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在吗？》姜鼠标

1、第 1 章

　　【哥，在吗】

　　“我在。”

　　【你现在忙吗】

　　“不忙，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

　　沈彦修皱眉，他盯着手机上的最后一行话，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回什么。
　　此刻正是午休时间，桌上放着一份刚从楼下拿回来的黄焖鸡外卖，沈彦修掰开附送的一次性筷子正准备开动，手机就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这一定是私人消息。
　　沈彦修爱把手机里的各种群聊都设置成免打扰模式，只有把他单独拎出来的私聊才会让他久违地听到那一阵短促的铃声。
　　但即使是这样沈彦修也不爱给别人秒回，如果不是看到手机屏幕上亮起的联系人名字是他一位多年未联系的领居家弟弟。

　　上次见他……也有五年了吧，怎么突然找上了自己？还说想聊聊。
　　沈彦修想着，点开聊天面板开始输入：“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他只能想到这个。

　　【没有没有】

　　对面回得极快，像是害怕沈彦修误解一样，一大串话发了过来——

　　【哥我没遇到困难】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很想跟你说说话】
　　【我们好多年没见了】
　　【只是想聊几句】
　　【你要是忙】

　　“我不忙”三个字把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直接给憋了回去。

　　沈彦修看着满屏幕几乎要溢出的小心谨慎，不禁有些好笑。
　　他回想起这个弟弟似乎从小就不是要强的性子，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这样，一点没变。

　　可沈彦修也不是什么擅长聊天的人，看他那么抗拒手机里的聊天软件就知道了。
　　沈彦修自己也很奇怪，明明在现实生活中他多少也能和别人聊上几句，怎么到了网络世界反而怯懦了呢?
　　他把原因归于无时无刻不在聊天软件上发任务的领导身上。

　　【哥，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对面抛来了一个典型的问题，属于那种没事找事问、问了也不会有什么真实的答案、但就能频频出现在各种聊天场合中的万金油开头。
　　也正好适合现在的环境。

　　沈彦修自然地接了下去：“还好，身体健康，工作稳定，爸妈前两年退休了，身体还算健朗，一切正常。”
　　末了他斟酌了一下，回问道：“你呢？”

　　【我也还好，身体工作都没问题】
　　【我妈两年前去世了，出了车祸，没抢救回来】

　　啊……
　　一个模糊的年轻妇人的形象瞬间跳入修的脑海中。
　　他顿时又不知道该发些什么，干巴地回了一个“节哀”，话题又掉至零点。

　　沈彦修这才想起自己还有午饭没吃，他赶紧端起饭盒，扒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鸡块，一边盯着没人说话的聊天页面送下了今天的第一口米饭。
　　他囫囵地一口接一口吃着，脑子里开始搜刮平常碰到这种场面时可以继续聊天的话题。
　　可惜他一个也搜刮不出来，反而是满嘴的鸡块和米饭几乎把要他的嗓子撑爆。
　　情急之中他迅速伸手捞到了桌上的水杯，大口灌进嗓子里、咽下，瞬间又活了过来。

　　等他再次把目光放回到手机上时，才发现屏幕中又多了一行新的字——

　　【哥，你结婚了吗】

　　“八字都没一撇呢。”

　　这话发完，对面输入了半天也不见一句回话，沈彦修一边吃饭一边耐心等着。
　　五分钟过后对话框中才跳出一小行字——

　　【你和许菁】

　　我？许菁？
　　开什么玩笑？

　　“我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

　　沈彦修不禁怀疑起自己当初是不是给了小孩什么错觉，可他想来想去都只觉得自己对许菁的态度就和对小孩一样，只把他们当弟弟妹妹。
　　后来上了大学，大家分散各地关系逐渐淡了，慢慢地也失去了联系。
　　没想到在对方眼里他竟和许菁谈恋爱去了。
　　然后就把他冷落了吗？
　　沈彦修自认不是这样的人。

　　过了许久对面才回了一句——

　　【你没开玩笑吧】

　　“没有。”
　　沈彦修回得很迅速，只是当他回完这一句话对面又陷入了沉默，这回连“对方正在输入”都不带，仿佛整个人沉寂了一般。
　　他猜对面可能震惊到了，便也不多说什么，继续默默扒着米饭。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在新消息的“叮咚”声中看到了对方姗姗来迟的回复——
　　、
　　【你们原来没在一起】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话】
　　【她也对我说那些话】
　　【你们不是串通好的】
　　【我以为你烦我了】
　　【早知道】
　　【早知道也没用】
　　【哈】
　　【哥】
　　【我后悔了】

　　对面发来的一大段话让沈彦修看得有些发懵，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刺激到对方。
　　是发现自己和许菁没在一起，然后就后悔了，所以对方是喜欢许菁？

　　沈彦修回想起那个一直混迹在自己朋友圈里小姑娘。
　　从小就是美人胚子的许菁身边一直不缺追求的人，但不知为何从来没人追求成功，问她、她便说年纪小不想谈。
　　要说对方也一直喜欢她，沈彦修感觉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这家伙藏得够深的啊。

　　沈彦修一边感慨着，一边敲下了回复：

　　“没事，你现在知道，可以去追求她了。”
　　“据我所知她现在还没结婚，男朋友也没有，你有机会。”
　　“现在也到这个年纪了，去试试怎么样？”

　　可这回无论沈彦修发什么，对面再也没有任何回复，也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显示。
　　他等了一会儿，见午休的时间差不多了，便回了一句“上班了，晚点聊。”
　　他去洗漱间扔掉吃剩的餐盒，回到工位上继续忙他的“情人岛”企划中。

　　“情人岛”是修公司最近新接的一个宣传本地旅游景点的任务，沈彦修是总负责人。
　　这两天上面催得有点紧，他却连一个初步方案都拿不出，也有点急了。
　　想到这，他忍不住打开了手机。
　　目光触及到刚刚忘了关上、最后一条聊天记录还是自己发出的聊天框，沈彦修想了想，退出后随手把它置顶，便打开了屏蔽的小组群聊，催促组员们加快进度。

　　下午的时间在忙碌中度过，等初步方案最终躺在了沈彦修的电脑桌面上时，他瞥了一眼时间——到点下班了。
　　他十分爽快地让大家回去，自己收拾收拾也下班回家。
　　临走时他打开聊天软件，看看领导们有没有给他发什么临时任务，就一眼看到了那个依然是他最后回复的聊天框。

　　一个下午都没消息吗？
　　沈彦修眉头轻皱，又很快松开。
　　也许在忙，他想着，关上手机走出了办公室。

　　沈彦修驱车回家，途中经过超市买了点肉和菜带回去。
　　长期一个人的生活锻炼了他各种技能，回到家熟练地洗菜切菜时他甚至在想，万一哪天能和小信捡起从前友好的关系，他能在家做一顿丰盛的大餐给对方吃。
　　然后他就能欣赏小信惊愕的眼神，毕竟以前他可是被他们戏称为厨房杀手的人。

　　沈彦修做好饭，坐到餐桌前，再次拿出了手机。
　　看着自己不自觉掏出手机的动作，沈彦修一愣，不禁轻笑了声。
　　他今天看手机的频率着实有点高了，是因为小孩突然找他了吗？
　　没想到这个久违的联系会让他这么兴奋，早知如此他便早点联系小信好了，沈彦修又想起了自己对聊天软件的莫名抗拒，又心觉这大概不行。

　　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着，沈彦修手下自然地打开手机，点开聊天软件。
　　让他失望的是，置顶的对话依然是空白一片，底下的群聊倒是热闹得很。
　　什么公司总群、情人岛冲冲群、同乡会、同学会，各种乱七八糟的群聊里热闹得很，也不知道那些人一天到晚为什么那么多闲聊的时间。
　　沈彦修随便点开几个，随便翻看了几眼，不感兴趣便关上了。

　　繁忙工作一整天回家后总是提不起多少干劲。
　　沈彦修洗了个澡，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放着无聊的神剧打发时间。
　　嘈杂的电视音充斥在安静的卧室里，却一句都进不了他的耳朵中。
　　沈彦修盯着花花绿绿的电视屏幕，不自觉回想起小时候邻居家的弟弟，那个突然出现、发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话后又突然消失的人。

　　他这些年过得如何？
　　肯定不会有多好，毕竟他妈妈去世了。
　　举行葬礼了吗？他哭得伤心吗？身边有人陪着他吗？
　　今天中午都忘记问了。

　　现在大家都长大、成熟了，小时候的情谊如今回想起来越发珍贵。
　　当时的一些矛盾与争执现在回想起来也不足挂齿。
　　要不等情人岛的企划告一段落找机会见他一面？聊聊以前的事，偶尔出来喝个酒，也不是不可。
　　只可惜……

　　沈彦修打开手机，果不其然置顶对话里看不见一个红标。

　　他叹了口气，想了想，划到活跃的高中同学群，发现他们正在商量同学聚会的事。
　　他点开其中一个最活跃的头像，输入道：“南哥，问你个事。”

　　“稀客啊！老修。”南哥回得十分迅速，“你也要参加同学聚会吗？没想到你这么积极，算你一个？”

　　“不是，南哥，我想问你一个人。”
　　“你说。”
　　“就那个高中时一直跟在我后面的弟弟，你还记得吗？”
　　“他啊，我记得。”
　　“你知道他最近的消息吗？就他最近过得怎么样，说什么都可以。”

　　发完最后一句话，沈彦修发现对面突然就不回他的消息，头顶的“正在输入”反而一直显示着。
　　他心想着今天怎么一个两个都吞吞吐吐，就看到对方回了一句——

　　“你不知道吗？”
　　“他一个月前去世了。”
　　“在野外，遇到山体滑坡，发现时人已经没了。”

　　沈彦修不太记得这天晚上他做了什么，等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睁着眼睛睡不着觉。
　　他没有心思去关心为什么会有人冒用小信的账号找他搭话，感觉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心里有点难受，却又不至于悲伤欲绝。
　　可能人到了这个年纪突然听到自己认识的同辈突逢横祸、不幸离世时，都会有所感慨。
　　更何况那曾经是他童年的好友。

　　沈彦修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也不知翻来覆去了多久终于勉强睡着。
　　所以等他第二天醒来时惊觉闹钟已经响了七八遍了。

　　他赶紧起床洗漱换衣服，带上昨晚买好的早餐便匆匆出门去。
　　抵达公司时，组下所有的员工均已准备就绪，沈彦修朝大家道了句歉，便指挥着大家投入到工作中。

　　得出了初步方案并不意味着一劳永逸，离最终成果还有很远的距离。
　　更何况还有可能把不断推翻和重建，所有人都不敢松懈下来。
　　于是这一天早晨也是一如既往的忙碌着。

　　沈彦修抽空点了份外卖，他来不及细挑，便选了份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黄焖鸡米饭。
　　米饭被放在了公司门口，他忙过了这一阵下去取饭，发现饭已经有些凉了。

　　就这么吃吧。
　　沈彦修无奈地摇摇头，把外卖拆开放到桌面上，掰开附送的一次性筷子正准备开动，一阵不合时宜的短促的铃声响了起来。

　　沈彦修手比眼快地解锁了手机屏幕，点开聊天软件的那一刻，他顿时感觉面前的米饭彻底凉了下去。
　　明晃晃的“1”字红标挂在了头一个置顶的对话框前——

　　【哥，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