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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封 原来回忆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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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曼亲启:
见信如晤,展信舒颜。
好久没给你写信了,我有好多事情想跟你说,你走的这些时日发生了很多事情。
吴叔安心地回铜川老家养老了。小陈和明鸾在一起了,还生下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名字是我取的,叫陈铭夏。
三虎变得成熟稳重很多,三弟妹是他在上学时的心上人。四凤不再像以前那般羞涩,开朗活泼像小太阳一样,还拿到了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父亲处理完最后的公文,陪母亲去了一趟下浩老街,他看着我们兄弟姐妹几人,含笑说他没有遗憾了。母亲的病情好了很多,整日抱着雪球晒太阳,会跟皓晨一起玩过家家。
梓苒第二个孩子出生了,小名叫凡凡,前几天去看他们,小孩儿跟梓苒更像一些。
抱歉啊,没能保住江公馆,现在那里住进了我不认识的人,栅栏的蔷薇被扯掉了,那棵香樟树还留着,枝繁叶茂的不像话,知了还在声嘶力竭地唱着不知名的歌谣。
最近总是能想起很多我们相识相知的事情,总是莫名其妙地傻笑和流泪,皓晨总会被我吓着。
以前那些记忆也没有那么清晰,现在在脑中就跟放电影一样,点点滴滴,直捅心脏。原来回忆比酷刑还要令人痛不欲生。
组织说,我的精神状态不太好,让我好好休养,不必太过忧心,劝我往前看。
我不禁想起民国贰拾柒年初夏,那时我知道你接近我是想要和我在一起,果断向组织提出放弃任务转换其它任务。组织劝我要抓住机会跟你多相处,蒋委员长的侄女,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抓住,要往前看。
后来呢?哦,后来你就表白了,我躲了你三天后就答应了。当初我答应你是为了什么呢?好像是要拿到驻军文件,又好像是要查到某位同志的下落,我忘了,我只记得你穿着红裙子站在香樟树下逆着光向我走来特别好看。
你说:“周小姐,我知道,我的表白吓到你了,我对此很抱歉,请原谅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恶从心起,只是十分喜欢你,我的心告诉我需要告知你。你可以拒绝也可以痛斥,但请你不要否认它的存在。”
我闻言一愣,小羸海的风很温柔,阳光平和地抚摸万物,你额前的碎发闪烁着金光,眼神平和却遮掩不住深情。
我告诉自己如果拒绝了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你了,真的舍得吗?我不舍得。于是我说:“我知道你的感情了。”
我怕你误会,又补了一句:“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试,江小姐。”
回忆总是那么令人猝不及防,我以为时间会磨平,可它却在心中重演千百回。从前不喜欢你是我太过肤浅;现在喜欢你却发现深入骨髓。
我们像普通情侣那样,牵手,约会,接吻,吵架,冷战,和好……我们总共吵了几次架?好像多得数不清了,每回吵架都是我起头,理由千奇百怪。
为什么总是跟你吵架?我那时自己都不确信这是一段感情,一次一次激怒你只为试探你的底线,任务结束后好分离。
当初我真的好蠢啊,你什么都知道,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的目的,却仍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那时是知道的,只不过不愿意相信,怕真的会喜欢上你。
我小心翼翼一遍又一遍激怒你来试探情报的正确性,在吵的最凶的时候总会吼一句:“那你把我上报啊!把我也关进军统啊!”
你总会沉默不语冷落我好几天,而我总会故意在你面前装各种可怜:大雪天给你送汤、装病、故意摔倒……百试不厌。
我那时真的有点怕,怕你真的一走就不回来了。你那时总会很无奈地看着我表演而后轻声对我说一句:“多大的人了,还玩这种把戏,我知道了,小作精。”
你或许不会知道我在得知国民政府正式对日宣战时暗暗松了一口气,正想着我们终于有一致的方向,暂时不会再吵了,你却上了前线。
你从来都没有逼过我,一切都顺着我来,牵手到接吻都时隔整整两年。你鲜少情绪失控,第一次是你上前线前的晚上,你走进我房间把门反锁直接扑向我。
我奋力反抗,斥问你是不是疯了,你没有言语却在看到我的眼泪停止了动作,把我眼泪拭去,整理好我的衣服,轻声对我道歉,而后抱着我说:“周纾卿,我把心给你,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我愣住你却转身离开。
第二天我才知道你昨晚接到紧急通知四点就已经前往长沙。
第二次是在蒙自战地医院,看到我醒来你哭了,逼着我发誓不再前往缅甸,看着我吃完早饭你起身走了。
你这个人从来都不讲理,逼着我发誓不再前往缅甸自己却转身投入远征军中。在昆明被监视的那段时间,我故意写信给你让我回到重庆并用利用你来掩护完成情报传送,你那时对我简直是放纵。
我开始对你不停地宣讲希望你能加入我党,你却冷冷地拒绝,我不死心继续宣讲,在我们一次次争辩后你索性主动前往江浙参加浙赣会战。
你走之前对我说:“纾卿,我爱你,但这并不能代表我会因为你而放弃我原有的选择和信仰。”
多么坚定又清晰,无论谁评价你,哪怕是对手也不得不承认你聪颖坚定稳重有能力有手段,是国民党中不可多得的女性将才。
你的背永远挺立,从不会弯下,就像你不会倒下一样。
你殉国的电报发到昆明时我以为谁发错了,追问梓苒才确信,她说你的骨灰不日从衡阳运回重庆,问我要不要回来送你最后一程。
我没回复,就跟做梦一样,长沙保卫战你顺利大捷,浙赣会战你也平安归来,就连凶险的缅甸和常德会战你不也挺过来了吗?敌后战略根据地发起攻势了,缅北、滇西也开始反攻了,我们进入反攻阶段了啊,!
怎么就,怎么就……怎么就大溃退了呢?衡阳第10师7600多人无一生还。
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我记得收到电报时院前的合欢花树开的正好,粉红的绒,羽白的绒心,层层叠叠藏在一片片绿叶之中。小鹤鸣问我姐姐你怎么哭了啊,我说对姐姐来说一个特别重要的人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天正蓝,风正清,一片合欢花绒恰好落在“殉职”两字上。
鹤鸣伸出小手抱着我用稚嫩的童音跟我说:“姐姐别难过,不哭不哭,疼痛全飞走。”
我听后泪如雨下,他安慰人的方式跟你一模一样。只是自你走以后很多人的安慰方式都像你,却无一是你。
我不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才接受你不在的事实。后来想想,我对你没有那么多期待,没有很多要求,唯一的要求是你平安回到我身边,结果你连这个都没能答应我。你说你爱我,你爱我什么呀?
我们没有交换过信物,没有彼此的照片,没有结婚证明,连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爱你。
或许我记错了,你从未爱过我,要不然怎么一次都不肯入我梦中呢?
大哥的腿疾又犯了,我打算把全家迁到昆明定居,那里适合养病,母亲会喜欢的,过几天就动身,三虎已经携弟妹前去看房了。
我今日特地去拍了一张婚纱照,穿了你最喜欢的白纱,是彩色的照片,我烧给了你,你会喜欢的。
自你走后,你送给我的Lucin lelong Indiscret我总舍不得用,到现在就只剩下一点瓶底,那时的香味还在。
你送的香水我很喜欢,只是我快用完了,能不能再过来给我送一瓶啊?或者不用送香水,你来就可以。
周纾卿亲笔
民国三十六年捌月贰拾叁日 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