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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让我们办一场茶会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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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的光景悄然滑过。
奔狼领的遗迹上,温迪怀里抱着那只软乎乎的风史莱姆,垂下眼帘,有一下没一下拿指尖戳着小魔物冰凉光滑的Q弹身体,眼底沉淀的复杂情绪如同深潭。
自那日晨曦中的对话后,巴巴托斯便再没出现在蒙德城。他没刻意隐去行踪,温迪知道他在哪里——可北风过于霸道,三番两次将柔弱的吟游诗人赶出了狼的领土。
不过这缕看起来细弱的逆风总能找到法子偷溜过去,送上沾着晨露的熟透莓果,拨弄出或快活或俏皮的小曲儿——直到再次被冷冰冰毛茸茸的领主不留情面地撵走。
温迪试过很多方式了。
然而那只骄傲又可爱的小鸟失去了笑容,也不再开心。
“……你早就知道我被困在这里了,对吗?”他甚至向诗人问出了这个问题。
可诗人无法作答。
于是他不再追问,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山峦。那种静默并非向现实屈服,而更像一种蓄力的休止。翠眸中的情绪蒙了一层薄冰,偶尔冰层下掠过一丝自我厌弃,不知是对自身这荒谬的处境,还是对那个仍试图信任的软弱。
他沉默地望着山野,有时会抱着那只软乎乎的风史莱姆,有时又纵容着撒欢儿闯进怀中便赖着不走的狼崽。
他不抗拒诗人的靠近,却也无法给出任何回应。
并非赌气,而是从内往外的、清醒的倦怠。
原则与情感的撕扯从未停歇,这让巴巴托斯的身影时常显出一种紧绷的孤直。温迪看得分明,生来骄傲的神子从不软弱,只是在他的灵魂深处,此刻正发生着一场寂静无声的鏖战。
清澈沉静的眼眸中,没有了以往的明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色,以及被牢牢锁在眸底、不容其泛滥的自我审视。
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与安抚一个信念被动摇、在信任与原则间痛苦撕扯的灵魂,是截然不同的。温迪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带着笑意的安抚,在如今其实都是种无形的折磨。
明明本该是最亲密无间的他们之间,似乎多了一层冰壁,薄而透明,触手却只剩冰冷与隔阂。
奔狼领并不安宁。深渊的气息不知何时起如同晦暗的苔藓,在古老领地的阴影里悄然滋生。游荡的魔物,鬼祟试探的污秽造物……甚至有一次,更为深沉邪恶的阴影试图染指安德留斯沉寂的狼魂。这些不谐的音符,都被那道停留在领地内的纯白身影以冷冽的效率悄然抹去。
涤荡污浊时,少年神明的侧脸在月光或夕照下,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北风的王狼默许了这位异界神明的靠近,冰冷的竖瞳中甚至还会对待稚子才有的包容。比起爱好弹琴饮酒、不干正事的吟游诗人,看似孤高冷傲实则乖巧认真的高天神子,显然更能让王狼那颗关爱幼崽的心偏到没边。
然而唯有巴巴托斯自己明白,每一次清理那些深渊的痕迹,都不仅仅是在履行某种本能的责任。那更像是一种煎熬的确认,一次次的自我诘问——看,深渊在肆虐,那你所选择模糊的立场,你所做下的事情,是否正与这些与我誓不两立的存在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
信任像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
巴巴托斯不曾言语,可他周身萦绕的、那种紧绷的孤寂感,以及偶尔投向温迪的、混合着极淡期望与更深审视的一瞥,已将内心的风暴无声诉说。
……而更多时候,那眸色是湛静的,静得如同风暴眼,内里盘旋着对自身犹疑的冷厉苛责。
这种反复的、无声的自我折磨,比任何激烈的对峙都更让温迪感到一种无力的钝痛。他依然会去,带着果子或糖果,或只是静静坐在不远的高处,让风捎去不成调的琴音。他不再靠得更近,不再试图用言语填满沉默,只是陪伴,以一种更温柔、更小心翼翼的姿态。
直到这个黄昏,当最后一缕霞光即将被奔狼领的群山吞没,温迪再一次来到,巴巴托斯正望着逐渐黯淡的天际,侧影单薄而挺直。
巴巴托斯接过了诗人放在掌心的糖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糖纸,发出细碎的窸窣声。他没有剥开,只是安静地看着,翠绿的眸子里映着糖纸斑斓的反光,却空茫茫的,没有焦点。
“别难过了,小王子。”温迪开口,“让我们办一场茶会吧。”他轻声笑着,说:“得是一场快乐的茶会哦。”
“这一片天空,从不是你的归处。”温迪的语气是轻快的,目光掠过另一个自己紧抿的唇线和垂落的眼睫。
这只飞鸟,本该翱翔在高天,如今却被困在虚假的牢笼,沾上了垢孽的尘埃,漂亮的羽毛都失去了光彩。
那便……为这只被困在噩梦中的飞鸟,找一条最清晰的归途吧。
让我亲手为他,也为自己,开启通往终结与解脱的序幕。
“蒲公英海的风,想必会更自在些吧。”
这句话轻轻落下,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死水。巴巴托斯周身那层完美的沉寂外壳,似乎被这句话敲开了一丝裂隙。他霍然抬眸,翠眸深处不再是空洞的平静,而是骤然凝聚起的、锐利如刃的清明,其中翻滚着被触及核心的震动、被理解的刺痛,以及一丝不愿承认却无法彻底掩盖的、对“归途”的深切渴望。
死水般的眸中骤然漾开波澜,不是软弱,更像是冰层崩裂,露出其下汹涌的激流。他定定看着温迪,审视着诗人笑意下的每一分决绝与代价。那清晰的、带着痛楚的不舍与此刻毫不犹豫的态度,形成的矛盾撕扯,反而奇异地撼动了他心中那块郁结的坚冰,让一丝极淡的、近乎凛冽的释然,悄然生出。
……他是在乎我的。
因为在乎,才会疼痛。
因为在乎,才会不舍。
因为在乎,才会……退让。
他在乎我。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巴巴托斯清醒地明白了,那朵被自己偷藏的花,原来始终都在汲取那人的温度生长,而花瓣亦早已被写下诀别的诗行。
就在这复杂的静默于两人之间弥漫开时——
风,毫无预兆地传来了异样的讯息。
并非蒙德熟悉的、轻盈自由的风,而是一种极其沉凝、厚重、带着磐石般亘古气息的微小扰动,极其含蓄的、如同投入静谧湖面的一颗石子,虽轻,却在两位风之神的感知中激起了清晰的涟漪。
那道气息古老,裹挟着契约与岩峦的印记,正从容不迫地踏入风所眷顾的疆域。
巴巴托斯与温迪几乎同时抬眼,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皆看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与诧异。
——摩拉克斯。
他来了。
在这个微妙得近乎凝固的时刻。
巴巴托斯眼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在瞬息之间被收敛殆尽,如同潮水退归深海。他下颌微敛,肩背挺直,方才那一丝流露的震动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融入骨血的、属于高天神子的疏离与矜贵。他指尖拂过斗篷上柔软的白绒,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在瞬间披上了属于君王的袍服。
“走吧。”
他说道,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清冷,仿佛这几日的脆弱与彷徨从不曾存在。
温迪望着他迅速恢复仪态的背影,眼底深处闪过复杂的心疼。他抱着琴,也跟着笑了笑。
“那便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