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章》蒲七禾

8、衬衫的价格（言情向OE） 衬衫的价格

　　燕儿从小儿就残疾，天生没腿。

　　她最想要的就是能像孟州那样跑跑跳跳。

　　而孟州最想要的却是能像燕儿一样看见这个世界。

　　孟州，是她邻居家的小儿子，脸上永远带着憨笑，让人难以反感。别的盲人眼睛或许多多少少有些变形，但孟州的眼睛却没有，兴许是上天眷顾。

　　孟州没上过学，他爹觉得一个瞎子读书费钱，是个累赘。正因为这样，孟州特别喜欢和燕儿一块儿玩。

　　他每天盼着的就是等下午燕儿放了学，去听燕儿讲学校的事儿，讲外边儿的事儿，讲燕儿自己的事儿，虽然普通，但那都是孟州没接触过的世界。

　　“孟州，我们学校今天开了个讲座。”燕儿拉着孟州手，带他坐到床边儿。

　　“讲座？”孟州听声音冲着自己以为的燕儿的方向眨了眨眼。

　　可到底小孩儿看不见，九成的情况都找不对燕儿的位置。

　　燕儿看着孟州这样儿摸了下他头，“是啊，讲座，关于高考的。回校演讲的学长都穿着白衬衫，带着领带，可迷人了。”燕儿想着那学长穿白衬衫的样子，看了看孟州，“你要是穿上衬衫，那肯定比他们都好看。”

　　“是吗……”孟州低下头，面上红云飘过。他不知道白衬衫什么样儿，他也不知道自己长啥样儿，但在他心里，燕儿说的都对，燕儿是不会骗人的。

　　“是啊，孟州，等我毕了业，我就给你买一件儿白衬衫，然后你推着我，咱俩再去镇上照张相片儿。”燕儿捏着孟州的衣角，晃了晃。

　　孟州家里穷，上边儿又有一个哥哥，他家里没人管也没法儿再去管一个瞎子，孟州穿的都是他哥不穿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孟州捏了捏燕儿手心，他想着，他得自己买件白衬衫去参加燕儿毕业典礼，让女孩子出钱，算什么呢。

　　可，衬衫的价格是多少呢。他决定先攒钱。

　　“燕儿……”他听着笔在纸上欻欻的，他突然觉着自己好像有点儿多余了。

　　“嗯？”燕儿停下笔抬头看他。

　　“你快高考了，要不…我…我还是别来打扰你了吧…”孟州支支吾吾地把话说完，脸上带着局促。

　　“嗨，我当啥呢，没事儿，你来呗。就当…就当给我找个乐儿解解闷儿，过来陪陪我。顺带我再教你点儿东西，不至于总被你爹说，咱俩搭伴儿一起学。”燕儿笑着拍了拍孟州肩膀。

　　“那，行。”孟州挠了挠头，憨厚一笑。

　　燕儿学的文。她背政史地，孟州也跟着背，她念古诗词，孟州也跟着念，她读英语，孟州就听着，横竖孟州也听不懂，只会个照葫芦画瓢，叽里咕噜地说上两句。

　　就这样儿，到最后快一百天的时候，孟州也能顺嘴儿秃噜出个“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来。”

　　孟州觉着，燕儿那么努力，肯定能考个好大学，走出这穷乡僻壤。

　　六月那几天总是爱下点儿雨。听燕儿爸妈说，这叫鱼跃龙门。孟州就撑着伞，站村口儿等燕儿回来。

　　燕儿考完之后，给孟州说，孟州其实可以去参加成人高考。

　　燕儿考完第二天就带孟州到镇上买衣服照大头贴，有点儿可惜的是，那家店没开门儿，衣服没买成。

　　那天太阳很大，孟州心里无名的烦躁。

　　但他想，他的愿望就这么达到了，还挺开心的。

　　“燕儿，你想去哪儿上大学？”孟州推着燕儿。

　　这一对儿上街挺扎眼的，不过俩人都习惯了。

　　“我啊，我想去北京。”燕儿拍了拍孟州的手。

　　“北京啊，那挺好，那儿医学技术发达，你去那儿，说不定腿能治好呢。”孟州笑笑，眼睛一弯就成了月牙。

　　燕儿没说话。手里攥紧了大头贴，“孟州，我把我听课笔记做成了磁带，你可以听着这个，复习，这样儿，等我走了，你也能去我家，不受欺负。”燕儿回头看着孟州。

　　“啊，燕儿，你真好。”

　　燕儿这才发现，原来，孟州脸上有俩浅浅的酒窝。

　　燕儿高考成绩出来了，燕儿的父母在村里开了宴席，说，燕儿考上北大了。

　　上天还是很眷顾燕儿的，孟州心想。

　　那个夏天，是孟州最快乐的日子。

　　九月份，燕儿去了学校，逢年过节就给家里寄信，说自己忙，回不来，有时候也捎带着孟州的，让他好好读书，好好备考。

　　大概是孟州运气好，在燕儿大二的时候，他接受了眼角膜移植手术，手术很成功，主治医师告诉他说，不久就能拆线。

　　孟州看到了燕儿的来信，字很好看，只不过，他都不认识。

　　孟州在六月份参加了成人高考，那天下午，骄阳似火，孟州第一次知道了，衬衫的价格是九磅十五便士。

　　孟州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开心的要死，他觉得，就算是树上的枣儿都掉下来砸他头上也不要紧。

　　在启程的前一晚，他去了燕儿家，问燕儿的父母要了一张燕儿的照片放在了钱包里。

　　他终于迈向了那个城市去找他喜欢的姑娘了。

　　闻着秋日未凉的晚风，听着铁皮火车的车鸣声，伴着星光闪闪，他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