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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因果中 ...

  •   他行走在世间一切的悲喜与因果之中,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过往生轮回的路。

      沈栖竹在一片缭绕的云雾中复来,缓缓登临郁清高台。他屈指抹了一下腕骨,腕间烙下的薄红散了去,晚欲雪受召而出。沈栖竹抚弦,曲声渐起,若空山之凤,临亭赋欢。空灵地萦绕于这一方郁清台。
      沈栖竹垂首,他在这曲中望见了青山江河,望见了薄雾成雪;望见了雕栏玉砌,亦望见了琉璃静卧。
      最终,红梅零落,星火成沙,他落下了最后的弦音,看着那人一步步踏上往生轮回的路。
      晚欲见雪隐没于他腕间,化作了一片朱红刻印。沈栖竹在这缭绕的琴声中,看见那女子的身形被一道道晖光卷噬,自此,世间再无渺仙。

      一曲终了,众神俯首。晖光流转,灼灼红莲自他脚下逶迤盛开,沈栖竹被簇拥在其中,像是被烈火裹身的君王。
      可他却垂眸屏息,是以无人瞧见高台之上,他此时的神情。
      慕晚亭立在他身侧,袍摆上沾了些灰,神色庄重,可若是细瞧之下,他的眉目却始终都是轻蹙着,未曾舒展。
      直至登台礼罢,众宾尽欢,长揖而散。慕晚亭尚有旁务,便也先行回了桃源境,只余沈栖竹走出郁清台,独自坐在寒栖危楼的正殿里。本是与平日里并无不同的清寂,可无故地,他竟觉得有些伶仃……
      ——渺仙曾落于山海之冬的四时天洲,承掌轮回,沈栖竹虽不愿,但寒栖危楼的历任掌主若是在郁清台上得传了渺仙的化印,除却修琴道,便是要掌轮回的。
      生有轮回,因果相行。能掌轮回之术,便如同捏着四时天洲的命脉,绝计不可轻易篡改。
      但这关乎于四时天洲命脉轮回之术,最终却成了他剖心的因由……

      沈栖竹既掌任了寒栖危楼,便在这危楼掌主之位上,夙夜不息了几千年。他伏案理政,下界渡魂,渡化了一个又一个往生者的悲喜,他走入过无数次的轮回,在那里窥见过太多人的一生……
      他既能走入轮回,自然也就探得生者夙愿。
      但轮回命数无可更改,若有往生者因深重的罪念化作怨魂,他也只能挥剑斩落。
      散在他剑下的怨魂不计其数,待觉察出异样之时,他早已身处于在轮回之中。
      ——这因由的起始,便是沈栖竹某一次步入轮回,又回到寒栖危楼的时候。
      彼时他独在风竹台,一袭白衣,冠羽上沾了星点血迹,神色有些倦怠。
      雀汐洲的神使一早递了拜帖过来,请他前去梅仙宴。他遣人送走了神使后,神识步入轮回台,想着渡化完这些守在妄川巷的往生之人,便去桃源境慕仙府寻慕家二人同去。
      可当他身至妄川巷时,那本是隐匿在腕间的朱砂薄红边缘忽地晕开灿金的晖光。
      ——这是有神界之人来寻往生。
      于是沈栖竹行至妄川巷内,瞧见了一道淡淡的魂影。
      他蹙了蹙眉,这魂影周身的气息阴寒,乃是禁术侵体所致。
      ——若有神灵之修习禁术者,则无从寻往生之路。
      他凝神向那魂影的识海探去,果真探到了一丝浓墨似的禁息。心下一凛,那魂影似有所觉,转过身来看他,沉声道:“吾自魔域而来,欲往枕花洲……”
      沈栖竹颔首,复又欲进入那魂影的识海一探究竟,却被一道厉风截了下来。
      那魂影收回手,对上他的神色。丝毫不怵,又沉着声音重复道:“吾自魔域而来,欲往枕花洲……”
      沈栖竹见此,当即抬手,冠羽落在他手中化作长剑,挥剑同那魂影缠斗起来。
      一道道裹挟着禁息的厉风朝他.逼.近,沈栖竹提剑扫落,又挥剑斩了过去。
      他同那道魂影缠斗了近半个时辰,最后它的禁息难以支撑,那道被拼凑起的魂影四散开来,从始至终,它只一遍遍地重复着一句话。
      “吾自魔域而来,欲往枕花洲……"
      直至它凝成的魂影彻底消散,泯灭成灰。

      沈栖竹长长舒了一口气,擦净了剑上沾着的墨色魂屑,提着长剑,走进了另一个人的轮回里。
      他泯灭了这道由禁术凝成的魂影,却不想,这为日后埋下了几不可逆的祸端。

      梅仙宴后,那本应是沈栖竹在寒栖危楼极为平常的一日,他正伏在矮榻上小憩,却猛然间感到了神识被牵扯的剧痛,硬生生痛醒了过来。
      他痛得面色惨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下来,滴落在矮榻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
      他觉出异样,捏决唤识,以自身的修为同神识内的异端牵扯搏弈。可是体内的晖芒似乎凝滞了,他试着催动许久,竟是连半点术法都施展不出。
      沈栖竹立时令人请了医师来,医师皱着眉,探他的脉象,却未曾瞧出半分异样。
      于是他只能熬,痛到两眼昏黑,流出的冷汗都快将内衫浸透了,忽觉冥冥之中,似是有一枚银钩钉入了神识。直到月上中天,那几近索命的剧痛才缓慢散去。
      如此反复几次,脉象皆是如常,沈栖竹也只得苦苦熬了过来。
      直到有一日,他去往桃源境慕仙府拜访慕晚迟二人,在起身告辞之时,毫无征兆地晕倒在慕仙府的茶厅,慕家两兄弟着实一惊,慕晚亭探他脉象无虞,忙去探他神识,却被一股强悍的禁息冲击出去,被一旁的慕晚迟扶住了。
      他抹了一把唇角的血迹,心下骇然。找来了桃源境最好的医官为沈栖竹看诊,竟也是束手无策。待沈栖竹醒后,便见慕晚迟与慕晚亭立在榻前,神色焦急地问他缘由。
      沈栖竹这才明白自己眼下的处境。
      修为封凝,禁息吞识,实乃禁息入体,神识极寒之兆……
      他默然着,对上慕家二人焦急的神色,将自己步入轮回台,与妄川巷的魂影缠斗一事说了出来。
      如今看来,当时那个由禁息凝成的魂影虽被他劈散,可这禁息却是落在了沈栖竹自己的神识里。
      命数轮转,暗鬼重重,自此,在每日不经意之间,沈栖竹都会再度陷入同那股禁息的交缠里,日日夜夜经受着神识牵扯之痛。每到此时,那些封凝的修为便好似无边利刃,将他的识海切割成一片一片,让他堕入这妄川巷,成了在轮回中的那个人。
      ——煎熬经年,不得解脱。

      自此之后,寒栖危楼终年飘着缥缈清苦的药香,沈栖竹亦是时时面色苍白,被这剧痛带来的寒气浸透了骨血,灵体极寒,病骨支离。
      慕家二人得知此事后,当即去拜访了一趟枕花洲,却未能在枕花洲的殿宇中寻到花神。便悍然闯入天域道,粉碎了御翎台的结界,惊扰了尚在清修的言伶。
      言伶听闻此事,震怒非常。亲至祭司阁后殿,寻到了那本琼塔禁籍,这才找到脱离神识痛楚,避免寒气浸骨的法子。

      彼时沈栖竹正倚在风竹台的软榻上,饮尽了一药乌黑温热的药汤,玉匙轻碰了一下碗壁,被侍女接过去端走了。
      他咳了几声,几番吐息过后,唤来了自己的心腹,去桃源境给带话。
      ——这本就是他沾惹上的禁息,慕家二人却是实在不必为此费心劳神。
      慕晚亭对他最是纵容疼惜,可他若不是担了个自己老师的名头,本应是被慕晚迟极尽温柔宠溺,被整个慕仙府捧在掌心的慕小公子……
      可未曾想,那个被他派谴去桃源境带话的心腹,话带到与否暂且不论,竟是直接将慕晚亭带到了寒栖危楼!
      沈栖竹蹙眉咳出一声,神色颇有些复杂,定定地瞧着慕晚亭。
      慕晚亭坐在小厮搬过来的软椅上,闻声亦是轻飘飘地抬眸看去,唇畔笑意微微,问他:“沈小公子,可是有哪处不适?”
      四目相对,沈栖竹本欲出口的话噎了一下,他默了默,又将这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并未……”

      他嘴上虽说着无事,却又在慕晚亭移开了眸光之后,冷着面庞,侧目看向自己的心腹。
      那心腹也是个见过世面的,见此丝毫不怵,后退几步,从善如流地下拜道:“禀公子,属下甫入桃源境时,本是未曾见着晚亭公子的。实是属下去了慕仙府后不久,慕家二位公子方才匆匆归来,说是寻到了能医好公子的法子,晚迟公子事务繁琐,属下这才将晚亭公子带过来。”
      沈栖竹闻言垂下了眸子,默然一瞬,道:“你且退下。”复又看向慕晚亭。
      那心腹听了他的话,动作利落地起身,退出了寝殿,又将殿门阖上了。
      ——殿门一关,殿内清苦的药味才弥散开来,偌大风竹台,只剩了他与慕晚亭两人。

      沈栖竹静静地,片刻后还是启唇道:“你不必为此劳神的。”
      慕晚亭唇畔的笑意已散了去,闻言起身坐在了他的榻边,又抬眸看他,“沈小公子,我依稀记得,你我少时相伴,我擦破了丁点皮肉,你便急着唤医师过来。”
      他问:“怎么落到了你自己头上,就成了我不必劳神,而你情愿自己受着这禁息吞识的痛苦呢?”
      沈栖竹没再言语,他着实不知自己能从慕晚亭的话里再辩驳什么。于是他只能敛眸,在长睫振颤着投下的阴翳里,缄口不言。
      ——其实这沉默由来不明,在他对待任何人与事之时,也从未有过。可每次慕晚亭开口,他便会如此。这许多年过去,他再次以缄默回击,像是回溯到千百年前,他仰首看过对方眼中的薄雾,在心头漫过一场悄无人知的山雨,再藏于心底,静默不语。
      ——那应是他第一次知道,一个男人的容色竟也能这般温润如雨,惊心动魄。

      沈栖竹失神半晌,方才再度开口问道:“你……寻到了什么法子?”
      他听到慕晚亭的呼吸骤然一轻,少顷才缓缓松了气息,道:“打通经脉,让修为尽数涌上心口,而后……”
      他顿了片刻,落下的音节也带了些不易觉察的颤抖:“……剖心……”
      沈栖竹闻言,竟也未见太多惶然的神色,反而笑了笑,抬手用指端轻轻蹭了一下慕晚亭的眼尾,“别哭。”
      ——此举属实大逆不道,慕晚亭拍掉他的手,侧目一眼剜过去。
      “想造反?”
      二人之间本来有些凝重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那是他第一次剖心。

      沈栖竹的五指攥紧了垂幔,不多时,那只手便爬上了大片如血一般灼目的红莲。
      慕晚亭在为他打通经脉,他颤抖着,眼前阵阵发昏,在昏沉的朦胧中,只隐约见得一抹冷冽的苍灰。
      那痛像是筋骨生融,五脏移位,内腑俱焚。冰冷的感觉便极为清晰,似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的白衣先是被冷汗洇透了,而后又覆上了一层冷霜,再烙上大片夭灼的红莲纹路。钝痛和失焦感侵袭而来,他骤然堕入一片黑暗,晕了过去。
      又生生被痛醒过来。

      沈栖竹发间的墨色退却了,莲纹攀上他的脖颈,连发也被浸湿,冷汗顺着额角一直滑落到锁骨,垂幔被他扯落了,爬满莲纹的指骨泛着乌青。
      剖心的痛楚太过强烈,他嘶哑着.呻.吟.出声,慕晚亭指尖苍灰的晖芒连成长索,包裹住他的心脏,凝神施法。
      沈栖竹的痛吟嘶哑而又凄厉,心脏被长索硬生生牵出。最后,变为了烙在他左肩上一朵血红的莲。
      如潮一般的失焦感消退,沈栖竹的白衣被冷汗浸透了,他贴着一片湿濡,如蒙大赦般地呼出一口气。
      他身上的夭灼的莲纹在消融,手指上的乌青缓缓退去,身子也慢慢回暖。
      那噬骨的痛冷终于烟消云散了。

      他眨了眨眼,将一滴挂在长睫上的冷汗眨落了,他迎上慕晚亭担忧的目光,轻轻蠕动着嘴唇,发出的声音比吐息还要轻微。
      他说:“谢谢。”

      风声过耳,月色尚浓,此夕未尽。
      他孤身立在风雪中,在冷月台的一隅小亭,细雪顺着秾丽的月色淌下来,覆在他的肩头。
      在些许的冷意中,他所立之处蓦地投出了一片阴影,沈栖竹抬眸,原是有人在他上方撑起了一把纸伞。
      有一只手轻轻拂去了落在他肩头的薄雪,风声无章,可落在肩上的触感却分外清晰。
      沈栖竹听见了低沉而温润的声音,就响在他耳边,带来了温热的气息和痒意。
      是寒栖意在唤他:“慕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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