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位节制》认知失常

8、第八章 依耶塔娜 “我爱他们

　　第八章依耶塔娜

　　——您也认为人类是无法面对自己，无法承受自身的欲和爱的吗？

　　这竟然是依耶塔娜说的话。

　　是站在人类的力量巅峰，掌握着绝对的权力的荣光教会大牧首，吞噬了“傲慢”与“慈爱”权柄的人间之神，“忏悔位”说的话。

　　人类都有自己脆弱的一面，可说这句话的是依耶塔娜，那这句话的意义就变得格外不同。

　　太软弱了。于荣光教会的大牧首而言，就算把这句话当作单纯的提问，都太软弱了。

　　“慈爱”就不应该胆怯，“傲慢”更不该质疑。

　　听到依耶塔娜这话，被关在容器里的西迪笑得几条触手都打成了结。

　　阿默尔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后，他翻开了虔诚座递上来的文件的下一页。

　　根据荣光教会在神圣拜伦斯帝国各处情报组织上报的消息：

　　吞噬了“尘埃”的“蜉蝣之王”戈德弗里脱困后，两极磁场偏移，直接改变了物质界部分底层规则。尤其是本身具有“沉降”特质的生灵，因为拥有“繁殖”特性，所以更加接近“蜉蝣之王”，因此获得了部分真菌的特质。

　　虽然神圣拜伦斯帝国领土有帝国防御法阵覆盖，所有进入屏障的灵性都会经过多次过滤净化，但是这种自物质界三大本源权柄延伸的影响并不会被完全断绝。

　　帝国南部一些山林的动物和有穴居风俗的人类都受到了“蜉蝣之王”的影响，它们身体里长出了大块脓包，部分器官增殖畸变，产生了没有差别的互食倾向。生发座已经找到了逆转的办法，等虔诚座的后勤补给到位，就能进行大范围调控。

　　相比起大范围扩张的“蜉蝣之王”，“海洋”权柄脱困后就躲在了西南部海洋深处的海沟中。祂虽然没有动作，扩散出来的灵性依旧导致深海中的某些物质开始剧烈活化，并让海域内的水生生物产生了各种异变。

　　防患于未然，生发座已经开始动员部署人员启用事先预演的防止水源污染的应急方案。

　　依耶塔娜就这样等着阿默尔回复。

　　等着阿默尔翻完文件，签下节制位的许可，代表荣光教会的议会通过下面递交上来的种种申请。

　　阿默尔说：“你在后悔。”

　　“我爱他们。”依耶塔娜说。

　　“忏悔位”看着怀里的“空想之壳”又强调了一遍。

　　“我爱他们。”

　　她捧着永恒座的圣物，宛如怀抱着可怜的稚儿。

　　“爱会美化弱点，让人看不清好坏，而傲慢又会拉远彼此的距离，让人无法辨别一切的根源。”

　　“这个世界没有完美的事物。”阿默尔说，“人类是这样，羽族是这样，我也是这样。‘原初’没办法再维持完整的‘一’，才会死在噩梦里。”

　　“我知道，阿默尔先生。”依耶塔娜的声音顿了顿，音调低到有些听不清，“——不，老师。我知道的，老师。”

　　阿默尔停下了翻阅动作。

　　他看着坐在旁边席位的女性。她的辫子并没有特别长，这个世界上的生灵登上超凡阶级后，就会拥有超脱自我的力量。人们可以修改自己的形貌，可以把自己固定在最满意的年龄段，也可以享受形貌上生老病死的变化，而依耶塔娜把自己留在了吞噬“慈爱”的那一天。

　　“生时容器”里残余的记录是这样告诉他的。

　　尽管此前收集的大半记录已经被他的学生——荣光位和战争位付之一炬，但碍于“节制”的权能，“容器”的残渣里还有着模糊的温度。他看不到依耶塔娜年幼时的脸，却还记得对方掌握灵性时的身高；他想不起来依耶塔娜吞噬“慈爱”和“傲慢”的模样，却还记得他们战胜羽族时欢呼的声音。

　　诸天权柄的生命是宇宙的延续，他们记忆里的细枝末节都远长于人类的历史，甚至长于这片大陆，这个星球的历史。

　　尽管相识数千年，尽管对方已经成长到了轻易杀死他的同胞的地步，在“节制”的记录里，他们也只是孩子而已。

　　因此，他在听他的学生诉说。

　　“我知道他们不完美，”他的学生如此说道，“我也知道他们都在渴望能让自己‘完美’的未来。”

　　依耶塔娜说：“在羽族统治世界的时候，人们只是渴望能安稳地活到下一天。很多人只是希望能够什么都不想地去感受世界，接受阳光的时候不用考虑中暑，享受风吹的时候不用担心着凉，吃东西的时候不用精打细算下一顿，说话的时候也不会害怕是否会影响到生活。”

　　“那已经是过去了。大半恐惧过去的同胞已经作古，新生的孩子们没有经历那个时代，但他们有着属于他们的阴影。”

　　“忏悔位”通过“傲慢”施舍给她的信徒以平等的“慈爱”。

　　“他们的阴影是我们。”依耶塔娜说，“是我们强扯着旧时代的愿望延续至今，让一个由粗糙而简陋的制度建起的国度变成了现在的模样。我们把过去的事迹编织成历史，把事实扭曲成神话故事，我们塑造了这个过度无害的社会，塑造了和过去完全不同的人们。我们造成了他们的无知，促成了他们的软弱，令他们彷徨无措，又毫无防备地活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

　　“他们要怎么面对现实呢？”依耶塔娜问。

　　“在你们统治这个世界前，并不存在谁要怎么面对现实这个说法。”阿默尔说，“因为活着本身就是面对。我只能看到‘有限’的事物，只能听见‘有限’的声音，而我的‘有限’是你们的无限。过去的生灵——包括现在的你们，也只是在有限的视野里寻找真实。当你们看见狭隘的时候，你们就已经在面对现实了。”

　　“面对不代表承担。无法承担，也不代表没有看见。”“节制”说。

　　阿默尔回应之前，西迪就已经在“容器”闹翻了天。他趴在“节制”灵性的核心上，一遍又一遍埋汰着“忏悔位”的手段，既指责她的软弱无能，又讲她的独断专制，批判她在这段时间的行为有多么荒诞而愚蠢。

　　而在阿默尔回应的现在，“色.欲之王”已然想要冲出“容器”去让人类看看什么叫做“现实”了。

　　“亲爱的，你怎么能这样！你给他们宽容，原谅他们冒犯，教他们逾越，让他们看见生，又让他们接触死——那我呢？我就得不到一点东西吗？！”

　　话到这里，西迪哀痛欲绝。他直接瘫倒在了“节制”的灵性核心上，用触肢将收纳了“容器”中一切物质概念的“节制”核心死死地卷住，由灵性构建的血肉挤进缝隙里，突然加重的刺激让阿默尔按在文件上的指尖微微漂移。

　　“……”

　　“节制”沉默了一会，补充道：“你们是‘色.欲’的造物。爱与欲本来就是你们的现实。与其自责，不如把罪名归咎给你们的主神。”

　　依耶塔娜不禁一愣。

　　阿默尔继续翻阅起文件来。

　　随后，一阵指向明确的灵性波动顺着帝国防御法阵的灵性联络通道传到了“节制”面前。

　　还处于震惊状态的学生对老师做出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节制”便直接接通了这份通讯。

　　他顺着灵性波动的路径，打开了依附于帝国防御法阵的联络通道，从里面拿出来了一封信。

　　简洁的信封上的蒙蒂利亚家族的徽章，寄信者一栏里排列着工工整整的花体字，“死亡”的灵性在字里行间散开，让洁白的纸张微微泛黄。

　　——露迪拉·蒙蒂利亚。

　　“生时容器”的孙辈，蒙蒂利亚家族除“节制”外的四位超凡者之一。

　　在蒙蒂利亚家族搬迁至帝国的王城安琪拉之前，主动从阿默尔手里讨要了“抓捕处理神圣拜伦斯帝国第十一任皇帝、犯下食人之罪的越狱者以利·纳撒尼尔·斯利奇”相关任务的超凡阶级。

　　阿默尔随手抹掉了信件上的“死亡”，把多余的污染投给了无所事事的西迪，然后当着如今和自己处于对立阵营的学生的面，拆开了这封来自蒙蒂利亚家族的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