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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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风古道的客房里
侍女退下之后，就去后院吩咐去烧热水，毕竟刚刚她在地上被打的滚来滚去，身上基本上全是土。
让客人如此蓬头垢面显然不是儒门的待客之道，侍女退下没多久，忽然又来了敲门声，湘灵还以为侍女去而复返，直接说道:“请进。”
谁知道，来找她的居然是大哭包，皇儒无上蔺天刑。湘灵立刻进入角色，惊讶毫不掩饰，毕竟她真的没想到，哭包来找她干什么。
蔺天刑看她这幅姿态毫不意外“你不想问我些什么吗？”
“我没有什么想问的了，也没那么多好奇心，毕竟我真的不再年轻，如果没有修习蛊术，这具身体也早该老死了。”小翠微微楞了一瞬，竟真的闭口不问蔺天刑的来历。
“你不好奇，吾却是有一个疑问，法儒虽然威名在外，但深居简出，非是三教中人，乃至儒门学子，旁人无从得知，你又是从何知晓法儒之事？”蔺天刑自己找地方坐了下来，紧紧的盯着小翠，似乎在观察她背后是否另有其人。
这个是湘灵没想到的，看剧时上帝视觉，知道教导主任很正常，但是没想到在苦境，居然……教导主任这个条件竟不是人尽皆知？不过这也难不倒她。
蔺天刑只听小翠苦笑一声，缓缓开口“是异度魔界，我买凶杀人失败，异度魔界的人找到了我，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目的，也不知道那位魔之尊者是想利用我做什么，但是我只知道我想六祸苍龙去死，哪怕他是要我的命，我的魂魄，我依旧很感激他，因为，若是没有他的指点，我就是死也不会瞑目！”
蔺天刑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异度魔界和六祸苍龙势如水火，如今他落难，趁此机会要他性命并非是不可能的，袭灭天来出自一步莲华，本就是三教中人，知晓法儒之事，倒也合情合理。
“为了复仇，你舍弃了孩子，舍弃了半数的寿命，舍弃了自己修行的功体，却只为了换六祸苍龙的死，如此不择手段的复仇，真的值得吗？”蔺天刑活过漫长的光阴，斯人已逝，死的人一了百了，活着的人却要好好活下去，再多的痛终究也会被时间冲淡。
“不择手段？？？值得吗？？？哈哈哈哈！！！”小翠忽然笑了，笑的前仰后合，歇斯底里，眼泪都出来了“这位……大侠，你们可真是在高处战的太久了，一点也不知道民间疾苦呢。
普通人能活多久呢？不过区区几十年！礼教对女人的束缚有多深，你又知道吗！是，在你们眼里，放下仇恨，我可以结婚生子，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你知道，我全家被灭的当日，家中金银财物早就被六祸苍龙的手下洗劫一空，家中族亲叔伯也怕六祸苍龙啊！！！
怕我家的事连累他们，早就将我们除名了！我爹娘甚至连祖坟都进不去！什么田产地契也早就收回宗族之内！！！
自大明开朝以来，吃绝户的风俗就越演越烈，我也想好好活下去，可是循规蹈矩根本活不下去！！！”
蔺天刑听她字字泣血的说道:“永远都有交不完的保护费，杀了一个地头蛇，就会立刻出现第二个，旁人见你孤身一人，有略有薄资，只会变本加厉的欺负你！！！我受够了那样的生活！！！”
她恨恨的看着蔺天刑，又好像在透过蔺天刑看着什么人“我就是这样不择手段的人！只要能让我不被人欺负，能让我大仇得报，什么下三滥手段我都不介意！！！还是说你也要讨报酬吗？”她冷笑一声忽然开始宽衣解带。脱下了上衣，扔在了地上，若是平时，蔺天刑还能说一句姑娘自重，或者是不知羞耻，可现在，他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窒息又沉重，因为实在又太多太多的伤，那些伤不该出现在这么一名可怜的女孩子的身上。
“你是在可怜我吗？”或许是蔺天刑眼神太直白，眼前女子忽然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都炸毛了，带着不可思议的嘲讽“你居然在可怜我？！！！”
“哈哈哈，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吗？我勾引大师兄，偷学内门绝学，被师父逐出师门。
我为了你的武功，雇佣幽燕征夫的杀手暗地打探你的行踪，你以为我的孩子是因为那陡峭的赤峰山，实际上不过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趁你不备吃了堕胎药。
我明知异度魔界心怀不轨，却还是愿意被他利用！”她明明是在笑，可是却比那一日跪地祈求君小子还让人心疼“你知道苗疆有一种毒蜘蛛叫做黑寡妇吗？母蜘蛛在□□后会一口口的吃掉那些公蜘蛛，你以为我那些钱财是怎么来的，你居然在同情我？”
忽然一件披风落在了她身上，将人裹的严严实实，面前的蔺天刑，活了那么久远的时光，本该见惯人间悲欢离合，湘灵愣了，他居然……居然……哭了？这可给她差点整不会了。
“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别说了，君小子已经答应了，你的仇一定会得报的，你以后一定会有光明的未来。”蔺天刑再也忍不住了，他抬手摸了摸小翠的头，然后点了她的睡穴。将人放在了床上“仇恨并不值得赔付一个女子最好的光阴，人生苦短，但并非只有是苦。 ”
然后，蔺天刑听到了门外侍女的呜咽声，刚开始还能控制，可是听这动静，越来越大，已经是收不住了。
蔺天刑叹息一声，离开了小翠的房间。
有些事情是越快越好，否则吃则生变，君奉天和蔺天刑的意思是，先让她在德风古道修养几天，但她竟是一刻也等不得，主动去寻了君奉天“法儒阁下，可否今日启程？”
君奉天关切道:“你的伤呢？”
“我的伤不要紧，六祸苍龙惯会收买人心，我怕时间久了，对于我们很不利。”小翠急切道:“能不能请阁下，不要化光，跟着我们的车马一起走？”
“车马？”君奉天有些疑惑“你不是着急报仇吗？”
“都是最快的好马，不过三日就能到赎罪岩。”小翠小心翼翼道:“他最是喜欢利用别人善心，阁下虽然是好心帮我，却也要做万全的准备，以防阁下名声有损。”
“他本就是铁面无私，若真的在乎名声，怎么会做这种得罪人的事？”蔺天刑缓步到来“你的准备又是什么？”
“是那些死在三月浩劫之中的人。”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两个人几乎是瞬间答应了“自然可以，你已经通过了君小子的试炼，如何行动，听你安排。”
等三天后众人启程，毕竟苦境这个环境对死亡总是有些忌讳，她干脆将车队安排在了三里外的土地庙汇合，蔺天刑，君奉天看着这一群粗略有几百之数，披麻戴孝，捧着排位的白色队伍，双方眼里都是难言的震撼。更何况后面还有几十辆蒙着黑布的车马，不用看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而且最显眼的就是那三口棺材，蔺天刑几乎瞬间察觉了什么，他问道:“这是什么？”
“是先父先母和我那无缘的兄弟的位置，人已经入土为安，但是，我想让他们亲眼看看，六祸苍龙偿命。”这个回答挑不出任何错处。
几百人的队伍，一日吃穿用度虽然耗资甚巨，但也没有那么难以安排，一路上走走停停，终于来到了赎罪岩，六祸苍龙一如往常等着今日的三千鞭，却没想到，先等来的是漫天飞舞的白色纸钱，以及一群穿着丧服的送葬队伍。
赎罪岩离公开亭本就不远，更别说是几百人，几十车架的队伍，当真是显眼至极，人类天生就爱凑热闹，很快，赎罪岩就围满了人，并且在亲朋好友的呼唤下，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这位妹子，今天这是什么情况？”赎罪岩人头攒动，终于有人忍不住好奇，问了出来。
“各位英雄容秉，小女子乃是三月浩劫的幸存者，家父是南武林小孟尝，孟君曦，今日听闻六祸苍龙承认三月浩劫罪行，特来讨个公道！”白发的女人看起来柔柔弱弱，又容貌姣好。很快如投石入水，掀起一波波的涟漪“三月浩劫居然有幸存者，唉，看着真可怜啊。”
“是啦是啦，家破人亡呀，六祸苍龙真是造孽！”
“你们觉得她会不会是魔界的人？”
“六祸苍龙虽然犯下大错，可也承认了，而且积极对抗异度魔界，也算将功补过。”
六祸苍龙宕机的脑子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对着小翠低下头“一切皆是六祸苍龙之错，吾愿承担一切后果。”
“自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六祸苍龙你又何必惺惺作态，说的这么委屈？”小翠冷笑一声，抱着孟君曦的排位上前，手中猛然亮出了雪白的利刃，对着六祸苍龙刺了过去“既然你愿意承担一切后果，那就请你去死好吗？”
不出意外的，她手里的匕首被打落，出手的是对六祸苍龙有些好感的武林中人，他皱着眉头“姑娘一言不合，便要杀人吗？何不听听六祸苍龙最近的变化，在做决定？”
“我就是知道他最近的情况，所以才选了此刻上门！”小翠将牌位小心的放在棺材前“父母血仇，我报仇有什么不对？难道他废了功体，流了几滴鳄鱼的眼泪，你们竟然觉得六祸苍龙便是好人了？？？”
“六祸苍龙以前的确是个大奸大恶的人，可他已经改了啊！自废功体，一日三千鞭，若不是诚心悔改，谁有魄力这么做？”
“就是啊，他对抗异度魔界一力挡关，不知道救了多少人呢。”
“姑娘，素闻乃父有侠名，父母血仇自然不能不报，可如果孟兄在天有灵，或许也会选择原谅他。”
“你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人家姑娘是来报仇的，怎么一个个劝她原谅？”
这么大的动静也惊动了殷未箫，他从法门赶来使，恰好赶上这出好戏“姑娘是小孟尝，孟君曦之女？”
“是，当年家父受邀赴约，本以为可以为武林和平增砖填瓦，不料却等来的是杀身之祸，小女子家门一夜被屠，家仆，亲眷死的干干净净，教祖，世人都说您是最通情达理，公正无私的人，求教祖为小女子做主！”一身孝衣的女子话未说完，眼圈已经红了，眼泪一滴滴的落了下来。
殷未箫很同情，这段残酷的血案，因为死亡人数太多，可以说是人尽皆知，但不然怎么说六祸苍龙手段高明呢？
先前流言四起时，真真假假混肴众人试听，令一干人云里雾里，东猜西碰，毕竟那个时候，说什么的都有，消息真假难辨，更何况大部分都是假的，热度已经上去过一波了，早就消耗了一部分的关注度和热情。
后来又再度承认，众人对这件事其实有些免疫了。就算知道真凶是六祸苍龙，顶多也是一个，啊，原来真凶就是他的既视感。远远不如第一次爆出来时反响热烈。
这就导致了当小翠带着送葬队伍过来时，同情的人不少，但心里真的认为六祸苍龙该死的反而不多，无行中已经开始拿六祸苍龙之前的功绩和如今坦诚的态度做了比较，自然……天平也开始倾斜了。
殷未箫也不例外“六祸苍龙已经认罪伏法，自废功体，于武者却是比死更加痛苦，他死了，世上无非多一条亡魂，但是既然已经迷途知返，日后却能帮助更多人，姑娘经历过至亲沦丧之苦，不知愿不愿意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君奉天和蔺天刑忽然有些心寒与悲哀，怪不得，怪不得她如此不顾一切，明明是为至亲至爱报仇，众人竟然如此的看法。
殷未箫的说法，他们不予置否，因为在小翠姑娘来之前，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小翠一寸寸的扫视过众人的神情，面色平静问着殷未箫“教祖是这样认为的？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大家觉得呢？”
中原文化博大精深，自古便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冤家宜解不宜结的传统思想，听小翠如此问道，还以为是她想通了，顿时好一顿夸“我们觉得教祖说的对。”
“六祸苍龙之前多么意气风发，傲骨嶙峋，如今愿意赎罪，诚心肯定不缺。”
“不愧是名侠之后，就是深明大义！”
“姑娘放心，我们会帮你狠狠的打他鞭子！”
“还以为是什么大孝女，没劲！”
但是殷未箫和六祸苍龙却觉得不对，果然众人的议论声平息下来之后，期待的等着她说出众人想要的答案，小翠缓缓开口:“六祸苍龙的确对抗异度魔界对中原有功劳。”
众人表情变得轻松了些许，但下一刻这个看似温柔贤淑的女人一甩手，狠狠的将匕首钉在了赎罪岩六祸苍龙的名字之上。
“不原谅好像很难服众啊，可是！”她的语调变得尖厉又凄切“我为什么要原谅六祸苍龙！！！就是因为你们人多势众，就是因为说这个的是武林名宿，我就要装的深明大义的样子，假装原谅他吗？！！！装作岁月静好，大家都其乐融融的假象，但其实心里并不高兴！！！！”
“教祖，还有你们，都说六祸苍龙对抗异度魔界救了多少人，可到底救得人都有谁呢？？你们不知道！！！只是人云亦云！但是他杀了多少人，我却知道！！！”这位小孟尝之女眼含热泪，神色癫狂，一指后面的车架，黑布被扯了下来，四周的障壁被拆除，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牌位“你们瞪大了眼睛好好看看！！！这些因为他野心死掉的人！！！他们与你们一样！！也曾有血有肉！！！是活生生的人！！！也曾是谁的父亲，谁的母亲，谁的女儿，谁的爱人，却因为一腔热血，一个可笑的阴谋，成了如今棺木中冷冰冰的白骨，成了这些不会说话的破木头！！！”
“报父母血仇是天经地义，为什么到了六祸苍龙这里便可以是例外！！！！为什么只有六祸苍龙命是命，我们却是路边可以随便践踏的野草！！！”小翠的哭声令人心碎“我不甘心，我不服气！！！！你们只知道六祸苍龙功体被废，一日三千鞭可怜，比死还难受，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去死！！！”
她的神色是说不出的凄凉“而我们这些人呢？哈哈哈……”她一面笑一面哭，有种说不出割裂感“便是死了活该吗？你们知道为什么今天只有我来讨公道吗？因为他们，在六祸苍龙失踪的近百余年间都死了啊！！！早早的枯骨黄泉，就算留下了子嗣，却都惧怕六祸苍龙，跪下来求我不要追究！！！！
当年的人怀着怨愤苟活，对他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也只能死后入了黄泉对至亲说，自己无用，报不了这血海深仇，新生的人，没有尝过家破人亡的滋味，自然也不想再追究，又是何等的悲哀。”
她缓缓闭上眼，语气里尽是对这世道不公的控诉“为何恶人做了一辈子坏事，死到临头做了一件好事便被交口称赞，为什么好人做了那么多好事，被无辜害死，却只留一声叹息？你们竟然要我原谅他？我要原谅他什么，娘亲身怀六甲被他派来的杀手一尸两命？还是至今找不到爹亲的尸骨？？我若非有些运气，早就和这群破木头一样，被早早埋进了土里！！！他六祸苍龙依旧可以逍遥法外！！！”
“他既然认罪了，为什么不能偿命？？？你们都说他对抗异度魔界，对武林有贡献，若是如此，我救百人而杀百人岂不是也是合情合理，那些大善人子孙若有夭亡之像，是不是也可以随意杀戮平民？人命为什么要被所谓的功绩分三六九等？”她愤恨的扫视过每一个人“你们护着六祸苍龙是因为你们也是武者，也做过亏心事，怕有这么一天！无非因为他是江湖人！！兔死狐悲罢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有人反驳道:“我们只是就事论事，公平公正的评价罢了。”
“公平公正？？？”她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武者和普通人说公平？？？你们看到那丛翠竹了吗！你们武者就像那些已经成长的青竹！而我们就像那些笋，矮小脆弱，随时都可以死去！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们根本没有把我们当成人！就像坚韧的竹子从不认为那些笋也是同类，就算他们知道，笋日后也有可能变成竹子，但是还是不一样的！
就像今日，我为父母报仇，如果对象不是六祸苍龙，而是一个普通地痞流氓，你们还会劝我原谅吗？
你们说的这么简单，无非就是因为六祸苍龙杀得不是你们的父母亲眷，那些人命，那些血案，离你们太过遥远，于你们来说也只是你们饭前酒后谈资而已！”
当然不会，众人忽然没有了反驳的勇气，皆是默不作声，只能听她一句句的控诉“为什么人换成了六祸苍龙就可以例外？”小翠眼中名为仇恨的火焰彻底迸溅而出“你们说他真心悔改，既然真心，为什么不去寻找当年的幸存者弥补一二，反而是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受这皮肉之苦？”
“你们居然还同情六祸苍龙？你们有什么资格去同情他？他曾大权在握，他曾搅动风云，他曾令南武林血流成河，你们以为你们是同类吗！他失踪闭关的功夫，就足够你们老死的干干净净！你们以为学几招武功，说几句替天行道就是武林大侠了吗？你们说到底，和我都是凡夫俗子！
不过是因为自己的无能弱小，享受着六祸苍龙这个你们眼里高不可攀的神从云端跌落，任人揉搓的快慰感！”
众人一时哽住，因为他们发现这个女人说的是大实话，公开亭总是热热闹闹，人去人又来，可大多是也是三流十八线的妖道角，甚至连武者也算不上。一个高高在上的先天啊，忽然变成了让你随时蹂躏的一条狗，多么奇妙的感觉……
她的眼泪似乎没有停过“我几日前去了德风古道，请了最公正无私的法儒阁下来做见证，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众人叹气，谁也不敢和她眼神对视。
“因为之前被教祖你打退的杀手便是我所雇佣！那个喊着要六祸苍龙血债血偿，死了活该的声音便是我！！！”她扶着棺木哭的不能自己“我走了好多地方，求了好多人，可笑三教口口声声黎民苍生，除了德风古道，没有一个愿意因为我这个命如草芥的普通人，招惹这一身的麻烦！”
终有有人开口说道:“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霎时一片响应，可她的表情依旧没有一丝喜悦
“姑娘，为何还是如此颓废？”
“别哭了，杀人就该偿命，我们只是被六祸苍龙蒙蔽了而已！”
众人见她擦干眼泪，缓缓起身，眼中依旧毫无波动“我只是觉得悲哀，今天看似要大仇得报，实际上还是你们武林中人赢了。
你们瞧，我一个普通人要报仇居然只能请一个武功比他更厉害的，才敢有这般底气，闹这一场。
今天你们同情我，倒向我，是因为我把事情闹大了，摆在了你们眼前，你们不得不看，不得不想，从来不是因为什么心怀苍生，只是因为这把带血的刀子被摆到了自己眼前。
可怜这天下之大，竟然没有我等草民的活路，这可真是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啊。”
说话间，她一步一步走向六祸苍龙，和六祸苍龙面对面坐了下来“来都来了，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然后众人听到了蛊师经历的夸张放大版，顿时惹得哭声一片，蔺天刑再也忍不住了，好在大环境在这里，在一片鬼哭狼嚎的哭声里，也不算出挑。
但故事的主角本人却极度冷静，她抽下了订在赎罪岩上匕首，也对着六祸苍龙跪了下来“我是来报仇的，也知道你对武林的贡献，你杀了人，也救了人，你是我的仇人，也是别人的恩人，我恨你，却也认同那些，不管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的确有人受你恩惠，我做不到。”她忽然低头叩首“但是被仇恨折磨的日子太痛苦了，我不想活的那么清圣。”她扬起匕首，众人以为她要杀六祸苍龙报父母血仇，却不想居然送进了自己的心口“小翠！！！/小翠姑娘！！！”蔺天刑和君奉天几乎瞬间喊了出来，尤其是蔺天刑，竟是不顾先前约定，声音颤抖着为她止血，却不敢动那正中心口的匕首“你怎么这么傻？你还有大好的未来，你还有许多东西尚未享受过，你我尚有师徒之情，我怎么会不管你？”
她推开蔺天刑，第一次笑的毫无阴霾 ，推开了蔺天刑“没用的，我快要死了。你如果真的为了我好，那就让我和六祸苍龙做一个了断！”
蔺天刑如果知道她打的是这样的主意，说什么都不会同意的，可是事情从开始到如今，每一步都在所有人的预料之外，太迟了，太迟了！
见蔺天刑不语，她眼中浮现了一层泪光“六祸苍龙，我救不了那么多人，做不到你这般，便以命还你如何？求你为这些无辜枉死的偿命好不好？？？”
六祸苍龙哪里见过这种疯子，竟一时呆立当场，小翠见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匕首一拧，将那颗热气腾腾还在挑动的心脏剜了出来，捧在了手里，捧到六祸苍龙面前，明明痛的全身都在抖，却还是执拗的说着“我把心给你……求……你……偿……命……”
蔺天刑麻木的接住那具即将冰冷的身体，已经不知道该是何等表情直视这等惨剧，怀中生机飞快流逝的人，意识模糊的感受到有什么冰凉的液体落在脸上，一滴又一滴“下……雨……了……吗？还是……别哭”她颤颤巍巍举起满是可怖鲜血的一只手，模糊的视线已然看不清蔺天刑的轮廓，费力的慢慢展开露出了一枚包装粗糙的糖“糖……不……哭……”随即猝然长逝，再无动静。
“够了！”此等惨剧，简直是骇人听闻，顿时将气氛推至高潮，受害者寻仇，居然还要一命换一命！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凶手都是帮凶，君奉天甚至不再多言，怒气已经升至最高，手中正法剑犹如一道撕开黑暗的电光，将六祸苍龙一剑穿心，订死在赎罪岩之上。
天似有所感，阴云蔽日，仿若天地同悲，无名冷风乍起，莫名凄凉无比。
“那个……”一人出列“这位翠姑娘，早就在我家棺材铺准备好了自己的后事，说……”顶着蔺天刑和君奉天乃至群侠的目光，那人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她已经脏了，不配再入这棺木……让我们……我们……”
“你们如何？”蔺天刑几乎是克制着怒火与恨意问着。
“让我们把尸体烧成灰，洒在……洒在……赤峰山上。”那个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是翠姑娘自己那么交代的！！！不是我们不敬死者啊！！！”
蔺天刑反手一掌将赎罪岩打的四分五裂，直接将六祸苍龙的尸体订在了公开亭“六！祸！苍！龙！！！滚！！！！”
那人如蒙大赦，头也不回的跑了，死去人，心头执念已散，死相竟是异常的平和，忽然一阵大雾骤起，雾气中传来轻轻浅浅的脚步声，来着是一男一女，妇人抱着一名婴儿，静静的看着众人。
此刻，原本该万事皆休的尸首，飘出星星点点的光华，逐渐凝聚成半透明的熟悉人影，她一眼便看到了那对夫妇，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向着他们奔去“爹亲，阿娘！！！”
本该随肉身死亡定格的魂魄显象，一步步随着她的动作，褪成了悲剧发生之前最幸福的时候，八岁的小姑娘快乐的扑进父亲怀里，没有一点痛苦与阴霾，牵着父亲的手，对着众人遥遥一拜，随即逐渐远去，在即将消散身形之前，她忽然回过头，对着蔺天刑和君奉天笑着挥挥手“谢谢。”随后彻底不见了身影。
赎罪岩众人在沉默了一分钟后，骤然爆发了更加惨痛的哭声。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