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时话本》三笛木

17、千帆过尽总有一岸

　　01

　　夏小帆被退学的那一天，天气好得不像话，骄阳悬挂在天穹，热辣辣的海风呼啸而过，海浪声一排一排压过海鸥的捕食声，然后夏小帆的哭声隐隐埋在这些动静之下，显得愈发的不起眼。

　　春生是在一棵椰子树下发现夏小帆的，她看见他的那一刻，他正将小小的脑袋埋在柔弱的膝盖中间，脑袋一抽一抽地，拼命忍住的呻吟声细弱蚊声。

　　春生很小心地坐在他身边，用同样小小的手摸着他的后背，傻不愣登地冒出一句：“夏小帆，我陪你一起退学好不好？”

　　夏小帆的哭声立即止住，抬起小脑袋看着一脸啥样的春生，然后一拳砸在那颗看上去很聪明却实际很愚笨的小脑袋上，佯作大人的口气，说：“春生你是傻子吗？干嘛要陪我一起退学？”

　　春生摸着小脑袋，有些委屈，“可是你是因为我才被退学的，本来应该退学的人是我才对啊，那个东西本来就是我弄坏的，不是你！夏小帆，你才是傻子啊！”

　　“我才不是傻子呢！我不要和你说了，我要回家去帮我爸捕鱼了！”夏小帆有些不想再说，于是站起身来拍拍屁股飞快跑走了。

　　那一年，夏小帆13岁，刚上初一，就被退学了，理由是，弄坏了学校广播室的设备，甚至，不知悔改地打了当时在广播室里面的同学。

　　那一年，春生13岁，刚上初一，和夏小帆同一个班。在某一天她很不小心的弄坏了学校广播室里面的设备，被同学撞见了，同学说要告诉老师，她很害怕。那个时候，夏小帆不管不顾地打了那些同学，然后，那些同学便对老师说弄坏设备的人是夏小帆。

　　那个时候，面对老师的责问，夏小帆没有一句反驳，于是，就这样华丽丽地被退学了。

　　02

　　夏小帆本来就不喜欢上学。

　　他觉得与其整日被关在一个牢笼里还不如跟着他爸出海打渔。他喜欢海浪翻涌的巨大声响，喜欢海风中微咸的味道，喜欢海水滑过身体时的冰凉，更加喜欢，当黄昏的时候，放学回家的春生站在海岸边冲着他大声的呼喊：“夏小帆，我回家了。”

　　那个声音倔强中透着雄浑的力量，像是一声又一声的号子，能让出海的人感到无限的动力。

　　初二的那个暑假，夏小帆邀请春生一起出海，春生很干脆地答应了。夏小帆那天夜里，整夜睡不着。他为这一次的二人之行整整计划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不停地观察风向，不停地注意海潮的涨退，不停地收听天气预告中天气的走向趋势，不停注意气温的骤升骤降，不停地数着学校放假的日子，于是终于等来了功成之日。他本以为春生会为了复习功课而拒绝他，却没想到她那么干脆就答应了他。

　　所以那一刻，他内心仿佛有一千只猛兽跑过，激动之情难以自持。

　　夏小帆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他黝黑的脸上那双眼睛深不可测，在海上撒网收网是小臂肌肉上青筋暴起，无一不凸显出一个大好男儿的青春活力。可每次春生看见他脸颊不停滴落的泪水时，总是很替他心疼。她总是想，如果当初夏小帆没有替自己承担，那么，他可能会变成学校里最受欢迎的男孩子。

　　他会拥有白皙的皮肤，帅气的脸庞，挺拔的身躯和女孩子们爱慕男孩子们艳羡的目光，总之，他一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模样。

　　想到这些，她总是会容易走神，所以连夏小帆扔过来的一条鱼都没注意到，于是被吓了一跳地惊魂甫定地看着夏小帆，佯作生气的模样，将那条鱼反扔向捉弄她的夏小帆。

　　夏小帆看着春生，只是笑，一直笑，笑到脸部肌肉僵硬时，他目光深远又难以捉摸地看着春生。

　　他说：“春生啊，我好像长大了。”

　　春生莞尔一笑，“我知道啊！我也长大了哦，人都是会成长的嘛！”

　　夏小帆摇摇头，“我的长大一定和你的不同，我比你成长得更快一些，所以你一定要快快追上我知道吗？那个时候，我才可以告诉你我的秘密。”

　　春生一脸狐疑看着他，摇着头告诉他，她不懂。

　　03

　　那个时候，春生当然不懂。

　　她不懂夏小帆含蓄的表白，不懂十四岁的年纪其实可以情窦初开了，不懂那个在海面上上被日光晒的黝黑的小子每天等待的是黄昏快一点到来，这样他就可以听见她朝着他喊：“夏小帆，我回家了！”

　　夏小帆，我回家了。可这句话消失在了一年后的夏天。

　　春生中考考上了市里的重点中学，她爸妈为了好好照顾她举家搬进了市区，离开之前，春生没有告诉他。但夏小帆还是在别人口中知道了这个事实。而离开的那天，夏小帆一个人躲在那艘陪了他三年的渔船上，不争气地，一语不发。

　　他知道，即使他那时候不顾一切告诉春生曾经的那个秘密，春生也不会留下来。她注定了离开，注定了和这片土地说再见，他留不住任何东西。他只能偷偷躲起来连目送的勇气都没有。

　　春生离开后，夏小帆再也不能再黄昏时分听见那句“夏小帆，我回家了。”所以他不再期待黄昏的到来，他甚至有些讨厌黄昏了。讨厌那昏黄的余晖，讨厌那些归途的海燕，讨厌那些放学回家一路嘻嘻哈哈的初中生。

　　可是，在春生高二的夏天，她回来了，但是，她却不是一个人了。

　　她身边站着一个皮肤白皙，模样清秀，身材挺拔的少年。少年有着一双有神的眼睛，柔软的头发，穿着白白的衬衫，举止优雅，笑容温暖。

　　春生把少年带到夏小帆身边，向他介绍说：“夏小帆，这是男朋友，他叫陆家齐。”

　　夏小帆忍住心底的痛苦，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伸出那双满是鱼腥味的手。陆家齐有些为难的看着他的手，夏小帆才明白过来，收回自己的手，不好意思地笑笑，什么都没说。

　　其实，夏小帆是知道的。他知道那个男孩子。

　　在春生去市区之后，他曾偷偷一个人去过市区一次。他提着一大箱早上刚打来的新鲜的鱼，想要送给春生，可是，在学校门口，他看见了春生挽着陆家齐手臂的画面。那个时候，那一大箱的鱼，被赌气的夏小帆送给了路边的流浪汉，然后一个人，回了家。

　　从那以后，夏小帆再没想过去市区见春生了。他知道，他已经配不上春生了。他不过就是个渔夫罢了，哪里比得过市里重点高中的有钱公子哥呢？

　　他决定，要永久地把那个秘密深埋心底。他再也不会去想，有一天能告诉春生那个秘密了；再也不会去想，有一天，春生会愿意呆在他的身边。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那些暗恋是敌不过现实的残酷的，那些差距是无法用真心填补的，那些往事，终究随风散去了。夏小帆决定，再也不痴心妄想了。

　　04

　　一年后，夏小帆看见陆家齐一个人来到了海边，身边没有春生。当他从远远的海面靠岸时，陆家齐竟然对他挥手，想很久未见的老朋友一样冲着他说：“夏小帆，真是你啊！”

　　夏小帆有些诧异，淡淡回他说：“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呢？”

　　“她？你是说春生？”

　　“除了她还有谁，你不是她男朋友吗？”

　　“什么男朋友啊，假的啦！”

　　“什么？假的？你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

　　“其实，我只是春生的表哥而已，而当初她说我是她男朋友不过是想试探你罢了！”

　　陆家齐看着夏小帆那一脸怀疑，一个跳步上了船，坐在船沿边上，语重心长说道：“春生说你是个笨蛋，看来还真没错。春生去市区上学之后，路过有水的地方就会吼一句，夏小帆，我回家了。开始我问她夏小帆是谁，她硬是什么都不告诉我哦，后来实在忍不住还是和我说了。

　　她说，夏小帆是她喜欢的人，只是，她不知道，夏小帆到底喜不喜欢她。

　　她甚至害怕她去了市区与你失去联系之后，你会找别的女孩子一起玩儿，然后逐渐便会忘了她。

　　她每次吃鱼的时候都会吐槽那鱼没有夏小帆打来的鱼好吃。

　　她说，她喜欢的人被日光晒得黝黑黝黑的，可是那双眼睛里面，是别人没有的真诚和阳光。

　　有一天，她说，哥，我想回去老家一趟，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她要我帮的忙，便是假装她的男朋友，然后用此来试探你对她的感情。可是那一次，你让她失望了。

　　回到家之后，她开始变得闷闷不乐起来，再也没有提到你的名字。

　　所以，夏小帆，她不是我女朋友，我也不是她男朋友，我和她，就只是表哥和表妹的关系。不知道，这个解释，你可听明白了？”

　　听完陆加齐一席话，夏小帆像是突然被重物击中，倒退几步，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地。

　　“还有，今天春生要出国了，下午两点的飞机，你想去送她，得抓紧了！”陆家齐看着仍然呆住的夏小帆，十分聊赖地继续对他说：“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突然就说想要一个人去寻找新的生活，说是要忘掉那些曾经，说的好像要脱离红尘一样，哎……”他摇着头，连连叹气。

　　“哥！谢啦！”夏小帆突然用满是鱼腥味的手用力握住陆家齐的手，由衷的眼神，坚定的语气，“等我回来，我请你吃鱼！”说完，飞快朝着家的方向奔去。剩下陆家齐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小子，我可不是为了你！”

　　05

　　春生在机场的玻璃窗前站了站，外面的大幅宣传画是一大片蓝色的海，海的上面是一大片蓝色的天空。

　　春生想起了夏小帆，那个在海上被日光晒得黑黑的少年，那个曾经因为帮自己而早早就被退学的男孩子，那个曾经带自己出海的人，那个在知道自己有男朋友之后什么都没表示的人，那个让她失恋的人，现在是不是依旧在海上撒网收网，每天和那些鱼儿一样，过得自由自在呢？

　　她嘴角突然起了一丝苦涩的笑意，拿出手机来，将玻璃窗外面的那幅宣传画拍了下来。然后拖着行李离开。

　　她没有让任何人来送她，她受不了分别时候的那种气氛，她害怕自己会哭，所以当初离开海边去市区的时候，才会没有告诉夏小帆。这一次，同样谁都没有告诉，同学，或者朋友，一个都没有。

　　她就想，那样一个人离开，没有眼泪，没有哭喊，没有嘱咐，没有担忧。什么都没有，最好！

　　而当夏小帆站在人群熙攘的机场门口看见飞机瞬间划过的影子时，他突然变得好难过。那种心脏皱缩的压迫感仿佛瞬间挤破了血管一样，他有一种窒息的禁锢感。

　　他不停地奔跑，跟着飞机的路线跑啊跑，可是，那怎么可能追得上。他只能看着飞机逐渐变成小小的影子，最后彻底淹没在厚厚的云层中。

　　春生走了！他明白。他终于彻底错过了，那个他喜欢的女孩。像是一场长久的游戏，得到咎由自取的结果。那种失落和痛苦，是轰轰烈烈的。

　　06

　　两年后，当春生在异国他乡的十字街头看见身着正装的夏小帆时，她差点没认出他来。他变化太大了，他的皮肤虽然依旧不算白皙，但却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他的身材虽然不够修长但却比例适中，在西装的衬托下显得愈发挺拔。

　　他手中的一束玫瑰花像是刚从某个花房摘下，花瓣上还带着几滴鲜亮的露珠，他露出洁白的两排牙齿，他笑得像是见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然后他穿过络绎不绝的人群，缓慢走向她。

　　他说：“我终于能在你面前勇敢说出当年那个深埋心里的秘密了！”
　　他说：“你可知道，当初为你承担责任而退学是因为什么吗？”
　　他说：“因为我喜欢你，而现在，我爱你！”

　　他拥她入怀，将那一腔心事通通说给她，没有一丝保留。

　　春生曾无比信奉一句箴言——千帆过尽总有一岸，好像，这句话，变作了现实。那个叫夏小帆的人，仿佛就是她最终会遇见的海岸，在错过无数次的风帆之后，终于能够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