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木吻青

62、操纵

　　嬴惑对姬宇的险境一无所知，通天井一开，就到了虞兮身边。

　　落在阏氏帐外，嬴惑往周围看了看，只发现了几个消极怠工的守卫。他有些犹豫，难得有机会来一次鬼蛮，这是个探查鬼蛮内情的好机会。

　　只是现下最重要的是虞兮。嬴惑定了定神，在阏氏帐外藏好，用闻香玉给虞兮发过去信号。

　　很快虞兮就从阏氏帐内钻了出来，看到躲在一边的嬴惑，把他鬼鬼祟祟地拉进帐。

　　“嬴哥哥！”虞兮开心地抱住他，“你怎么不直接进来？”

　　嬴惑也没来过，把握不好和虞兮的距离，落在阏氏帐外也情有可原。

　　嬴惑跟着她进账，说：“两件事，第一——你说的妖狐是怎么回事？”

　　虞兮倒吸一口冷气，和路缘对视一眼，小心地解释道：“嬴哥哥，你应该知道，妖狐的灵根有起死回生之效？”

　　嬴惑点头。

　　路缘接过话头，说：“妖兽本不可转世，但妖狐每次都用自己的一条尾巴为代价夺普通妖兽或人族的胎，以此达到转世投胎的效果。”

　　嬴惑稍微明白了一点：“你的意思是......兮儿是被妖狐夺胎，她虽为人身，但实际上是妖狐？”

　　路缘想了想，道：“准确来说，她本质上就是妖狐。”

　　嬴惑微怔：“这也解释了为何兮儿即使灵根离体也不会死......”

　　路缘点头：“是的。”

　　“原来是这样......”嬴惑愣愣地，“原来是这样......”

　　他又猛地抓住路缘，急切问道：“那这会不会对兮儿有什么影响？”

　　路缘：“目前来说，不会。”

　　嬴惑将将放下心，路缘又说：“据殿下回忆，当初妖狐灵根还剩下两条尾巴。”

　　嬴惑闭眼，神识深入灵府，看到那个被冰晶包围的九尾狐灵根只剩下了最后一条尾巴。他睁眼，皱眉道：“我看到......只剩下最后一条尾巴了。”

　　路缘：“那就是之前又救过一次人？”

　　嬴惑看向虞兮，发现虞兮也在看自己。他想起来了，就是他们俩失散之前，自己身受重伤那次——原来是因为这个，自己才能活下来，而虞兮的灵根也少了一条尾巴。

　　嬴惑心乱如麻，口不择言道：“兮儿，我还是把灵根还给你......”

　　虞兮却拒绝了：“不，就留在你那里。”

　　嬴惑疑惑地看着她。

　　虞兮道：“我这边不会有什么危险，倒是你和太子哥哥，要面对的事有很多。”她顿了顿，又说：“如果灵根归位，那也是妖狐的灵根，再复活......也是妖狐，重生也是遗毒天下。倒不如就让她在我这里终结，也算是善事一件。”

　　嬴惑惊讶，上前一步还想劝：“兮儿......”

　　“嬴哥哥，不必多说。”虞兮略有些强硬，“今日让你来，是说另一件事的。”

　　嬴惑只好住嘴，无奈道：“好吧，兮儿，是什么事？”

　　“关于穆腾格为什么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我来鬼蛮的事。”虞兮严肃道，“他们可能有能力复活妖王。”

　　嬴惑闻言大惊：“复活谁？妖王？”

　　虞兮点头。

　　嬴惑不确定道：“是传说中的那个妖王？”

　　虞兮：“是的。”

　　嬴惑的震惊难以言表，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半晌，他还是又惊又疑：“等等，他们怎么......”

　　话说到一半，嬴惑想到虞兮的灵根，就有起死回生的神奇功效。

　　嬴惑：“他们难道是想要你的灵根......？”

　　“或许吧。”虞兮愣了一下，“我其实也没弄清楚穆腾格到底想怎么做，我想再观察观察......”

　　嬴惑扶额，眉头皱得很紧。思考片刻，嬴惑还是说：“不行，我得带你回去。”

　　虞兮一惊，连忙拒绝：“不不不不行啊！我若是回去了，岂不是又要打仗？”

　　“打仗我们可以应付，但你出什么事可就难以挽回了。”嬴惑皱眉严肃道，“听话。”

　　虞兮却很坚决：“不，我不可能让数万将士为我承担后果......而且，嬴哥哥，我们得弄清楚穆腾格到底想做什么，不然我们始终难以招架。我留在这里，是唯一的机会。”

　　嬴惑知道是这个理，但是情感上他就是难以抉择。他不由得自责，若自己再强大一些就好了，再强大一些，兮儿就不用做出这样的牺牲。

　　嬴惑闭了闭眼，长叹了口气，道：“兮儿，既然穆腾格要利用你来实现他的目标，那你就更不能留在这里......你懂吗？跟我回去，姬宇知道了也会让你回去的。”

　　虞兮坚持道：“但是我不能......”

　　她话还没说完，路缘忽然出声：“等等，殿下！”

　　虞兮一惊，路缘小声惊道：“穆腾格来了！”

　　“什么！”虞兮大惊，赶紧推着嬴惑让他快走：“嬴哥哥快走！别让穆腾格发现！”

　　嬴惑马上召开通天井：“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快走！”虞兮急道，“你难道想明日就与鬼蛮兵刀相见吗！”

　　嬴惑来不及说话，就被虞兮推进了通天井离开了。

　　虞兮赶紧收拾好自己，假装自己在做别的事。

　　令人疑惑的是，穆腾格并没有进帐，路缘感觉得到，他只是在外面逗留了一会儿，还释放了神识过来探查一番就离开了。虞兮毕竟也修行过，感觉到了穆腾格的探查，那感觉像是被饿狼盯上，可以感觉到湿黏的口水和喷薄的热气，以及恶心的恶臭。虞兮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正疑惑着穆腾格想干嘛的时候，虞兮发现穆腾格在毡帐周围转悠，等他一圈转完，虞兮忽然意识到什么——

　　隐隐的暗红的光从毡帐底部升起，光芒形成了一个罩子，将整个毡帐罩了起来！

　　虞兮心道不好，赶紧起身往外走，掀开门帘，门外果然被盈盈的红光笼罩。

　　穆腾格给阏氏帐下了阵法！

　　虞兮想要走出毡帐，却被直接挡了回来！

　　“穆腾格，你做什么！”虞兮怒道。

　　穆腾格设好了阵法，拍了拍手，笑意盈盈地走过来，毫无阻碍地进了阏氏帐。

　　虞兮后退两步。

　　穆腾格道：“怕你乱跑。”

　　虞兮：“我从来没有乱跑过，你何苦大费周章！”

　　“也防止你带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回来。”穆腾格道，“上次从北野场带回来的气味现在还在，你难道不该向我解释一下吗？”

　　虞兮故作镇定：“解释什么？我哪里都不熟，北野场是哪儿我都不知道！”

　　“是么？”穆腾格道，“那就更应该把你关起来了。不然莽撞的小猫咪又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怎么办呢？”

　　虞兮怒火中烧：“你......！”

　　穆腾格却不再和虞兮废话，转身离开。

　　虞兮追了几步：“穆腾格！穆腾格！”

　　她也出不去，只能站在门口生闷气。穆腾格的身影渐行渐远，虞兮才回到帐内，在路缘身边颓然坐下。

　　她拿出嬴惑的闻香玉，其上还连着姬宇的龙骨链。其实有闻香玉在手她也不是出不去，就是被圈禁的感觉很差。

　　路缘安慰道：“殿下，想去哪儿，用闻香玉就好了。”

　　虞兮点点头，叹了口气。

　　路缘：“往好处想，他之前不设阵法控制你，现在才控制，万一不是因为你去过北野场呢？”

　　虞兮一愣，转而豁然开朗：“或许他要开始他的计划了。”

　　路缘看虞兮有些兴奋的样子颇为无奈，有心提醒虞兮注意穆腾格的阴招，不要真的让自己深陷苦海。虞兮却说：“那便让我看看，穆腾格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路缘欲言又止，最后悠悠地叹了口气。

　　·

　　众人将德备才抬出去，姬宇还坐在榻边一动不动。

　　尹弘看着总觉得不放心，问道：“陛下，您......没事吧？”

　　姬宇回神，看向尹弘。

　　余毒难消，他现在还有些难受。尹弘问起他却只是摆手。

　　尹弘也无法，叹了口气准备走。临走他却又想起什么，回身问道：“陛下，宫内......不是还有个魏家送来的......呃，嫔妃吗？”

　　姬宇这才想起来还有魏倾心这一号人物。他想了想，前几日就是她来过，还点了味道奇怪的香，自己还让德备才换来着。

　　香？

　　商泽没跟他解释自己中的毒，只说了血扇。他以为姬宇不知道，但其实姬宇在之前看的鬼蛮书籍中见过，此奇花花蕊制香、花枝鞣茶，两厢匹配方可成毒。这茶水中的毒确定就是德备才下的，那那香......难不成是魏倾心点的？

　　姬宇神色一凛，道：“传魏倾心！”

　　尹弘点头应允，前去传召。

　　不消片刻魏倾心便来了。她状态很不好，似乎非常惶恐，上来就跪地道：“奴婢罪该万死！恳请陛下不要治罪于哥哥......”她说完就哭，哭得姬宇一头雾水。

　　姬宇疑惑地看向尹弘，尹弘也非常尴尬，支吾半天，说：“我到时，她正与一名侍卫，呃，厮混。”

　　姬宇额角爆出青筋。

　　他深深吸了口气，道：“无关此事，你先别哭。”

　　魏倾心戚戚然地止了哭。

　　姬宇问道：“那日你来朕宫中，可是用了什么奇香？”

　　魏倾心愣了愣，想了想，才说：“是用了新香......”

　　姬宇皱眉：“谁给你的？”

　　魏倾心还不知道德备才的事，道：“是德公公给的。他说陛下才是奴婢唯一的倚仗，让奴婢......”魏倾心羞于开口，但是她知道姬宇已经猜到了香的作用，连忙解释：“但是奴婢只在奴婢自己宫里点了！身上只沾了点味道，来陛下宫里奴婢也将香放在殿中，算作还给德公公了。”她说完往自己放香的地方看了一眼，那香显然是没有了。她愣愣地说：“奴婢就放在那了......”

　　“好了。”姬宇打断她，他算是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德备才原本蒙骗了魏倾心准备借刀杀人，谁曾想魏倾心没搞定姬宇，这才自己动手。

　　魏倾心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涕泗横流连连叩头：“陛下！陛下恕罪！奴婢一时糊涂......”

　　姬宇让尹弘记下魏倾心的口供，道：“且将魏倾心打入大牢严加看管，静待提审。”

　　尹弘拱手应道：“是。”

　　不知想到什么，姬宇脸色冷下来，道：“缉拿魏氏，如有反抗，杀之。”

　　尹弘看了姬宇一眼，再次应是。

　　·

　　芊芊玉指轻轻沾上一点口脂，往红唇上抹。

　　魏后淡然坐在梳妆镜前梳妆，一身华服绚丽夺目。

　　冷宫的大门忽然被一脚踹开：“魏淑贤！”

　　魏后浑身一震，缓缓放下口脂，起身，往门口看去。

　　秦汉策逆光而来，上前抓着魏后就要走。

　　魏后甩开他，道：“出什么事了？”

　　“你买通的那个太监，给姬宇下毒了。”秦汉策道。

　　魏后挑眉：“这不是好事吗。”

　　秦汉策哼笑一声：“若是姬宇真死了倒也罢了，问题是现在姬宇没死！你的那个好女儿救了姬宇，现在他醒过来处置了那个太监，要来杀你了！”

　　魏后大惊：“怎么会......！”

　　秦汉策怒骂道：“你养出来的好女儿，坏了我们的好事！下次我真得......”

　　“你敢！”魏后面色狰狞，“如今姬宇身重剧毒定然不是你的对手，伺机下手难到哪里去了吗？！”

　　秦汉策愣了一下，转头狠狠啐了一口，又想了想，道：“我去杀了他，你准备着懿旨，姬宇一死，新皇即刻上位！”

　　魏后不耐烦地点点头。

　　秦汉策转身欲走，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停下脚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魏后，颇有些玩味地说：“你不会是想自己上位吧？”

　　魏后觑他一眼：“有何不可？”

　　秦汉策懒得管她这些算盘，成与不成反正也不是他能决定。他脚尖一点，飞身离开，往姬宇寝殿去了。

　　·

　　姬宇寝殿内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纷纷杂杂一堆思绪在他脑子里环绕，让他不得清净。

　　自己中毒昏迷多久了？......不管多久，时间都不短了。他离开铜雀台后一直没回去，嬴惑怎么样了？来找过自己吗？

　　还有那个魏后......胆大包天，看起来早已买通了德备才，那之前那么长时间中，德备才到底帮魏后做了多少事？

　　姬宇用力地掐着自己的眉心，头痛欲裂。

　　忽然，房梁之上传来什么动静。

　　姬宇猛地抬头：“谁！”

　　房梁上静了静，忽然落下来一个人影！

　　姬宇：！！！

　　姬宇反手想凝聚灵力，灵力运行却被灵脉锁阻滞。他暗骂一声，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秦汉策勾起嘴角，装模做样地躬身行礼：“微臣秦汉策，见过陛下。”

　　“秦汉策！”姬宇怒道，“你还有胆子回来！”

　　他话音不落，秦汉策忽然抬手，往他嘴里甩了一个什么东西。姬宇反应不及，直接咽了下去！

　　姬宇浑身一颤，支撑不住跪倒在地，猛咳两声，嘶哑道：“你给朕吃了什么！”

　　“放心，不是毒。”秦汉策道，“是我的血。”

　　姬宇一手抓着自己胸口的衣料，一手伸进嘴里就想催吐。

　　秦汉策一抬手制止了他：“哎，皇上，这血吃进去了就吐不出来了，别白费功夫。”

　　姬宇抬眼瞪着他：“你想做什么？”

　　秦汉策：“皇上应该知道我的能力吧？操纵。”

　　姬宇不语。

　　秦汉策俯身，抓着姬宇的下巴让他抬头看着自己：“说，噬元珠在哪儿？”

　　姬宇双眼猛地睁大，似乎是意识到了秦汉策能力的厉害之处。他的神情开始扭曲，显然是在与秦汉策的能力作斗争。

　　秦汉策非常耐心，又说了一句：“噬元珠在哪儿？”

　　姬宇用力地抿着嘴，最终到底是不敌，艰难开口：“在......朕的私库。”

　　秦汉策：“带我去拿。”

　　姬宇闭眼，似乎是顺从了。

　　秦汉策起身，姬宇也跟着缓缓起身。他走了两步，猛然回头想要突袭，却在动作起势之时就被制住，整个人僵硬的一动不能动。

　　姬宇目眦欲裂，而秦汉策缓步上前，笑眯眯地说：“皇上，歇着吧。咽了我的血，你就是我的木偶人儿了。”

　　姬宇无法，他此时连灵力也催不出来，只好上前打开了密室。

　　秦汉策站在密室外，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他看起来似乎忌惮里面的什么东西，只让姬宇自己进去取。

　　约莫一刻钟后，姬宇从密室出来，密室入口缓缓关上。

　　秦汉策挑眉：“拿出来了？”

　　·

　　嬴惑从鬼蛮回来，第一时间就想去找姬宇讲明虞兮的事。只是通天井又莫名落在别处，虽也在宫里，但与姬宇的寝殿还有些距离。

　　嬴惑有些疑惑，却也只好走过去。

　　半路上他遇到从姬宇寝殿那个方向回来的尹弘。尹弘看到他与他打了个招呼，嬴惑回礼。尹弘道：“嬴公子去找陛下？”

　　“是。”嬴惑道，“他是在闭关么？”

　　尹弘愣了一下，又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支支吾吾道：“嗯......是，你若是想见他，还是......唉，你自己看吧。”

　　嬴惑一头雾水，行礼拜别尹弘。

　　尹弘说得含糊，嬴惑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加快了脚步。

　　走到姬宇寝殿门口，看到门口似乎有些血迹，嬴惑心中不好的预感更甚，快步上前，直接推开门——

　　“姬宇！”

　　·

　　秦汉策：“拿出来了？”

　　姬宇不语，似乎又与秦汉策的力量斗争了一番，才抬手，显露出那个精致的漆盒。

　　秦汉策脸上显现出些许欣喜的神色，抬手就要去拿——

　　忽然他感觉有人接近，猛地转身，不等他辨清来人身份，那人已经过于近，马上就要推门进来，秦汉策不愿此时暴露，只好飞身上梁，迅速隐蔽了自己的气息。

　　在他刚刚隐蔽好自己的气息后，殿门被猛然推开：“姬宇！”

　　来人正是嬴惑。

　　嬴惑看到殿内有些狼藉，而姬宇站在正中，面色沉沉。

　　嬴惑愣了愣，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你没事吧？”

　　姬宇闭眼，面上神情挣扎痛苦。半晌，他才说：“无碍。”

　　嬴惑显然不信，又上前几步想要碰他，他却仓促后退，不让他碰。

　　嬴惑一怔，也不敢再上前了。

　　他又往周遭看了看，皱眉问道：“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好吗？”他顿了顿，又问：“德备才呢？怎么不叫他来收拾。”

　　姬宇麻木开口：“朕让他去做别的事了。”

　　嬴惑再次愣住。

　　他总是觉得姬宇不对劲，但是不知道那不对劲从何而来。他感觉到姬宇身上的灵力气息掩去大半，再细探，才发现他受了伤。

　　“你受了伤？到底怎么回事？”嬴惑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姬宇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他：“朕说了朕没事！你非得来这里碍眼！”

　　嬴惑僵住，不知所措。

　　姬宇急急地喘了几口气，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垂眸，道：“朕只是有些疲累......你走吧。朕真的没事。”

　　嬴惑看着他不语。

　　姬宇却好像是没了耐性，猛地抄起手边不知道是什么往嬴惑那里砸了过去：“朕说让你滚！”

　　嬴惑躲闪不及，似乎也没有要躲闪的意思，被砸了个结结实实。

　　姬宇眼神中透露出慌乱，只是幸好扔出去的是一本案卷，只弄乱了些嬴惑的衣袍。

　　嬴惑愣愣地，低头捡起卷宗，放在一边，转身离开。

　　姬宇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内心痛苦地嘶吼哀求，嘴上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殿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