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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怎么,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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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凭舟见碍眼的人走了,正想邀请苏玉照共赋桃花诗,未及开口,就见苏玉照飞身上马,冲亭中众人随意一抱拳,拽过缰绳,双脚一夹马镫,也走了。
陈凭舟愣了半晌,才回过味来,人家说他是“知己”,不过是应景儿,还不及纸糊的牢靠。
那日之后,陈凭舟再没见过苏玉照。
后来千方百计才打听到,她是户部侍郎苏府的大小姐,家中有一座金楼,既富且贵,而他家中只是开药铺的,虽也有些钱财,但跟苏家的门第比,是高攀不上的,也只好渐渐歇了心思。
近来入京赶考的学子颇多,陈凭舟也混迹其中,遇到投缘的便结交一二,闲谈之间常常听他们谈及苏家,说他家大老爷如何乐善好施,二老爷如何平步青云,言语间都是歆羡攀附之意。
今日,几个得了苏记恩惠的举子,相约到“万宝楼”来,一为道谢,二为混个脸熟,日后真中了榜,好拜在苏二老爷座下,到时候也好有个由头,免得一头撞上去吃瘪。
陈凭舟按耐不住,也跟着来了。
他倒不是为了巴结苏侍郎,只想着万一凑巧,能见一见苏家大姑娘就好了。
席上,美味珍馐堆成小山,同窗们推杯换盏,高谈阔论,陈凭舟却兴致缺缺,当听到跑堂小哥随口说起自家小姐身体不适,招待不周时,他更是无心吃饭,离席追出来,仔细打听苏小姐究竟是何病症。
吴大才尚未成亲,自然也不懂得女子的病症,搔搔脑袋含混道:“这病说起来也怪,究竟是怎么小的也不知道,少东家平日里生龙活虎的,也不带个有病的模样,只是每月总有几日恹恹地,反正过两日就好了。”
陈凭舟又问:“她早起可曾用膳,吃了什么药?”
“少东家不在楼里吃早饭,都是在家用过早膳才过来,也没听说请大夫吃药。”吴大才道,“哦,对了,方才倒是管厨房要了碗姜茶。”
陈凭舟点点头:“我知道了。在下家中就是开药铺的,我知道有个方子对她的病症,这就回去给她抓两副药来。”
说罢,陈凭舟抬脚匆匆往外走。
吴大才在背后招呼道:“不必了,不必了,苏家有专门的大夫每日诊脉的。”
陈凭舟只是不听,头也不回,吴大才只得由他去了。
等陈凭舟跑到隔壁丹云坊自家药铺中,按秘方抓了药,再折返回来,问了小厮说,苏玉照正在抱厦东间暖阁。
因有侍女在,他不好意思进去打扰,本想请跑堂的吴大才替他把药送进去,可又觉得见不到苏玉照有些不甘心,如此两难,便在廊下踌躇不前。
踅摸了许久,忽见那两名侍女先后被差遣出来,天赐良机,陈凭舟头脑一热,便进了暖阁,谁知刚没说两句话,苏玉照的侍女就回来了,将他拦下还恶语相向。
原以为,即便他与苏玉照谈不上“知己”,也该是相谈甚欢才是。谁知,对方虽十分客套,却连他这个人都不记得,可知她是个面热心冷的,嘴上说得好听,实际并不走心。
陈凭舟有些懊恼,可又不知气从何来,眼见苏玉照神色倦倦,心上又生出怜意来,便起身道:“玉照姑娘身子不适,陈某原不该来打搅,这就告辞了。”
“我家中是开医馆的,我耳濡目染也学了一些,观姑娘症候应是体寒,不是什么大毛病,平日里调养调养就好了,我依方包了几副药,都是滋阴温养的,味道并不苦。”他把手上的药包递给金环,叮嘱道,“待姑娘月信完了方可服用,一日一次睡前煎汤服下,连吃上一个月,也就好了。”
金环红着脸接过。
女子月事,到底有些忌讳,他却语气平常的说出来,苏玉照不由有些诧异,又瞧了他两眼,方笑着道谢:“多谢陈先生了,怪道人都说‘医者仁心’,我这点小毛病,还劳烦先生奔波,玉娘实在无以为谢。金环,去挑件首饰,让陈先生带着,给尊夫人戴着玩儿吧。”
“不必了。”陈凭舟阻拦道,“陈某尚未婚配,玉照姑娘不用同我客气。”
“是我想岔了,我看陈先生对妇科如此熟稔,还以为是尊夫人也有此疾,日常替她医治呢。”苏玉照道,“既未婚配也无妨,金环挑一件嵌碧玉的戒指,样式庄重些,就当我这个做晚辈的孝敬令堂了。”
金环答应着去了,不多时拿回个小锦盒来,苏玉照也没看,直接叫她送到陈凭舟手上。
陈凭舟这次没有拒绝,苏玉照急着还礼,是不想欠他人情。他接过锦盒,情绪有些复杂,忍不住道:“陈某并非拈花招柳之辈,若已娶亲,断不会再对其他女子献殷勤。我今日行动出格,皆因我心系于你,若因此让玉照姑娘嫌恶,那日后我便再不出现在姑娘面前。”
苏玉照莞尔一笑:“陈公子这是说哪里话,你好心探望,又来送药,我感激还来不及,又岂会怪你?”
“果真?”陈凭舟眼睛一亮,快速道,“我家在丹云坊,与金台坊相邻,家中开着一间药铺,在各行省兼有药材生意,我是家中独子,论家资虽不及贵府,门第也低些,但绝对不会委屈了姑娘,等明年我登科中榜,再去姑娘府上提亲,如何?”
苏玉照笑容僵住:“这......这,不妥吧。”
“何处不妥?姑娘有何要求,要多少聘礼,只管提就是。”陈凭舟道。
苏玉照干咳了两声:“陈公子,你先等等。我的意思,咱们可以做朋友,至于亲事,我另有安排。”
陈凭舟脸色一白:“姑娘已经心有所属?”
“那倒不是。”苏玉照道,“我们苏家长房一支,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我成亲,是不往外嫁的,以后我会找一个男子入赘,延续我们苏家的香火。陈公子亦是家中独子,恐怕你的父母双亲,是不会让你去做赘婿的吧?况且你日后为官做宰的,也要注重名声,更加不会入赘了。”
陈凭舟登时愣住,半晌才转身缓步往外走,口中喃喃自语道:“你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我的娘啊,这也太吓人了,哪有头一次见面,就开口求亲的,这人也太没分寸了。”金环拍着胸脯道。
银屏道:“这算什么,盲婚哑嫁的多的是,还是姑娘没看上人家,若真喜欢了,这便叫‘金风玉露一相逢’,管他是不是头一次见面呢。”
“叫我说,这陈凭舟就是个愣头青,但人还是不错的,长得清秀,脾气也好,是个好拿捏的,姑娘觉得怎么样?”银屏道。
苏玉照拿起桌上的香榧掷了她一下:“胡说什么呢,没听到人家是家中独子么,就算我觉得好也没缘分呐。”
正说着,忽听到房间隔断的屏风“砰砰”被人敲了两下:“姑娘的书信还写不写,若不写,薛某就回去了。”
苏玉照:“嗯?”
金环“哎呦”一声,忙道:“是姑娘让我请的那位写字先生。”
“劳先生久等。”苏玉照道,“快请人到这厢来。”
薛鹤卿立在屏风后道:“薛某一个外男,不便入姑娘居室,姑娘想写何内容,我在这边直接写完,再请姑娘过目就是。”
苏玉照:“......”
他这话说的规矩守礼,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但怎么听都有一股子讥讽的意味。
她屋里可不是刚走出去一个外男?
他这是暗言陈凭舟行动出格,还是指摘她不守礼法。
苏玉照轻哼一声,他枉自端庄持重,她偏要撕下他这假清高的面皮来。
苏玉照道:“薛公子,我要写的虽是家书,却也有几桩机密事,怕是隔窗有耳,公子还是近前来,咱们悄悄商议妥了才好。”
屏风上的人影动了动,就听薛鹤卿道:“既是机密,姑娘就不要请人代笔了,就算手上有伤不便写字,我看姑娘的两位侍女也是能写会算的,不如让自己人提笔,还放心些。薛某告辞。”
“且慢。”苏玉照叫住他,“除了书信,我们楼里各房的匾额也都旧了,我想重新拟名联对,刻在新匾上,再用金粉漆一遍,正愁没人有这好文采,且旁人也没先生这手好字。这是个大工程,通换一遍,怎么也要个把月功夫,薛公子若愿意接这伙计,我包总给你十两银子,如何?”
薛鹤卿闻言停下脚步,他现在的确很缺钱,家中冬事未办,炭火没买,瓮里的米面见了底,母亲和弟妹的棉衣也还没裁做。他每日出来摆摊,收入不定,只够温饱,还因此挤占了大量温书的时间,长此以往,恐怕明年春闱会名落孙山,那这几年寒窗苦读,就都白费了。
如果有了这十两银子,完全能让他们一家体体面面,吃饱穿暖的度过这个冬天。他也能安心读书,开春之前都不必再为生计发愁。
他不愿投靠权贵,成为别人呼来喝去的一条狗。
可苏玉照是雇他做事,并不白给他钱,“万宝楼”大大小小的房舍几百间,要写出相得益彰的匾额和对联,需要很费一番心思,还得雕刻在木板上,这项活计并不轻松,她给出十两银子的价格也还算公道。
但是,但是。
苏玉照并非一定要更换这些匾额,至少不必现在就急着换。
她还是想接济他,甚至连他的脸面都考虑到了,是想让他风不吹雨不淋,体面舒服的挣得这份钱。
他若再拒绝,当真就是不识抬举了。
“怎么,薛公子是嫌钱少?那我可给不了更多了。”苏玉照见对面没有动静,便道,“公子也打听打听,就是京中最有名的书法名家诸葛老先生,我请他来写,也不过翻一番,花费个二十两银子,但公子到底年轻,怎么好和诸葛老先生比呢,你道是不是?”
“薛某名不见经传,的确比不得名家真迹。”薛鹤卿道,“姑娘不妨就请了诸葛老先生来写,挂出去又体面,姑娘也满意。”
“哎,我说你这人,竟开不得玩笑。”苏玉照道,“诸葛先生字写的是老练,只是文采不好,翻来覆去总是什么‘福星高照’,‘紫气东来’,我瞧着腻烦,你只管拣新奇好听的拟了来,银子我不能多给你,每日管你三顿餐食就是了。”
她故意这样说,倒像是反占了他便宜似的。
薛鹤卿心下动容,隔着屏风对苏玉照深揖一礼:“多谢姑娘,既如此,薛某今日就可上工,眼下先将书信写了,然后再去提匾。”
苏玉照得意的想: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薛公子不必客气,过这厢来写书信吧,你在我楼里做工,往后日日都要见的,也算不得外男了,又何必讲究那些虚礼。”苏玉照说着,向金环使了个眼色。
金环会意,到隔间请了薛鹤卿过来:“公子请上座。”
薛鹤卿一进暖阁,瞬间局促起来。
暖阁不大,陈设简单,南向一张软榻,东侧临窗摆着一条窄几,上面青花大肚瓶里供着几枝菊花,西侧一排屏风,屏风下两张椅子。
苏玉照神色恹恹,正歪坐在软榻上,腿上搭着一条西洋大毛毯子,手捧着暖炉,面颊有些红,一双水杏眼望过来,含珠带露。
薛鹤卿这才想起,方才那个男子进来时,好像是说苏玉照身子不适,是前来探望的。
他有些后悔方才的迟疑,害得苏玉照费了好些口舌,便想着赶紧写完退出去,好让她好生休养。
环视一圈,却找不到可以铺纸的桌案,便问金环哪里有桌子,他去搬一张过来。
苏玉照点了点身侧的小几案,道:“何必费事,我这里不是现成的桌子?薛公子在这写就是。”
薛鹤卿向软榻上看去,那张小方桌只有二尺见方,苏玉照坐在左侧,把手臂搭在桌上,已经占据了一大半,根本没有再摆放笔墨纸砚的地方。
而且他若在那里写字,就得坐到苏玉照对面,这个距离太近了,寻常夫妻才会这样相对而坐,一起品茗用饭。
薛鹤卿没过去,自己转身出门,从大堂搬来一张长桌,也不拿椅子,站在桌旁将纸铺好,快速润开笔墨,抬头看向苏玉照:“姑娘说吧,我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