从来没有临到埋前还把棺材打开的!!
钟祺白几人立刻意识到了古怪,手下动作不停,注意力却更加集中在了不远处的那群人身上。
站在人群最中间的孝子将引魂幡插.进脚边的泥地里,脸上神色从愁眉苦脸变成了失魂落魄。
他旁边的孝女已经悲戚地哭出了声,背过身去,似乎不愿意面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孝子疲惫地挥挥手,紧接着,暗中观察的四人都瞪大了双眼——
只见杜家人居然将棺材中的尸体抬出放在了地面!
其中一人拿起斧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而后——
斧子狠狠地砍在了尸体的脖子上!!
霎那间,尸首分离!!
花盆包裹着人头,咕噜噜地滚出几步远,被人捡起,摆放在了大坑旁边。
从脊椎处断裂的头颅就这样,盛放在花盆里,触目惊心地呈现在所有人的眼前!从花盆口看进去,甚至可以瞧见整整齐齐的裂口下被切断的血管。
这番变故实在是太过悚然,惊得旁观的付嘉颖差点一铲子砸在自己的脚背,哆哆嗦嗦地杵着铁铲站好。
而那头,令人窒息作呕的“葬礼”还在继续!
持斧人毫不留情,再次挥砍而下,就像宰鸡宰鸭一样,卸下了尸体的一双大腿、一双手臂。
断肢乱七八糟地横陈在地面上,干涸的血渍从裂口处缓慢地涌出,在破碎的褐红色寿衣上形成一片片不祥的污渍。
紧接着,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们,就像扔什么秽物一般,迅速把断肢残臂丢进了大坑中,而后飞快地在其上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土层!
整个场面怪诞之极,荒唐至极!!
“大郎,你来吧。”
处理掉断肢后,一人捧起装着断头的陶花盆,递到了孝子的面前。
钟祺白四人屏住了呼吸——
那满脸悲痛的孝子,苦着一张皱巴巴的脸,抬手拎起了一棵小小的李子树苗,然后——
一把插.入了花盆里的头颅之中!
那棵原本干瘪的李子树苗就像被放入水中的吸水海绵,一瞬之间鲜活了起来!
它扎下根系,盘踞在头颅中,于微风中快活地晃动着嫩芽,就像一个吃饱喝足的孩子正“咯咯咯”地笑着似的。
树苗似攫取到了无比丰沛的养分一般,整个枝头抽出两三寸长!干巴巴的叶片顿时舒展开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翠绿、饱满!
杜家众人见状,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孝子颤巍巍地捧着用亲爹的脑袋作肥料的李子树,将花盆安放在刚刚丢下断肢的土层正上方。
其余人赶紧填土,用最快的速度将刚才的一切荒诞,统统自欺欺人地掩埋在了黄泥之下。
只剩下一棵李子树苗,加入了周围庞大的静默军团,安静地沐浴在冰冷的阳光里。
……
杜家人离开得奇快!
他们扛着空掉的棺材,用比来时快上不知多少倍的速度,匆匆忙忙地收拾了东西下山,独留围观了全程仍处于震惊中的四人,面面相觑。
越喜喉头滚动了下,“哈哈”干笑了一声:“这些李子树下面,该不会都埋着一个……人头吧……”
没人接话,四周一时安静得可怕。
风吹过李子树林的树梢,发出苍白的“沙沙”声,就像是它们在回答她的话一样。
一棵又一棵李子树,前后左右包围着他们。
就像一具具沉默的尸体,林立着,向他们行来了注目礼。
好冤……
好恨……
沙沙沙——
风再次吹过树叶,像是厉鬼痛苦的哀鸣。
钟祺白的目光扫过前方李子树如出一辙的四根枝桠,隔了许久,回答道:
“李字,上木下子,字形释义就是树下埋着人。这种埋葬方式,很像用来镇压冤魂的邪术。”
“我猜每棵树下,都埋了一个死去的被拐者,也就是镇子里说的死鸡。他们这样做,大概率是怕冤魂报复。”
付嘉颖打了个哆嗦,总感觉背后有无数目光,正悄无声息地盯着他们看。
她哆嗦着嘴皮:“要不我们先,先出去?现在好像也不早了!”
钟祺白点点头。
天色黑得越来越快,他们确实得早点赶回李宅去。
来不及收拾残局,几人干脆没填回那个已经挖好的大坑,薄皮棺材也丢在一旁不管,径直原路返回。
独留一岭的李子树,在他们的背后,目送着众人一路远去……
……
到了李杜镇,赶在店主收摊之前还了驴车,几人堪堪踩着入暮时分,回到了西院的客房。
房间里,却已经早一步点上了油灯。
“又有人死了。”
一个声音自油灯后幽幽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