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在吗？》姜鼠标

3、第 3 章

　　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这话十分在理。
　　更何况沈彦修的家比草窝好上千百倍，身处宽敞明亮的大书房里，加起来仅花了一天的时间，他便完成了周五留给自己的、本该两天完成的工作量。

　　沈彦修是这样的人。从小便是。
　　对于一般人来说过于安逸的环境，沈彦修反而能更加集中。
　　他可以更加专心地、心无旁骛地完成手头的事，正如他从小到大都可以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专心地、心无旁骛地埋首学习一样。

　　这也令他父母感到十分骄傲，因为这份自律，沈彦修从不耽于玩乐。
　　所以在他们眼里，儿子大学毕业后的这些年间频繁更换工作单位只是他自己适应这个社会的过程，无须太多挂心。
　　你看换着换着、这两年不就定下来了？
　　他父母更放下心，转而开始关心起他另外一件人生大事。

　　沈彦修揉着肩膀，合上了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起身动动久坐酸疼的身体。
　　这是程序员的通病，尽管修早已离开了这个岗位，职业病倒不巧留了下来。

　　是不是该缓缓这种工作强度了……
　　沈彦修一边想着，往厨房走去，思考中午吃什么。

　　土豆？还是西红柿？前天买的黄瓜也没吃，要不就黄瓜炒个猪肉，再蒸半条咸鱼，一个人吃估计够了。
　　沈彦修撸起袖子，系好围裙，转眼投入到今日的第二项活动。

　　厨房中时不时响起淘米、切菜、下锅的声音，细碎而不吵闹。
　　客厅的电视被打开了，正在播出的午间新闻被调至一个不恼人的音量，徐徐传入耳中。
　　此起彼伏的声音点缀这个温馨的小家，沈彦修很享受这种氛围，他乐在其中。

　　在这些声音中，一声短促的铃声淹没在了书房的门后，遗留在书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又灭下，无人知晓。
　　菜熟饭热后，沈彦修把它们端到餐桌上，调大了电视的音量，静静地继续享受午间独处的美好时光。

　　他慢悠悠地吃过午饭，顺手把厨房里的菜碟碗筷洗了，又回到客厅看了会儿新闻，然后关上电视打算回房睡午觉。
　　他回到书房拿上他的手机，点开屏幕的那一刻，一切安适的心情都离他远去——

　　【哥，在吗】

　　这人怎么还来！
　　沈彦修被气笑了，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收到信息的时间：12点35分。
　　他甚至还在做着午饭！

　　沈彦修没好气地回复到：“又有什么事？”
　　发完他就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到卧室换上睡衣，躺到床上，这才把手机又拿了出来。

　　奇怪的是，这回那个骗子没再像以前一样秒回他的信息，甚至没有“正在输入”的标识。
　　骗子也有忙业绩的时候吗？忙着骗下一个人？
　　沈彦修一边想着退出了聊天软件，调了个闹钟就闭上了眼睛。

　　午睡时间转眼就过去，也许是因为从昨天下午开始压榨了自己近乎一天的时间，沈彦修醒来时仍有些困顿。
　　他按掉了手机上响起的不知道第几个闹钟，顺手把剩余的闹钟也一并关了。

　　果然一口气把活都干完会让人懈惰。
　　不过沈彦修也不着急，他早就想明白了人总需要喘口气的时间，不然是会把自己憋坏的。
　　他打开手机随意看点什么让自己清醒清醒，不自觉地就打开了聊天软件——

　　果然，置顶对话里没有任何新的回复。

　　为什么要说果然？
　　沈彦修迷糊中想起，那个骗子第一天来找他的时候好像也这样，说着说着就没了影。
　　那天、那天说到什么来着？
　　修划划屏幕，往上翻着聊天记录，没翻几下就找到了前几天骗子第一次找他的对话开头——

　　【哥，在吗】

　　哼，这人还每次都发相同的开头，他就不能换个说法？随便说点什么都比这同一句话好。
　　就没见过比他更不像样的骗子了，瞧瞧，连发消息的时间都只找中午……

　　沈彦修半眯着的眼睛不经意间滑过了对方第一次发消息的时间，突然顿住。
　　他看着手机上的那四个数字，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大部分——

　　“周四 12:35
　　哥，在吗”

　　今天好像也是差不多的时间吧。
　　沈彦修又向下翻动聊天记录，本想找到那个骗子今天给自己发的消息，却在划到中途再次停了下来——

　　“周五 12:35
　　哥，在吗
　　……
　　……
　　周六 12:35
　　哥，在吗
　　……
　　……”

　　看到这里，他的脑子终于彻底清醒，他连忙坐了起来，摆正视野重新看向手机。
　　抱着那个几乎不可思议的想法，沈彦修将对话拉到最底下，最后一条来自对方的信息的上方，有一行清晰的、根本没办法认错的小字——

　　“中午 12:35
　　哥，在吗”

　　一股凉意顿时传遍全身。
　　沈彦修盯着那一小行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为什么？
　　明明只是一个骗子、不那么敬业的骗子，竟然连续三天掐着同一个时间点给自己发了条一模一样的消息。

　　是巧合吗？还是故意的？
　　强迫症？还是在拿自己开玩笑？
　　沈彦修根本猜不出对方这么做的理由，甚至生出了“自己已经被盯上了”的错觉。

　　“这都什么事啊……”沈彦修把手机连着手一起摔在大腿上，另一只手抓着脑袋忍不住感慨道。
　　下一秒他又强硬地压下这些不靠谱的念头，把手机重新拿回面前，前前后后翻阅着，并口中喃喃自语：“不不，巧合，只是巧合，不要想太多，明天……”

　　对，明天！
　　沈彦修打起精神，他要看看那人明天还会不会给自己发消息。
　　要是明天他还这么做，修再质问对方，弄个明白。
　　所以现在就什么都别管，一切都等明天再说！

　　这么想着，沈彦修重新振作起来。
　　他迅速跳下床，三两下换好衣服，走出客厅开始计划起自己的晚饭。
　　他决定出门走走，出去吃或者买些新鲜的肉和菜回来自己做，总之别闷在屋里，别让手机里的骗子总在脑子里打转、影响自己美好的周末时光。

　　这么决计以后，沈彦修马就行动起来，穿鞋关灯锁门一气呵成，不一会儿屋子便重归寂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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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一直在下。
　　下了好几天了，中间或许断过，但雨水很快又接了上来。
　　像掉不完的眼泪一样。

　　度平村很少有雨下得如此密且长的时候，长指雨下的时间，也指雨滴坠向地面时拉出的细长的雨线。
　　是场来势汹汹的大雨。

　　阿东隔着窗户望着窗外密密麻麻的雨线发呆。
　　明明是正午时分，天色却因这场雨硬生生暗了几度，如同傍晚一样。
　　到现在这场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这么大的雨农活也干不了，地里的庄稼估计要泡坏了吧。
　　爸妈肯定也急坏了。

　　小阿东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大雨，情绪有些低落，闷了三天他也有些坐不住了，开始想念和隔壁屋阿狗在后山疯跑的日子。
　　干活他也愿意啊，阿东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期待着雨什么时候能停下。
　　期待着下一个晴天。

　　与阿东相隔十几里地之外的后山深处，还有一个人正怀着同样的、期待天晴的心情看着这场大雨发呆。
　　他却没有阿东幸运、能坐在舒适的屋子中。

　　在他上方是一块变形的车顶，面前的玻璃被砸得粉碎，落进了满车的泥土与石块。
　　但光线并没有进入车子中，一块更大的石块挡在了车窗前，它是从高处顺着泥水砸下来的，把车前的发动机盖砸出了一个大坑。
　　也把这人的双腿彻底埋进了车座里。

　　气囊早就弹了出来，可一点都没用，泥土把整台车子都埋了起来，只露出一点小缝隙，让车内人能窥到窗外依旧昏暗迷蒙的天。
　　他动不了，无法求救，也不能自救，挪眼看了看手中没有一格信号的手机，只能无望地看着那一丝微弱的天光发呆。

　　雨什么时候能停呢？
　　停了会不会有人进山，进山的人会不会刚好走到这里，发现泥土里其实埋着一个人？
　　早知道就不来这种山旮旯了，听村里人一句劝也好，错过了时机倒不至于丢了性命。
　　可自己就是这么一个偏执的人，从小就是，不早就知道了吗？

　　这人脑子里再胡思乱想也抵不过身体慢慢变冷，他感觉到了，不由得心中有些发慌。
　　他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容乐观：车里的暖气坏了，吃的也没了，双腿早就没了知觉，眼皮一搭一搭地往下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撑不住直接睡过去。
　　这一睡可能再也起不来了。
　　想到这他更加绝望。

　　早知道、早知道……
　　没有那么多早知道。
　　他苦涩地闭上眼睛，又赶紧睁开。
　　一想到自己这二十多年的人生过得有多么挫败，他更不想就此睡过去，挣扎着清醒，却被动弹不得的身体再一次打击到瞬间消沉下去。

　　明明一切都在变好，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做，还有好多人等着他回去，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
　　难道他注定是个什么都干不成的人吗？
　　不行了，这次可能真的撑不过去，要死了。
　　好不甘心，死之前哪怕让他做一件事、说一句话也好，起码、起码能告诉那个人……

　　这么想着，他又颤巍巍地拿起手机，解锁点开聊天软件。
　　现在的时间是……12点33分，到中午了，那个人应该在午休。
　　正好，不会打扰到他。

　　这人在手机上艰难地输入了几个字，正想点下发送，突然瞄到了手机左上角的图标。
　　对了，这里没信号……
　　他彻底消沉下去，望着发光的手机屏幕，连不甘的心情都彻底消散。
　　他失神地盯着眼前的屏幕，过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点下了“发送”的字样——

　　【哥，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