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照前身 但见流银逝 ...

  •   但见流银逝水,梦寐前身。
      言伶惊极失容,忙向后托住容砚凝的身子,待将人扶稳了,更是面如金纸,指掌之间灵流涌泻,片刻不停。云谕见他这般形色,再按捺不得,也顾不得言伶方才伺阵的反噬,兜着言伶的双肩,上前帮他探着容砚凝的脉息。眉色蓦地一凝。
      容砚凝淡青的衣袍湿涔涔的,后脊晕下一道长长的迹子,肩颈之交连同十指,尽覆叠着血纹。灵脉中禁息错杂,窄浅狭仄,直让魔气侵夺了大半,不成样子。言伶咬着牙,身子被云谕自后兜住了,双指并起,一缕灵流径直凿通了漆深的魔息。容砚凝昏迷着,经他这一动作,额间冷汗如注,不觉拧了双眉。而言伶绷着指尖,从他灵脉深处,勾出扶疏气息奄奄的一片残魂,慢慢将目光定住,恸极气极,反手在掌间碾碎了,收进手背上犹在伺灵的大阵。不自知地,落在手背上一片清痕。
      云谕看见他眼中坠下来的一线银光,指腹贴着他眼尾,默默替容砚凝疏通着灵脉,晖芒几进几出,渐渐飘下禁息的残末:容砚凝和扶疏在灵脉里缠斗良久,护体灵流一度贯通灵脉,直捣心腑识海,在一条茫渺雾带般地灵脉中从缠绵逶迤,难解难分。容砚凝额汗渐聚,肺腑俱动,冷眼将指节探进心口,捏住一缕趁虚而入的寒颤。面貌温肃得不合时宜,那掌心攥着扶疏的禁息他却无关紧要一般,径直催裂了自己的灵魄。刹那之间,护体晖芒排山而至,不多时便将容砚凝掌中那一丝禁息烧透了。扶疏得成禁术不久,与他修为本就相差甚远,何曾见过这阵仗。先前气竭力尽,已渐现颓势。再经过容砚凝护体晖芒威慑,顿时吓得肝胆俱裂,竟是奄奄不活,再战不得。
      此刻言伶背过身去,实不忍观。云谕愈是疏导,愈加触目心焦,晖芒穿过容砚凝疏疏落落的脉息,在他脸上擦出一线清白,枉自照着冷惨的眉眼,昏昏渺渺,恍如铅漆。云谕低下双眼,摩挲着按补他豁残的灵魄。容砚凝一头乌墨淋漓,发丝端尾透湿,又是堪堪煎熬过一个时辰,才眼睫飞簌,稍见苏醒迹象。那一面言伶指掌之交,伺灵大阵波波颤颤,观此情状,中心方得平息,各色阵灵消停,自不必说。
      二人不敢错眼,只见容砚凝昏昏昧昧,满面惨容,将眼睑霎开一个小尖,半张着眼,仍有一点失色。云谕喜不自胜,握住他一截手腕,半身靠拢着他的肩头,将容砚凝扶坐起来。言伶跪坐在侧,仅仅拢着他的手,早已满面泪痕,喜极而泣。容砚凝昏冥一阵,意识慢慢复回了。正照见言伶一张泪湿的脸,虚张着唇齿,送声唤他:“灵祭司大人……”
      言伶虚掩了面,泪色却仍从指缝间流下来,深深送了一口气,无言向容砚凝注了半晌,方换他道:“阿凝……何苦如此……”容砚凝也同样瞧着他,凝注着他的眼睛,默默无话。双眼里乌沉沉地,望不见底。看向言伶时,宽慰之中别有一点凄迷。他双肘支撑着身子,从云谕的肩头移开,缓缓地坐正了,竹节列翠的身骨和言伶相对着,唇齿翕阖几度,最终只道:“阿言,魔域引祸罪不在他,我不能眼见他屈死……”言伶闻得如此,眉头极快地抽动一下,本就紧握着容砚凝的手,这下更是不愿再放。他眼中的泪光已经隐没难见了,胸膛一起一伏,气息尽及收敛,依旧无从平复。失声斥道:“哪一处的神仙人物,值得你裂了灵脉,分了本源去保?!”他似是疼惜,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容砚凝被他亲手送上神位高座,后又亲身叩印了他到魔域的玄诏,无限亲依之情不能言表,而今眼见他陷入死地,却半分施救不得,如何甘心罢手?
      却是容砚凝强自镇定,正色捧住了言伶双手。只用双眼紧紧地望着他,那眼底堆簇着切切的温肃沉静,恳切道:“阿言,我如今神魂已分,灵脉已竭,无力回天,不必费神相救。你我相交一场,情重恩深无以为报。只不忍见你自苦……倘若我命绝于此,惟求你收留残魂,切莫断了扶风的念想,使他发了昏,步了他兄姊的后尘……”言伶观他当下神魂已近虚飘,怎肯依他,掌心倾了晖芒便向容砚凝体内送去,好歹将他的命先吊住了。又怜又痛,无从言说。掌心的阵灵隐隐有复起之势。云谕见了,忙一手拉住一个,帮着言伶平复止息。
      容砚凝眼中早已惨白一片,难以聚焦。堪堪被言伶锁着神魂吊回了一条命,只是形容衰败,动作不能,眼里定定地望着云谕。及待云谕平复了言伶体内躁动不安的阵灵,又不敢停歇一刻,虚扶着容砚凝,将体内同源的晖芒分送予他。熬到他神智清明,又是一番苦苦劝解,见容砚凝展颜,才遣了两个仙使,将容砚凝一路护送回魔域了。一行人到了魔域之中,正见温赋离降刑方毕,而扶风周身魔息缭绕,拄着剑支在地上。两人知觉敏甚,听得两位仙使动静,知觉有异,齐齐望来。却将扶风原本苍白带血一张面孔吓得更是面如金纸,温赋离也连忙飞下刑台探容砚凝情状,只见扶风动作极快,浑身震颤着将人劈手夺过,卷进怀中,通身魔息填海一般向容砚凝体内灌去,一面抚着他的脸,一面声急呼:“阿凝!阿凝!”
      容砚凝从琉璃天到魔域一路,大半时候皆是神识蒙昧,神魂因被言伶暂缚,惴惴难返,此刻与扶风体内半数裂魂纠缠相引,竟得以暂醒,眼睛虚晃半晌,才渐渐凝在扶风脸上,双唇嗫嚅着,尚无法作声,只有目光昏昏飘飘,被扶风的魔息追着,竭力维持清醒,一路抱回了砚凝宫。
      那厢扶风闻言之初,已然怔在当场,如经雷殁一般,僵立半晌方回转了目光刮在云谕面上,自上而下,将他整个扫视一番,照旧惊疑不信,满腔怨恨无处发泄,顾自含恨道:“阿凝归来之时魂气已尽,灵脉枯竭,唯有残存的一缕脉魂吊着命,言伶若锁着他的神魂,何以尽数拦挡阿凝体内的魔息,使人解救无法,只能徒然眼见他赴死?!”
      那云谕听了,亦是面露恸色,兼带对着沈栖竹探究的神色,声音一时低了,唇齿几度张合,方才出声解释道:“众位容禀,属下深知三殿下与花神殿下死别之悲,此言亦无为灵祭司大人辩解之意。当日花神殿下身至九方琉璃天,独身在祭司阁前殿等候灵祭司大人之时,尚在识海脉魂之中与身携禁息的扶疏缠斗多时。及待灵祭司赶到,扶疏已然气息奄奄,连带禁息被花神殿下连根拔起,不能成活,被灵祭司生祭了伺灵大阵……”
      沈栖竹听着听着,神色凝重起来,双眉不自觉蹙在一处。寒栖意挨在他身侧,自然先行发觉,将发丝蹭过来,向神君投去一个关切的眼神。袖中的一只手轻轻摩挲着沈栖竹的手背。沈栖竹侧目对他一笑,算作回应。寒栖意心下稍定,半揽着沈栖竹的双肩,一双眼极快地向另外两人睃了一眼,这才悄然向神君传音道:“慕素神色如斯,难道是祭使所言有异?”
      沈栖竹不愿使他瞧见自己心焦的模样,徒增伤心。面上带着安抚的笑意,私下里传音回他道:“并非有疑。”心下却自忖着:如云谕所言,历来花神大半修为皆用作护持枕花洲运转无异,倘若昔年扶疏意在储位,修习禁术借机祸乱魔域。容砚凝与扶风必不能尽防,容砚凝神魂已裂,扶疏动不得扶风,只好先对他下手。两人分隔两地,缘此乱离音杳信断,使容砚凝孤立无援。然神灵本源晖芒一经擅动,便对神体灵脉大有损毁,非经年闭关清修静养不能复原。何况扶疏深入脉魂与之相斗,纵使容砚凝修为极盛,本源仍经不住这般虚耗,灵脉枯竭或早或晚,已成死局。即便言伶倾力回还,也难有进益……
      扶风眼中犹有深哀,又将云谕之言听了一半,早已涕零如雨,竟不能再听,空自对着殿中桃花碧树,用双手捂了头面,眼窝洼红。喉咙促切地上下急滚了三两下,才发出零星的气音,呕哑难听:“……住口……住口……!”他又被勾回那夜夜难平的魇梦之中,哪还听得进半句话去。眼中虚虚茫茫没个着落,恍惚只觉容砚凝那副冰冷的身躯又躺到自己怀里,又要在他眼前化散成灰了……!扶风拿手捂住眼睛,似是以此抵御袭来的莫大哀痛。苦求发愿一般喃喃唤着:“阿凝……阿凝……”
      只是未及让三人闻得,反先听得数下“啪嗒”之声。沈栖竹回身看去,只见一线惨红从扶风眼中直坠而出,漏出指縫,一滴一点溅落在地,簌簌如雨,好不凄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照前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