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2、“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我自己。” 【两道翠色 ...

  •   雨已经停了。
      巴巴托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千风神殿的。胸口的伤早已不再流血,神明的躯体自愈得很快,可那道贯穿身体的空洞感却始终盘踞在那里,像风穿过废墟时留下的呜咽,久久不散。
      他站在日晷前,望着那块冰冷的石盘。月光落在残破的石面上,将石盘上古老的刻痕映得格外清晰。他伸手,指尖触碰到石面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指腹蔓延上来——那是时间的温度,冷得让他下意识想起那个人的手。
      他总是握着我的手。
      ……是暖的。
      巴巴托斯垂下眼帘,将手收回来,拢在袖中。
      “……母亲。”
      他呢喃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日晷没有回应。
      巴巴托斯在石基上坐下,像一只收拢了羽翼的白鸟,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他把下颌抵在膝盖上,望着眼前的废墟。
      这里曾经是祭祀之地,是母亲降临过的地方,是他以为能找到归途的起点。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却不知该往哪里去了。
      那个诗人骗了他。
      不,不是骗。巴巴托斯闭了闭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双翠色的眼睛——在龙翎长枪贯穿他们两人的那一刻,诗人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温柔与哀伤。
      还有那只捂住他眼睛的手。
      “……小王子,不要哭。”
      巴巴托斯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哭。
      他是千风君主,是深境螺旋的看守者,是蒙德的神主。
      ——他不会哭。
      “母亲。”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低,像一片羽毛坠入深渊。
      “我想救他。”
      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又很快被风吹散。
      “他……他只是被迷惑了,不是真的想要走向深渊。他只是……”
      巴巴托斯闭上眼。他想起那人含着笑意的翠色眼眸,想起那人在酒馆里拨动琴弦时的模样,想起那人站在风起地的橡树下,任由蒲公英的小伞落在肩头——那样温柔,那样明亮。
      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真的与深渊为伍?
      一定是有原因的。
      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母亲……”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日晷的表面,忽然亮起了微光。
      金色的沙从虚空中无声淌落,一圈圈漾开时间的涟漪。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温柔得如同初春的暖阳,笼罩住巴巴托斯蜷缩的身影。
      巴巴托斯倏地站起转身,翠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日晷石面上,一轮虚淡的时轮缓缓转动。柔和的光芒像母亲的手,轻轻抚过少年神明紧绷的脸颊。
      时轮中央,一道模糊的身影渐渐显现。
      那是巴巴托斯最熟悉最依赖的身影。银白的长发垂落,发尾流淌着时之沙的金色微光。衣袍比月色更清冷,纹样泛着黎明将至的天青。那身影静静注视着他,目光从他散乱的发丝、苍白的脸颊、胸前那道狰狞的伤口上一一掠过。
      然后她轻轻地、沉沉地叹息了一声。
      “我的孩子,你受伤了。”
      巴巴托斯下意识按住了胸口,那里的伤口已经愈合,可空洞感依旧挥之不去。
      他抿了抿唇,将手放下。
      “我没事。”
      他抬起头,翠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孺慕、委屈、痛苦,还有一丝几近破碎的期盼。
      “我能……做些什么吗?”
      虚影中的女神将视线落在无助的神之子身上。良久后,轻声开口:“他的命运,已被毁灭锚定。”
      “即便如此,你仍不愿就此归乡吗?”
      她问。
      巴巴托斯垂下眼帘,没有回答。
      沉默了片刻后,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古老的疲惫与难以捕捉的怅惘:
      “你想救他,更胜于归家。”
      不是疑问,是陈述。
      巴巴托斯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他只是一时走错了路。”他的声音发涩,尾音压得极低,可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他被迷惑了,他不是真的要……他不是……”
      巴巴托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曾经握过武器,曾经斩杀过深渊的怪物,曾经……被那个人牵起过。
      他想起那些偷偷藏在记忆里的画面——酒馆里递来的酒杯,崖边伸出的手,雨中被龙翎长枪贯穿时挡在自己眼前的掌心。
      和我不一样的。
      那只手是温热的。
      巴巴托斯顿了顿,抬起头,望向母亲温柔的身影。月光下,他翠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光芒——痛苦、困惑、执着,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不愿放手的爱意。
      “……我放不下他。”
      伊斯塔露沉默了很久。
      光影微微波动,像是在忧虑,又像是在犹豫。金色的沙从她周身无声淌落,一圈圈漾开时间的涟漪,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拥有‘时间’的权能,孩子。”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带着忧虑,带着犹豫,带着一个母亲面对孩子时所有的复杂心绪,“你的确拥有这样的能力。但……太危险了。”
      “我知道。”
      “你要明白——改变命运,是违背高天既定法则的。逆行时间,以你如今的伤势,大概……”她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担忧和不舍,“我虽能护你不被彻底抹杀,但也仅止于此。我无法让你免于痛苦,无法让你避开伤害。你可能会在这段逆旅中遍体鳞伤,却徒劳无功。”
      金色的沙轻轻环绕着巴巴托斯,温柔恰如记忆里母亲的每一次拥抱。
      “我的小蒲公英……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巴巴托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诗人说“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接住你的”。
      他想起诗人说“那便由我来记住吧”。
      他想起诗人最后一次捂住自己眼睛时,掌心传来的、细软的暖意。
      “可如果不这么做就回家的话,我会后悔。”
      他抬起头,望向那道虚影。翠色的眼眸里,所有的迷茫、痛苦、挣扎,都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坚定。那光芒灼人,比任何星辰都更明耀,也更决绝。
      “我做出这个选择,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我自己。”
      虚影再次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里,有无尽的慈爱,有无尽的无奈,也有一个母亲看着孩子走上注定艰难的道路时,那种无法言说的心疼。最后,她轻轻叹息,时轮的光晕缓缓流转,温柔地笼罩住跪在日晷前的少年。
      “他的选择,源于命运的断裂与世界的侵蚀。”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古老的疲惫与难以捕捉的怅惘,“你若想救他,需回到断裂的源头,以你的权柄缝合时间的裂痕,净化被侵蚀的‘错误’。”
      巴巴托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断裂的源头。
      他几乎瞬间想到了那个时间节点——五百年前。黑潮降临,魔龙入侵,骑士的牺牲,还有诗人话语中那些欲言又止的、被刻意回避的往事。若真有“错误”发生,若真有什么让诗人走上了如今这条无法回头的路……
      那一定是在那个时候。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
      伊斯塔露注视着他,目光中带着深深的、近乎悲悯的爱怜。
      “去吧,我的小蒲公英。”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一阵风,轻轻拂过巴巴托斯的脸颊,“愿时序与千风指引你的路。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金色的沙开始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将整个日晷连同跪在它面前的少年一起包裹其中。时轮的光晕剧烈波动,一道裂缝在虚空中缓缓撕开——那是通往过去的门扉,是时间的罅隙,是母亲为爱子打开的、代价未知的道路。
      巴巴托斯最后看了一眼蒙德的方向。
      夜色中的城市已经沉沉睡去,灯火稀疏,风车静默。他不知道那个人此刻在哪里,是醒来了,还是避开了,还会不会笑着叫自己“小王子”。
      他没有时间想了。
      巴巴托斯收回视线,迎着那道金色的大门,毅然踏了进去。
      日晷上的金色流光渐渐消散,只余下寂静的月光和废墟。风穿过残破的石柱,带起呜咽的回响,像是谁人未说出口的叹息。
      ——而几乎是同一瞬间,一道青色的流光撕裂了空间。
      温迪跌跌撞撞落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他顾不上稳住身形,目光急切地扫过整个废墟——日晷静默,月光清冷,金色的时间之力正在空气中消散。
      他伸出手,试图抓住那些残余的光点,却只握住一片虚无。
      残留的气息里有巴巴托斯的风,还有让他心悸的、更为古老的时之沙的痕迹。
      他来迟了。
      温迪怔怔地站在原地,垂下手。
      许久,他才像是想起什么,低头看向自己手中。
      那杆长枪依然干净,枪身上没有任何血迹,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青色微光。
      他闭了闭眼,将长枪扎进了日晷基座前。
      枪身微微颤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回应,又像是告别。
      远处,废墟的阴影中,一只黑猫静静地蹲坐在残破的石柱上。它望着这边,望着那个站在日晷前的身影,碧翠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温迪抬起头,与它对视。
      月光寒凉。
      风呜咽着穿过废墟。
      两道翠色的目光在夜色中无声交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