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流，你为什么躲狗后面？[谢李]》塬

2、第 2 章

　　数月前，李忘生初至此界，一身纯阳道法虽在，却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于深山中救下那些孩童，几乎是凭本能开始奔波攒钱，筹建孤儿院与道观，也未曾细细思索，自己缘何至此，此世又与前世何异。

　　他是很务实的人，自打眼前有了几张嘴要吃饭，便马不停蹄地研究着生计怎么办。

　　如今谢云流在山下徘徊了数日，却也一直不上山、不入院，李忘生反倒是慢下来，忧心忡忡地担心着——

　　师兄怎么会至此？

　　师兄是否身有钱财？可有吃食？无处安寝否？

　　师兄为何屡过山门而不入？是否记得前世龃龉？对前尘往事……

　　不曾忘怀？

　　于是谢云流每一次来，李忘生便耐心地等，隐隐地盼着谢云流能自己上来。

　　可今天雪大风急……

　　李忘生也犹豫，要不要下山请谢云流进来，或是送谢云流回去。

　　由是想着。

　　李忘生把孩子们妥帖地安置进被窝，待娃娃们一个个呼吸都变得匀长，李忘生才轻轻地关了孩子们的灯，一边拎了羽绒服，一边往山下看。

　　——谢云流似是已然走了。

　　李忘生想了想，还是穿了衣服，又拿了床旧褥子，打算下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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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顶着山风与暴雪在山脚静立片刻，仰头望了眼隐入层云的孤月，终是将那床旧褥子仔细铺进了狗窝。

　　回到房中时，李忘生仍勉力端坐调息片刻，方才洗漱整理。

　　直至子时三刻躺下，那强撑了一整日的肩背，才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他这一日奔波的尽头，便是这般深入骨髓的虚乏与寒冷，仿佛连魂魄都要被抽空。

　　他方才嗅到了。

　　谢云流未走，但藏了起来。

　　。

　　罢了。

　　李忘生合上眼，唇边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师兄若是现在不愿见他，不若……

　　待三清观落成之日，再请师兄过来？

　　*

　　大雪封山的时节终于过去，北地的春天来得迟却猛，仿佛只是一夜之间，冻土松动，枝头便挣扎出点点绿意。

　　李忘生的生活，也如同这加速的季节，在高速运转中飞逝。

　　送外卖依旧是主业，但他不再仅仅依赖于此，毕竟传出去的名片起了效用。

　　譬如。

　　城西有处老宅，夜半常有异响，租客换了几茬都住不安生，房东辗转找到李忘生，李忘生于子时踏入那宅院，并未见凶恶鬼魅，只一缕困于执念的残魂徘徊不去。李忘生未用强横手段，只以清静道音诵念《度人经》，辅以简单手印，引导那残魂放下执念，归于天地。事后，他只收取了相当于普通风水调整的费用，但房东感激不尽，额外封了一个大红包。

　　也曾有富商之子，自某次夜归后便高烧不退，胡言乱语，医院查不出病因。富商经人介绍，半信半疑地请来李忘生。他观那少年气色，指尖虚点其眉心，一丝纯阳真气渡入，便驱散了附着的阴寒秽气。少年当即沉沉睡去，次日便好转大半。这一次，李忘生收的费用，足以抵他送数月外卖。

　　他气质清静儒雅，谈吐温和有礼，解决问题干净利落，收费虽不菲但也明码标价，渐渐竟也攒下些名声。

　　这一日，刚完成一单“驱邪”委托，从城东的一处高档公寓出来，账户里又多了一笔可观的进账。他站在街边，看着路灯下飞舞的雪花，心中默默计算。

　　建一所符合规范、能长期运营的孤儿院，再配一座虽然不必宏大但需庄重典雅的三清观，所需的款项已接近目标。

　　他甚至已经通过一位信得过的委托人，在远郊开始物色合适的地皮。

　　只是当他真正开始着手将蓝图付诸实践时，一些有头有脸的乡绅富户，听闻一个无名无姓、据说靠送外卖和“故弄玄虚”看风水起家的年轻人，竟想在此地兴建道观，明里暗里的打压接踵而至。

　　“小李……道长？”有人故意拖长了音调，带着戏谑，“想法是好的，但这种事，不是有点想法就够的。”
　　“我们这地方，虽不说多金贵，也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野道士都能随便建庙立观的。”
　　“后续的投入、管理，你一个送外卖的，担得起吗？别到时候弄出乱子，还要我们来收拾烂摊子。”

　　不多久，李忘生原本有些眉目的手续被一再卡壳，看好的地皮突然被告知“另有规划”，甚至连他“小李道长”的名声，也开始在一些圈子里被传为“招摇撞骗”的典型。

　　李忘生自也郁结，几日不曾出门，闷在院里，兀自筹划着要怎样破得此局，将事情办成。

　　文书卡住了，他们便没有资质，
　　若没有资质，有钱也建不成道观。

　　正愁着，李忘生拿起张姨请假回家前采买回来的萝卜，给小崽子们坐午饭。

　　纲要开火，一只小羊帽，从锅台边顶起来，一个小姑娘戴着漂亮的小羊角帽，拿手手拽他的衣角，犹犹豫豫地说：

　　“……爸爸，我们想吃张姨做的饭。”

　　李忘生尴尬笑笑，将萝卜撇了，把孩子抱起来，缓缓解释道：“张姨回老家了，今天吃外卖好不好？”

　　“好！吃外卖！”

　　然而，对于李忘生来说，点外卖——

　　当然不如到店自取。

　　他交代好最大的孩子，关好门窗煤气，正要去常去的地点施展神行。

　　就见神行点摆了几袋巨大的外卖取餐包。

　　披萨，汉堡，还有寿司料理，生鱼片刺身……他将几个包裹提起来，下面甚至还压着一只文件编织袋。

　　李忘生在看见文件的那一刻，便有预料这是什么。

　　他赶忙将午饭放下，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竟正是筹建三清观所需的那份资质文书。

　　几乎本能地，李忘生往山下的山门处看去。

　　但见那狗窝后面，鬼鬼祟祟地藏着个别别扭扭的人。

　　于是李忘生忧愁的事情又换了一件。

　　他不知道到底应不应该告诉谢云流：

　　“……师兄，你躲在狗后面，我也是看得见的。”

　　可李忘生或许不该犹豫这一时。

　　因为直至三清观落成之日，谢云流再没来过。

　　春去夏来，秋尽冬至。

　　他们再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