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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回去吧。” 【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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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留斯察觉到,在自己说出那句话后,靠在自己身上的巴巴托斯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
可狼能感觉到。
北风的长尾轻轻扫来,落在巴巴托斯身上,将那道纯白的身影挡得更严实了些。
巴巴托斯察觉到了安德留斯的安抚,他想告诉安德留斯没关系的自己其实已经没那么在意了,然而当细软的北风落在身上时,他突然哑了声。
「没关系」
「我不在意」
——假的。
我明明很难过。
他是骗子。
巴巴托斯的眼帘垂得更低了些,神情似千年不化的冰湖。
只是寒冰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碎裂。
倒悬的神像。
暗紫色的污秽。
母亲在千风神殿的月光下惋惜的轻叹。
——那是他允许的。
他允许的。
骗子。
巴巴托斯抬起眼眸。
“旅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座神像的事,到此为止。”
空微微一怔。
巴巴托斯的目光落在空身上,说出的话比方才更冷淡,“我会去处理。”
不是请求。
而是告知。
空沉默了。
他望着那双翠色的眼眸,望着那张比往日更苍白的脸,望着那层遥远的、不容亲近的矜持——然后他感受到了一丝极轻极轻的、却真实存在的威压。
他想起巴巴托斯过往的行事。
想起蒙德城那些只言片语的传闻。
想起眼前这位少年模样的神明,是另一个世界的君主。
空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点头。
“我明白了。”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郑重。
琴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她仍有疑虑,但最终选择了相信。
她深吸一口气,向着那道纯白的身影微微躬身。
“那……便拜托了。”
王狼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聆听,带着审视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回巴巴托斯身上,又重新有了温度。
空深吸一口气,转向琴。
“既然如此,我们先告辞了。”
琴点头。
“感谢你对蒙德的帮助,荣誉骑士。愿风指引你的前路。”
说罢,琴最后再望了一眼陷在柔软皮毛里的纯白身影,率先向林地外走去。
空跟在她身后。派蒙小心翼翼地飘着,一路飘还一路忍不住回头,却在触及那道仍旧安静坐在原地的身影时,怂怂地飞快收回视线。
神秘的黑衣金发男人落在了最后。
他的脚步在空地边缘顿了顿,那只幽蓝的眼眸最后一次扫过巴巴托斯。
在他的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探究,没有疑虑,甚至没有好奇。
只平静地看了一眼,便收回。
众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林间。
试炼场重归寂静。
狼仍旧半卧在原地,冰霜凝就的庞然身躯一动不动,只有柔软的皮毛在风中微微拂动。
靠在他身上的那团白色,也一动不动。
巴巴托斯低着头静静坐着,放任自己陷在柔软的北风里。
也许就这么过了很久,又也许只过了一瞬。
然后,有什么东西变了。
巴巴托斯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
安德留斯也将视线投了去。
很轻的脚步声,像是踏着风来的。
翠色的身影从林间走出,披风在晨风中轻轻扬起。
吟游诗人站在林间空地的边缘,向着那道陷在柔软皮毛里的纯白身影,微笑着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掌心向上,手指微微曲起,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没有任何话语,没有任何解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只是那样静静地伸着手,等着。
巴巴托斯看着他伸出的手。
看着他指尖沾着的晨光。
看着他嘴角的笑。
那个笑清浅却真切,像是一缕拂过旷野的轻风。
巴巴托斯微微坐直了些。
这个动作迟疑,但似乎已经给出了最本心的答案。
下一刻,巴巴托斯感觉到身侧的温度在消退。那团柔软的、将他护在其中的皮毛正在缓缓退开,不是驱逐,而是一种更温和的东西——像是风托起羽毛,送到该去的地方。
巴巴托斯怔了怔神,似乎想通了什么。
他站起身来,动作很慢,像是用了很久很久的力气。
然后,一步一步,走向那道身影,走向那只伸向他的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又像是踩在云端——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却像走过了千山万水。
巴巴托斯走到温迪面前。
很近,近得可以看清那双翠色眼眸里映出的自己。
那个疲惫的、苍白的、仿佛随时会碎掉的自己。
他停下了脚步。
温迪的笑容里没有任何刻意的讨好或试探,只有纯粹的、如风般的温柔与欢喜。
巴巴托斯看着那个笑容。
心灵的裂隙里,疲惫,挣扎,怀疑仍在无声地流淌,可还有某些被深埋的、细微的东西,挣扎着想要发芽。
他向前迈出最后一步。
然后,伸出了手。
不是去握住,而是越过面前那只手,整个人向前倾去,把自己埋进那个熟悉的、带着酒香与塞西莉亚花芬芳的怀抱里。
这个拥抱轻得像是风与风的触碰。可在纯白衣袖下微微颤抖的双臂正紧紧地、紧紧地收拢着,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又或许是终于可以放下什么。
温迪没有说话,翠色的眼眸里泛起更深的柔软。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双手将自己抱紧。
而后抬手,轻轻回抱住怀中的人。
四周重归寂静。
没有人开口。
没有人需要开口。
温迪的下颌抵在巴巴托斯的肩头,那双眼眸里倒映着远方的天空。他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温和的笑——不是面对众人时的轻快,不是应付世事时的狡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真的东西。
那是只有这一刻才会流露的真心。
晨光从林间洒落,将两道相拥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王狼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只悄然消散了形体,将这片晨光留给该得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
巴巴托斯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回去吧。”
他没去质问,没说委屈,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悲伤。
温迪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他没回应,只是将怀里那道纯白的身影裹得更紧了些。
然后,松开手。
巴巴托斯也从那个拥抱里退出来,眼帘低垂着,眼睫上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点晨露。他静静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温迪伸手握住了巴巴托斯垂在身侧的手——自然地握住,自然地十指相扣,自然地牵着他,向着蒙德城的方向走去。
巴巴托斯没有挣开。
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那个人的背影,任由那只手牵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出试炼场,走向了晨光照耀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