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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008章 血肉模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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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理会禾安震惊的眼神,陈时清只将那裹在巾帕中的粉末放到指尖捻了捻,又低头闻了闻,没闻见什么梁米清香,反而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焦味。虽然那味道并不明显,可他本就对气味敏感,自然再少也能觉察出来——这粉里是掺了草木灰。
古时女子上妆,洁面后就是这层粉底,达官显贵们用迎蝶粉、珍珠粉,或是昂贵些的胡粉。而普通百姓一般会用米粉,之后再画眉、抹腮红,贴花钿。
平民大多用不上价格昂贵的胡粉,也不掺不起香料,于是大都是用粟米、梁米,淘干净后经多次发酵、晾干后做粉饼。这种粉虽白,但粘合性不强,往往需要多次补粉。
自然了,富贵人家会在妆前先用面膏薄涂一层,那些面膏里多半添了油脂和蜂蜡,形成粘性后再扑珍贵的香粉,妆面就会持久。
一开始,陈时清听他二人争吵,并未太当一回事,毕竟民间英粉掺假者多,也不是谁都愿意用那上好的梁米来做香粉的。但如今捏着指尖,他倒觉着是那柳家媳妇吃了暗亏——
若是用上好的米,经过完整一套浸泡、发酵,湿研、飞水沉淀后装盒,要花上足十日工夫,那粉制出来,必是十分白细的。但若用了陈米,那米淘出来后,粉色便会偏黄。
更有甚者,有些人为了生利和节约时间,会减掉了发酵一层,不仅不用好米,还用碎米、陈米混入草木灰熬煮,煮完直接磨,更不滤米皮渣子,最后添点白垩土增白,就能达到和那正经梁米磨出来的粉差不多的成色。
只是这种劣粉涂在脸上,虽不致伤肤,但极易脱落,不是内行人也真瞧不出什么。
方才,柳家媳妇大声嚷嚷着说买了次货,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不过他们初来乍到,不了解村中情况:包括其中的宗族势力、各家各户各有何营生?有何矛盾?谁和谁家比较亲近、谁又和谁较为疏远……
实在不好贸然行事,所以陈时清只是将那些浮粉包起来仔细收着,没声张,转头与禾安道:“走罢,我们先去找里正登记。”
柳泉村的里正,就是这村的村长。
他家在整个村子的正中心、一株非常高大的榕树后,是个在平缓地势上向阳朝南的院子,不算大,但里头三间屋,两间偏房,还有东西两套厢房,远远一瞧便知是村里最富庶的所在。
今日赶集,陈时清和禾安一路上遇着的村民都是往那集市上赶的,他们问了两回路,看到那棵大榕树,才总算找对了地方。
还未靠近,先在门口看着个蓄着山羊胡、手持一根蟠龙杖的老头,他头发花白,另一手捻着杆烟枪,正预备从烟袋里取烟丝。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看两人,微眯起的浑浊眼眸里,带了些审视。
陈时清上前拱手,自报家门后表明来意:“老人家,我们是从长安迁来此处的,拿着过所,想要到您这儿登记造册。”
“哦,”老人倒没再捻那烟丝,将它们收回到烟包后,蟠龙杖重重点了下地,神色淡淡:“这样。”
这时,他身后的院内传来一阵咯咯哒的鸡叫声,一个与老人年纪差不多的妇人正捧着个筲箕在喂鸡。瞧见他们立在门口,便走过来问:
“这两位小公子是……?”
“来找我的,”老人转身瞥她一眼,“儿子媳妇还没回来?记着教她好好烧饭。”
他虽然这样说了,却还是一堵墙似的杵在门口,陈时清便轻戳戳禾安,给小孩使了个眼色。
禾安会意,忙上前塞了一个红布包给老人。
老头掂了掂,捏着虽是碎银子,却也有三五两重,他这才露出个笑模样,往后一让:“两位里边儿请,我这便去取册子。”
迈步进院,禾安偷偷冲村长的背影吐了吐舌头,陈时清却将目光投向了村长家正堂上挂着的一方牌匾,匾上写着“德泽流芳”四字。
木匾有些裂纹,字上的金漆也斑驳,但牌匾下的两道楹联,看着倒像是新写的,上联是:里仁为美呈先德,下联是:正心以考继世风。
陈时清眨眨眼,正好村长也捧了记档簿子来,他便同村长两个坐下了。
“鄙姓柳,村里大部分人也都姓柳,”村长简单介绍了自己,也没盘问,只照着过所上的内容誊抄,“这庄子既是你们府上的,其中的情况我也就不用多说了,有什么缺的,可以来找我,村中大家有什么事儿也都会互帮互助。这村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你既进我们这村住,邻里还是要和睦才好。”
陈时清听着,一一应是,可才说完要邻里和睦,外头却忽然传来一个男子暴怒的声音:
“怎的便没钱了?前日我不是才给了你三十文,这都花哪儿去了?你这过门还没两日,恁地这样败家?今日你便说不出个丁卯来,晚饭别想吃了!”
村长一听,当即沉了脸出去,
陈时清与禾安两个对视一眼,也跟在后面来到正房门口,结果就瞧见一个壮实的汉子、正扯住一个妇人的耳朵,将她从外头往院内拽。
那妇人呜呜哭着,凑巧转过来露出半张脸,陈时清一看,发现竟是那个在集市上与人相争的媳妇。
没想到家中有外客在,汉子愣了愣,立刻松开手,却还是愤然推了那媳妇一把:“还杵着做什么?快去帮娘烧饭,晚上我再收拾你!”
等那小媳妇走了,他才讪笑着冲村长一揖,而后也紧跟着回到了西侧的一间房内。
村长皱眉,回身发现陈时清他们也出来了,便只能讪讪道:“犬子无状,叫二位看笑话了。”
陈时清摆摆手,这才瞥见西侧两间房的门上、窗上都贴着囍字,想来是新婚没多久。
“……走罢。”村长寻来一串钥匙挂在身边,似乎对儿子的事并不想多谈,只朝前引路,带陈时清他们去庄上。
这庄子真算起来,其实也并不是陈府的。
庄子最早是陈时清外祖母的嫁妆,跟她来到陈家后,才成了陈府的产业。因而陈家其他铺子都在长安南面近郊,唯有这一处远在毕原。
“到了,坡下那处就是——”
随着村长话音落下,陈时清循声望去,发现他们停在一个高坡上,老人手指着下坡:在几株柳树和几丛云香的掩映下,一条蜿蜒小道绕过田地,通向一座灰瓦白墙的院落。
“下头是泥地儿,你们慢些走,别陷在里头扭了着脚。”村长说着,自己先跳下了田垄,别看他满头白发还持杖,动作倒是很灵活。
来到院门口,才发现这院子远看似模似样,到近前,才发现墙上的白灰已大半脱落,黑梨木院门上虽挂了铜锁,但门板上漆面斑驳,一看就是久无人住。
村长开了锁,带着两人走进去。
正门后是一道板壁,壁上雕楼有缠枝莲花纹,看着虽精致,但下头却生了半人高的草。
板壁左侧是一溜两间的厢房,里头都砌有连排的土炕,右侧是水井和灶房。半壁后是一间三进的正房,左右还有各有一个耳房。
正房之后,连着个偌大的院子。院中扎了葡萄架,远离正房的东北角上还有马厩、牲棚和禽舍。
“就是这院了,您家管事辞去时,将钥匙交给我锁闭,里头就是这么个样儿,现下物归原主。”
村长说着,就将铜锁的钥匙递给了陈时清。
陈时清接过来,发现屋子虽然破旧,但房梁不见朽、头顶的屋檐也不漏光,只是缺些家具、用具。
他想了想,便转头对村长作了个揖:“里正,您瞧,这屋里什么都缺,我初来乍到,也不知哪里可购得齐全东西,不知您……方不方便?”
村长一听这话,摸着胡须点了点他的蟠龙杖:“家中吃穿度用的,我都能帮公子添置,就怕……”
他拖长了声儿卖关子,禾安却在旁忍不住插嘴道:“我瞧那集市上倒有贩褥子床榻的,要不……嗯?!”
陈时清没让他说完,直接就给他拉到了身后,他还是维持着脸上浅浅的笑容:“还要劳烦里正,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床榻被褥、大小柜架,您都帮忙添些,这些您先拿着,要是不够,您记下账来,我到时兑与您。”
说着,他便又递出去足五贯钱。
禾安看着那沉甸甸的钱串,眼睛瞪得老圆。
那村长一接这钱,立刻笑得牙不见眼,他这回腰都弯了下来:“是,公子稍待,我这便去办。”
见他转身着急要走,陈时清又追上去,再给了他一个碎银包,算来也是有二三两的:“您再帮我寻三两个工,这院里也需打扫。”
这回,老村长抱着大包小包的钱,是当真要给陈时清跪下了,他连声说着好,飞也似的消失在田埂上。
等人走远了,禾安才噘着嘴来到陈时清身后:“唉,我们这一路走来,住店吃饭花掉七百文,租车加给大叔的工钱又是一贯钱。贿赂这人,您又送出去五两七两,雇人嘛——少说每人每天要一百文,再加上那十贯……”
禾安长叹一声:“短短三日,我的爷,您可就已经花出去十多贯钱了,照着样下去,咱们这五百两哦……可就够花十来天。”
陈时清好笑,揉揉小孩脑袋。
禾安却还是不依不饶,他凑上前,压低了声音,“我刚才在集市上,瞧着一张榉木榻很好,也才就五六百文,饶着让一让,三四百文就能拿下,您这让他去买,还给那么多,少爷,就不怕他坑你啊?”
……小财迷。
“他是当地里正,坑得了一个,难道还能坑许多个么?你瞧他家里那块‘德泽流芳’的老匾,再看他这么大年纪还能当里正,定是得村民认可的。”
禾安眨眨眼,他怎么没注意到什么匾。
“人无完人,小便宜他要占就占些吧,这么大年纪了,也都不容易。”
虽然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禾安却看着陈时清忍不住发愁——他家少爷这样心善,以后怕要被人骗。
村长办事得力,只用了一个时辰,就带人置办来了院里需用之物,除了帮忙卸货的人,村长还额外带来三个年轻力壮的小伙:“这都是我族中子侄,外头的杂草、碎瓦砾他们会看着清扫,有什么需要特别办的,公子您吩咐就是。”
陈时清点点头,立在原地半晌,觉着帮不上什么忙,便干脆躲到后院去,前院灰大,呛得他老咳嗽,也顺势简单规划了下——
后院里哪些地方用来种花,哪些地方用来栽种草植,哪里留下来做香粉阴干之用。
待到日落西沉,村长那边就派人来请,说是都已经收拾完了,陈时清挪步去看,正堂内已摆好了一套四张的桌椅,灶房内也是锅碗瓢盆等灶具一应俱全。
两侧偏房内也新铺了被褥、安好柜子,正屋内的一张床榻也看着很结实,虽无螺钿、金箔装饰,但瞧着很宽敞。
“怎么样?公子可还有什么需用?”
这已经很好,陈时清摇摇头,他没有什么可挑剔的,而村长瞧着时间差不多,也邀请陈时清他们主仆俩到家中吃饭:“你们刚来,锅也没开、灶也不热,就上我家去吃吧,都是家常饭,胡乱填个肚子。”
禾安愣了愣,陈时清倒是笑着应下了。
到村长家里,他家儿子媳妇没出来,似乎是跟村长夫人单独在另一间吃的,留下陈时清他们和三个小伙子一道跟村长用饭。
因此,陈时清也没再见着那个媳妇。
等用过饭,陈时清让禾安给三个小伙子算工钱时,没按着日工的一百文一天,而是添到了五百文,按月工的价。
几个小伙脸都涨个通红,与禾安推了一番,才勉强在村长的点头下收了下来。不过收下来后,他们又提出来,要送他们回院:“早春食物少,有些山中野兽会下来觅食,庄子靠青华山近,你们要当心。”
说着,就提了灯笼、点上火把前面带路。
起身时,陈时清耳尖一动,忽然听着村长家咯咯哒鸡叫的声音,他便顿足下来:“里正,不知村上哪里可以买着鸡仔,我想在庄上也养一些。”
老人一听这话,摇摇头,喊了一个小伙,取来一个鸡笼直接抓了五只放进去:“哪用的上买,从我这拿就是了。”
陈时清见他挑了一只公鸡、一只母鸡,还有三只月余的鸡苗,大约都有两斤往上。
就在他要禾安再去算银子时,老人却摆摆手,没有要,他笑眯眯地看着陈时清,没多解释,只道:“拿着吧,没事儿。”
回到小院,将五只鸡关进修缮好的禽舍里,禾安便弄来热水与陈时清泡脚。
陈时清一边用脚丫拨弄着木盆里的水,一边靠坐在炕上,与禾安讲:“改明儿我们去村里转转,都认认门——”
禾安蹲在木盆旁,却是摇摇头:“歇一天吧,我的少爷,您这还病着呢。”
陈时清笑,虽然这一天很累,但他离了陈府,到达了他能自己做主的田庄:这里有山有水,还有偌大的一个院子能供他施为,当真是……妙极了。
大约是心中那股兴奋劲儿没过,陈时清这一晚上睡得并不踏实,脑海中总闪过原主小时候的一些情境——
被柳氏逼着手捧香炉,大哭着跪在雪地里;或是跪在祠堂中,面前燃着许多线香,而那些线香飘出来的白烟又变成厉鬼,正要追着他索命。
昏昏沉沉折腾半宿,好容易睡着,却又猛然被禾安的一声尖叫吵醒。
陈时清挂着一脊梁的冷汗睁开眼,才发现外面天光已经大亮,又是新的一日。
他揉揉眼,披上衣衫匆匆出门,却见禾安跌坐在后院里,而他们昨夜带回来的五只鸡,有三只已经惨死在了禽舍外面:血肉模糊、脖颈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