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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懦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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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圣殿会议在“荣光位”巴尔·斯利奇的演讲中正式开始,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在此期间,迪赛欧和罗格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第一项流程结束之后,他们才从严整肃穆的氛围中回过神来。
或许不能说回过神,而应该说松了一口气。
这是罗格近期常有的感觉。他时常觉得自己处于被审视的环境中,尤其是在面对教会的各位大人物的时候——即便隔着屏幕,他都会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乃至一切思维被从神经末梢解剖开来,赤.裸地摊在空气中,供人评鉴。
——这里没人审视他,也没人知道他的秘密。可他忍不住去审视自己,忍不住站在他者的高度来俯视他的一切,将自己所有阴暗的思想和目的与现实中的行径结合起来,一遍又一遍地沿着道德的脉络来解剖、审视、践踏。某一瞬间,他甚至能在其中抓到一丝令他头皮发麻的快感,让他在某一瞬间摸到超凡阶级与人类的隔膜。
就在罗格以为自己已经接触到那个屏障的一瞬间,迪赛欧的声音将他拉到了现实。
“罗格先生,您有兴趣去我们现在驻扎的地方去看看吗?”
罗格意识到自己失态,瞬间清醒了过来。
迪赛欧还看着大会堂正前方的屏幕,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布耶克则坐在一旁,注视着整个会场,没有任何动作。
罗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位反抗军的前领袖语气平稳得出奇。
“您知道的,我来王城主要谈的事情之一就是南部那帮孩子们的教育问题。如果行程顺利,近期会有一批年轻人带着几个孩子来王城的学校读书。您是南部出身——”
迪赛欧弯了弯嘴角,一股决然的自信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荣光位的演讲似乎激起了他的某些胜负欲,罗格有一瞬间觉得他眼睛里面冒着光。
“我并不是想借同乡的身份来获得什么好处,我年长您几岁,经历的事情也不算少,作为过来人,我想和您多说两句。”
“我能感觉到您很在意您的每一份工作,和那些习惯了主导一切的大人物们不一样——南部的居民大多数都这样,因为本来什么都没有,所有放到眼前的一丁点都视若珍宝,一旦想要的都被摆到面前,看什么都觉得唾手可得,就会朝三暮四晕头转向摸不着头脑,陷入一种极其茫然的境地——因为那些东西在我们的固有印象里是必须经过千辛万苦才能得到的,需要有所牺牲、有所付出才能触及的。如果把我们比作婴孩,那大家都还是在学走路的阶段。”
“当然,看到一起蹒跚学步的同类不免产生相怜的情绪,如果不习惯孤独还容易滋生感情上的依赖。但我还是希望您能来看看他们,给他们一些引导。不论是在孤独的时候作为慰藉,还是在迷茫的时候作为镜子,或者用于宣传助灵会,都是不错的体验。”
罗格皱了皱眉头,有些不快地抿了抿嘴角,然后迅速把这些收敛了起来,他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多余的情绪。
这是迪赛欧第一次跟他这么讲话。这位反抗军的前首领一直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低到他觉得他们应该算一类人,一类妥协给生活的人。但是荣光位的演讲将他们区分成了两类,对方不止比他更加成熟,更加圆滑,迪赛欧身上还有一些罗格没有的东西。
——他是一个领袖。迪赛欧已经脱去了反抗军的身份,失去了领袖的名号,但他显然还把自己放在领袖的位置上,甚至十分明确自己的目标。
“谢过您的好意,我并不需要这——”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去瞧瞧也不错。”
“圣殿会议是大事,助灵会本职工作也是大事。陛下的召见还有两天,该学的礼仪课已经上完了,你们可以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罗格转过头,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梅尔维尔先生!”罗格微惊,“您这就回来了?”
梅尔维尔还穿着开会的礼服,一头微微卷曲的黑色短发被压在帽檐下,被打理得整整齐齐,脸上两道稍深的法令纹非但没有让高鼻深目的脸显得衰老,反而更添了一丝严肃与郑重。谁看到他那双眼睛,都会觉得自己是被珍之重之的存在。
“今天的会议没我什么事,我就提前回来了。”
梅尔维尔摘下帽子,同布耶克和迪赛欧打了一个招呼——这两位来自帝国南部的人士在看到他之后就立马站了起来,梅尔维尔向前者行了个羽族的基本礼,同后者握了握手。
“好久不见,梅尔维尔先生。”
“好久不见,两位先生。上次见面还是在艾伦塞德斯郡吧?不知道两位在安琪拉的生活如何,如果有不便之处可以跟罗格说,我们会尽可能地给你们提供帮助。”梅尔维尔放低了声音,目光指了指正在观看圣殿会议直播的全校师生,“先到我的办公室来吧,这里说话不方便。”
罗格三人闻言点了点头,就跟着他从侧门离开了学校的大会堂。
作为菲尔弗莱大学目前的负责人,梅尔维尔和“掠夺位”米路·瓦布拉共用着一间办公室。七座首席不能缺席圣殿会议的每个环节,罗格和迪赛欧一行人走进来的时候,整间房子空空荡荡,除了必备的桌椅外和一些堆砌的材料外,没有任何生活用具,整体简单得有些过分。
当然,学校的主要负责人都身兼要职,超凡阶级本身已经脱离了人类,没有生活气息实属正常。
梅尔维尔将帽子挂在了衣帽架上,给罗格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然后说道:“没有什么能够招待你们的,先坐吧。”
他们双手接过水杯,纷纷落座之后,梅尔维尔直接切进了正题:“我看了你们交过来的合作企划案,值得商量的地方很多。迪赛欧先生和布耶克阁下和我也算是老熟人了,我以为你们会更大胆一些。没想到居然会选择这么保守的方案。”
梅尔维尔的节奏快到罗格有些反应不过来。
迪赛欧倒是熟练地接住了他的话题:“很荣幸能听见您的恭维,梅尔维尔先生。毕竟现在不比从前,我带着一群人不像是过去带着一批货物和您在桌上谈生意,背负的期待不一样,难免有些畏首畏尾。”
梅尔维尔微微一笑:“还是荣光教会没有给你们足够的安全感来熟悉整个环境。罗格是个好孩子,但年轻人总是缺乏经验,对很多东西都一知半解,他应该多带你们参观参观安琪拉,至少在‘真实博物馆’一类的地方多走走,先考察一下安琪拉的整体环境,再考量一下我们可以开出来的条件,最后给一个最大限度的实施方案。当然,帮助东部灵知者不是谈生意,好钢总要用在刀刃上。”
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坐在了椅子上。
“东部联盟的灵知者也是帝国的一分子,你们的影响绝不止步于你们本身。助灵会的旨意也是希望大家能够形成一个互帮互助的有序集体。我希望你们能更快地融入大环境里来。”
迪赛欧的脸色稍变,他来王城的那一天,同样有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只要回想起那一天,“赦免位”洛克·佩尔的言行就历历在目。
他以为自己已经开始尝试了转变,这些天里他没日没夜地汲取着知识,思考着前途,没想到在这里又会被人抓住点出来。
上一个对他说这些的是世人尊崇的“至高赞美位”,而现在对他说这些的是帝国的一级官员、南部自治省艾伦塞德斯郡的长官。
迪赛欧直勾勾地看着梅尔维尔的眼睛,想要从他的眼里找出一丝企图。
然而一无所获。
梅尔维尔看着他,仿佛真的就是引导者给不成熟的后辈提意见。
迪赛欧有些讨饶地笑了笑:“是我还没有习惯位置的转变。我们确实太被动了一些,方案里面确实有很多不够仔细的地方。多谢您给我这些提点,我回去后会再拟一份方案给您。”
梅尔维尔点了点,然后侧过脸,对着坐在一旁的罗格说:“罗格也跟过去看看吧,顺便给迪赛欧先生安排几场演讲,我记得近期有几场关于灵知者任用相关的辩论会在白鸽街道的辩论场召开,你们可以去看看。经营一个形象不只要权力和财富,还需要多讲话,会讲话才行。迪赛欧先生的肚子里面有不少墨水,你可以跟他学一学。有时候不要想太多,你已经是能决定自己命运的人了。”
他们又陆陆续续谈了不少东西,都是梅尔维尔给他们建议或者一些启示的,如此一下午,还在学校的食堂享用了顿下午茶,也能算得上宾主尽欢。
一直到下午四点五十,目送罗格离开办公室,这间房子才彻底安静了下来。
梅尔维尔坐在办公椅上,水杯的水位停在最开始那一口之后。
接着,一道声音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你还是老样子,总在帮别人铺路,梅尔维尔。”
随着声音落地,一个人影缓缓地从房间的阴暗处走了出来。
来人身材瘦高,穿着衬衫长裤,脚踏着一双皮质长靴,外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一头长发被高束在脑后,正是蒙蒂利亚的四位管事之一,梅尔维尔的侄女,“幽晦之女”露迪拉。
她的神情淡漠,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缠着数层绷带,看起来格外的阴沉古怪,而她话语的内容则更加刻薄,仿佛一刀刮在了他人的创口上。
“有时候我真的不想理解你们。就连教会的大牧首都会对现状感到无力,决意放弃任凭背负的命运走向毁灭。你们这些人是完全没有疼痛的记忆吗?或者说,让把自己的命运放到死亡的境地,将机会交给别人,看着别人摸头不是脑的磕磕碰碰,比起自己去摸索命运的脉络更让你们轻松?”
“叫舅舅,露迪拉。”梅尔维尔闭着眼睛,背靠在座椅上,“贝昂兹·阿利撒依旧让你耿耿于怀吗?”
“我不想听到他的名字。他自以为是的牺牲让我感到恶心。”
露迪拉的声音很低,往前走两步之后她就停了下来。
她站的位置比之前的访客更加疏远。
“你们这类人都一样,总是追逐着虚无缥缈的宏大理想,总是沉溺在醉生梦死的自我感动里,靠着自我满足来改造整个世界,最后把所有人逼得走投无路。”
“你不是第一天登上超凡阶级了。”梅尔维尔没有睁开眼睛,“既然你知道什么是超凡阶级,就应该明白这个群体也只是被愿望支配的怪物。”
“理想是你们的全部,你们一辈子的价值所在。”
露迪拉的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那可能还抵不过你们为之奋斗的众生碗里的一块肉。”
“好几百年前,部分偏远地区没纳入教会管辖的时候,还有人会因为环境恶劣而饿死。”梅尔维尔说。
露迪拉闻言嗤笑。
“是谁让他们饿死的,又是谁让他们活下来的?”
她说:“是你们。你们要让这个国家自然发展,所以群众要面临饥饿,要抵御寒冷,要追求温饱。你们要让他们按照你们想要的方式建设这个国家。他们如何学习,如何谋生,如何建设家庭,如何生儿育女,都要按照你们的想法来——为了人类这个族群能够正常地繁衍生息,你们煞费苦心。”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梅尔维尔按了按太阳穴。
他问露迪拉:“你想要我给你什么样的答案?是我们走得太远了,在实现理想的过程中让众生的奋斗变得毫无价值,还是我们限定了生路,让群众无以寻求他法谋生?”
他叹了口气,等到回过神来,门外已经传来了学校的放课铃声。
他说:“我出生起就在荣光教会,会走路开始就跟着教会的诸位大人学习,上中学的时候已经能作为苦修士团的修士出使外勤,大学毕业后就加入了生发座。我在教会任职两百多年,见证并参与了很多事情。在世人眼里,荣光教会无所不能,可巴尔陛下登基前,荣光教会还是被排挤在政治圈之外的势力。如果不是‘虚幻’逼得太紧,时刻都想着吞噬‘真实’,帝国的前几任皇帝甚至想要去宗教化。”
他闭着眼睛思考着过去的帧帧幕幕,慢慢说道:“依耶塔娜冕下纵容他们,她过去纵容帝国的历代皇帝,就像现在纵容巴尔。她觉得政治是柔和的战斗工具,是集体内取得多数人同意的必由手段,所以我们也应该用政治手段互相博弈。沟通交涉并不是人人都擅长的东西,教会里面不少人都厌恶虚与委蛇,尤其大家都有着随意就能掀翻谈判桌的能力的时候。理想就像是一只气球,你要扯着它的线,防止它飘远,还要小心避开危险的环境,防止它爆炸。这很难,但是大家都学会了。”
露迪拉不说话。
梅尔维尔低下头,仿若自言自语般继续说:“其实阿默尔舅舅更早就学会了这些,他经历的事情更多,他学习用的时间更长,他要学会的东西更多。过去的几千年里,蒙蒂利亚一直是帝国的中流砥柱,‘荣光位’象征着世俗的贵族,‘忏悔位’象征着人间的大众,‘节制位’则代表着恒定的理想主义者。荣光教会是人民的忠仆,他们是稳固帝国的支柱。而蒙蒂利亚早就在漫长的时间里变成了一具空壳。我们依傍着‘节制’,依傍着所谓的血缘,它原始的内里早就随着蒙蒂利亚祖先的老去而凋零。现在的一切,都是依附着阿默尔舅舅千百年模仿人类学习到的知识为骨架长出来的血肉。”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我们的位置也在不断地变化。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有向前奔跑的时候,也有转头返回的时候。蒙蒂利亚是这样,教会是这样,人类也是这样。”
露迪拉讥笑道:“那你准备当个懦夫,将所有的错误怪罪给谁?是你中意的那种年轻人,还是忏悔位冕下?”
“我自己。”梅尔维尔说,“露迪拉,我是一个无能的人。”
露迪拉冷哼了一声。她闭着眼睛都知道会是这么个答案,荣光教会里都是一路货色,他们沉溺在自我感动的牺牲中,又无比确切地明白什么才是真的现实。他们没将牺牲当作是社会的黑暗,没有将极权当成是社会的真实,是他们更令人恶心的那一面。
她受够了荣光教会,即使现在她还带领着一部苦修士团的人和七座教职人员驻守着帝国西部。
她已经不想再跟梅尔维尔多说一句话。
就在她准备离开梅尔维尔的办公室的前一刻,她的舅舅喊住了她。
“你身上的‘死亡’污染更重了。”
“分裂的‘死亡’权柄融合了。祂的完整的权能增强了所有与祂相关的污染。”露迪拉满不在乎地说道,“没有什么大事,我还有余力对付塞缪尔,不会妨碍到你们的计划。”
“‘色.欲之王’拿到了完整的‘死亡’权柄。”梅尔维尔沉思片刻后说道,“也不算特别糟糕,场面越混乱越方便我们浑水摸鱼。如果计划顺利进行,整个帝国将完全搬离物质界,到时候封闭通道,断开一切连接,没有阿默尔舅舅,偏居一隅的弱小生物根本不会引来祂的光顾。”
“希望你别突然昏了头,把整个人类的存亡按钮放到不懂事的孩子手上。”
露迪拉看了梅尔维尔最后一眼,通过灵性通道离开了他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