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时话本》三笛木

84、风弄几朝，烟火不绝（三）

　　【荒漠之崖】

　　他们醒来才知道早已过了一百年。是的，一百年了，他们从黑暗中醒来，却试图将所有黑暗都变成光明。他说他要活下去，作为一个鲜活的人活下去。

　　止隐开始了一场不为人知的屠杀，按着那本书籍的指示，残忍地，不留一丝情面地毁灭了好几个地方。音寻总是不知道他究竟是为何，他只说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可他们早死了啊！她总是这样想，但一切却不能在她的掌握之中，她只能看着，无能为力的看着。

　　而这一次，止隐要毁掉的，是整个呼喀草原。她想阻止他，但却开不了口。她看着他虚化出来的陷阱，房屋，长亭，香榭……她知道他要引他们坠入这个他精心设计的陷阱中，然后将所有人送入地狱。

　　一切就绪，只欠东风。他们在等……

　　这一日的清晨有了一场罕见的风雪，皑皑覆盖住了本就清冷荒寂而落寞的听澜坡。朝圣者落寞的脸庞是因为风雪而显出的绝望，大队马匹的匆匆践踏，阻绝了去往神圣的落日长轩的道路，也断了那残存的星火愿望。麻木，清冷，死寂，灰蒙，这些满是绝望的字词生生硬硬的从止隐口中飘出来，他的眼睛被脚下那些人死气的眼神充斥，显现出一种音寻从来没有见过的哀愁。

　　被马蹄踏破梦境，被兵矛刺伤希冀。城池，高墙，战鼓，旌旗，统统消失了。满地的尸骨，蔓延在一马平川辽远的呼喀草原上。一切在瞬间崩塌，死亡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每一个细枝末节上。

　　他的陷阱，终于屠杀了所有的人。而她看着，不知为何心痛不已。

　　止隐缄默不语，眼神宁静得好像这不是尸横遍野，而不过只是一片荒野，只是一片荒野罢了。他收回手，一抹笑意莫名而冰冷。

　　可是音寻的眼里却有了泪花，这是她百年来第一次落下眼泪，是的，从醒来之后第一次掉下眼泪，她是在告慰那些无辜死去的人。她望向蔓延至尽头的二月兰，颓然跌落在地，嘴角升起一抹莫名的苦笑。

　　她说：“哥，你可还记得这里是我们的故乡？”

　　风吹兰曳，像是起了海浪一般，天地顺变，徒留下满地的蓝绿。漫天纷飞起花瓣，将他们埋进唯美的画中，看不出一点不合时宜。

　　止隐仰头，神色未有任何变化，只是那风吹动的鬓角有了几缕青丝终是没能抵挡住岁月的残酷，染上了灰白，那一定是累出来的，因为岁月对他来说早已没有变老的威胁。他下巴柔和的线条在温煦的阳光下格外的动人。

　　他蹲下来，勾起音寻的下巴拉进自己，眼神锐利地看着她。“阿寻，记住，我们从来就没有过故乡！”

　　“可是哥……”

　　“没有可是！”

　　她的话，被他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止隐看着这脚下因为血液的侵蚀而渐渐变红的大地，邪魅而诡异的笑意漫上他的眉梢。他抬眼望向东方那朵火红的熠熠生辉的云朵，眼神里面充满了期盼。

　　风吹起了漫天的黄沙，淹没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而止隐一个轻轻的拂袖，他与音寻便消失在了这片草原之上。

　　他们站在直插入天的荒崖之上，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刚才的那些活灵活现的房屋统统在止隐离开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听澜坡变成了一堆沙子，落日长轩变成了一地废墟，唯一剩下的只有不断升空的灵魂在一点一点进入止隐手中的那个透明的水晶瓶内。

　　“阿寻，我们就快回去了……”

　　音寻听着，不知为何心底深处油然而生起一股悲伤。她眼角含泪的望着止隐的侧脸，想说的话太多，但现在却是如鲠在喉说不出一个字来。

　　止隐轻轻抱着她，轻抚着她的头发，闭上眼将眼中的泪水逼了回去。

　　“我们都要活下去才对……”

　　“可是哥，怎么样才能活下去呢，我们不是早死了吗？”

　　“不，我们可以活下去的，只要你相信，哥就能让我们活下去的。所以阿寻，别怕，一切有哥在。”

　　他抱着她，从千丈高的荒漠之崖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