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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情书 ...

  •   晚自习结束后,陶睢背着书包独自回到家,走进卧室就将房门反锁两道。书包的表面被雨水打湿,陶睢直接将其扔在地上,坐在书桌前开始做昨夜没做完的物理试卷。

      也就差反面几道大题了,陶睢用铅笔笔尖划出题目的关键词,脑袋里的公式在沿着思考的轨迹运算。

      门口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和拉拽把手的声音,陶睢脑中的公式和思路顷刻凋散,她条件反射地迅速转身去看,同时蹙眉发问:“谁?”

      “是我!哎呀,好端端的锁起门干什么。”

      门外是母亲许雁菱的声音,陶睢起身去给她开门。许雁菱端着杯热牛奶走进来,嘴上不住地数落道:“除了我还有谁?天天锁门不让人进,这家里不就我们两个吗,又没有贼进来,有必要把门锁起来吗。”

      “在做物理卷子,怕被打扰。”

      陶睢开了门后就回到椅子上继续看题,学习的说辞堵住了许雁菱的嘴,她把牛奶放在陶睢手边的桌上,说:“趁热喝了吧,学习得补点脑子。”

      说完后,又看见地上沾水的书包,连忙“呀”了一声拎起来:

      “书包潮了就挂在阳台上晾一晾,扔在地上像什么样子,沾了灰不脏啊。”

      许雁菱顺势在陶睢的床边坐下,拉开书包的拉链,把里面的书本笔袋统统倒在床单上。

      "这么多书,能做得完吗?"许雁菱嘴上这么嘀咕着,手却习惯性地整理床单上的书笔,“现在的学校压得人喘不过来气,学生比大人还要累。”

      书本被码成一叠放在腿边,许雁菱收拾完了却没有从床上起来,反而是坐在那里,两手交握着放在大腿上,看了看陶睢伏案的背影,没话找话说:“今天在学校还好吧?”

      平常回家做题的时候,许雁菱也不大来她房间里,这次却像是要与她联络感情,搜索枯肠寻找话题与她交谈。

      “还好,就那样。”陶睢在答题处边写公式边说。

      以前没有这样交心过,现在生硬地促膝长谈也难以敞开心扉。

      “同学相处的都还可以吗?”

      “反正也没怎么产生矛盾。”

      “哦。”许雁菱说,“应该也不会有人欺负你吧。”

      陶睢微微摇头道:“没有。”

      “也是,都高中了,欺负人的事情按理说也该少些。”

      窗外的雨点落在水洼,荡出无数同心圆,一个接一个,形成,消散,形成,又消散。

      指间的水笔转出一个又一个圆圈,哒、哒、哒,与水洼的同心圆是相同的频率。

      欺负人的事情从来不会少。

      相比人之初,性本善,陶睢更加相信荀子的性恶论,人生来天真而恶毒,后期由于年岁的增长,聪明的头脑和丰富的阅历让他们懂得将自己的恶层层隐藏起来。

      高中生的“欺负”不同于小学时代的打、骂、告状、公开嘲讽取笑、它们用一种更加隐蔽的方式潜藏在暗地,却不代表消失。

      最后一道大题做完,陶睢重新翻到正面,抽出卷子的解析开始对答案。

      人在尴尬的状态下,手脚总是会想找点事做。

      许雁菱把叠起来的书又一本本拿下来,平白给自己找活干:“我听张阿姨说,她女儿闹着要花钱补课,说她上数学课就跟听天书似的,完全跟不上。”

      在试卷上划出一个个红色小勾,陶睢平静地道:“那也可以补,但是高中有晚自习,怎么有时间呢?”

      “那谁知道,我也没问。”许雁菱把书调了个方向摆好,“你上课的时候能听懂吗?”

      “我听倒是能听懂。”陶睢开始对大题的部分,查看自己有没有遗漏的步骤,“但做题容易出错,步骤总会漏点什么。”

      许雁菱听她这么说也没太在意,就说:“哦.....那多做做题,练一练,不懂的就去问老师,别不好意思。”

      老生常谈的话了,陶睢就轻轻地哦了一声。

      “张阿姨家的在17班,听她女儿说,她班上还有几个谈恋爱的。”许雁菱又开始整理起她的笔袋,“才开学多长时间,小孩子的感情来得就是这么随意,哪懂什么喜欢不喜欢,都是一时兴起罢了。”

      “你们班有谈恋爱的吗?”许雁菱的口吻像是闲聊。

      陶睢和班上同学接触不多,但哪几个异性之间互含情愫却也略有耳闻,确定恋爱关系的也有一两对。

      有道题看错了数据,陶睢圈出红色的圈,说:“好像有几个。”

      许雁菱有些惊讶:“实验班也有啊?”

      “哪个班都有吧。”陶睢语气平常地说,“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许雁菱闻言微微皱了皱眉,摇头说:“高中就谈恋爱,反正我是不能赞同的。”

      没有任何人能赞同高中谈恋爱,陶睢心里也知道,但她没有答话。

      各种笔被许雁菱一支支在笔袋里放好,她拉上拉链,又开始去摸陶睢的书。

      其实陶睢不大愿意让别人来动她的东西,许雁菱已经把那些书翻来倒去摆了好几次,她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放下笔扭头对许雁菱说:

      “别弄了,我等会自己会收拾的。”

      许雁菱听见了,手上的动作仍然不停:“你会什么会,什么衣服裤子不都是我来洗的?爷俩都是往那一躺什么活都看不见的,最后不都是要我来收拾。”

      “昨天的数学测验成绩下来了吗?”

      “下来了。”

      “哦,考得怎么样?”

      “124,第四名。”

      “那考得还不错。”

      她拿起那本化学习题册的书脊,一张折成两页的纸却从书页之间滑落下来,许雁菱还以为那是张草稿纸,拿起来说:“怎么还用纸来打草稿?不是有草稿本吗?”

      陶睢还在起疑自己什么时候用纸来打草稿,许雁菱却已经把那张“草稿纸”展开了。

      绵绵的细雨声中,她看见许雁菱的眉尖逐渐地揉在一起,心里微微泛起莫名,问:“怎么了?”

      “啪!”的一声,许雁菱将那张纸拍在陶睢的书桌上,铁青着面色厉声质问:“装得倒像!这是什么?”

      陶睢这才看向那张纸上的内容:

      晚自习看你总揉太阳穴,在你桌洞里放了薄荷糖。过几天就要月考,听说你有时还是不能弄懂物理的最后一道大题,希望你这些天可以沉下心来学习,将其他的心事暂时搁置一下,我都明白的。
      曾经听人说过,看向喜欢的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我知道你喜欢我,旁人也明白。我愿意去尝试,也可以向你告白,你知道写这封信的人是谁,不用再藏。

      文末没有落款。

      通篇都是乱扯,只有最后那句说得没错,陶睢的确大致能猜出来这封信的主人是谁。

      贫瘠的语文功底难以形容她看到这封信的心情。

      仿佛是吃了苍蝇。

      苍蝇在蚕食着她的脑袋。

      她自动地生出抵御机制,声音也冷,消极对待:“你不拿出来我都不知道,我没见过这张纸。”

      许雁菱被怒火占据了头脑,根本不听陶睢的话语,尖着嗓子叫道:“上次月考你退步十五名的时候我就该想到!”

      她将那本厚重的化学习题册扔在书桌,碰倒了那本已经不怎么热的牛奶,淌在习题册的封面上。

      “天天在家里像防贼一样!在学校倒是不防了!别人两句话都能把你骗得团团转是吧?连其他人都看出来了,你就这么不值钱吗?!”

      乳白色的牛奶顺着桌沿滴到地面,陶睢胃里忽然泛起一阵恶心,她闭上眼睛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许雁菱的骂声仍然在耳边持续炸响。

      她大概是发了疯,摔了杯子道:“上周还骗我去图书馆学习,呵!去图书馆学习?家里这么大的地方哪里不能学?其实是跟野小子去压马路了吧!”

      陶睢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发狂的脸,好半晌才挤出声音说:“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会去图书馆学习。”

      话音掷在地上,空气仿佛被按了暂停键,许雁菱的狂躁状态停止了那么一瞬,但也只有那么一瞬。

      她突然掀翻了床上整叠的习题集,更多的草稿纸被她在空中扔砸,雪白的纸页扑向陶睢像场暴风雪。

      “滚出去找你的小流氓!”许雁菱抡起书桌上的台历砸向桌台前的玻璃窗,坚硬的边角刮破了陶睢的耳垂,“滚出去!滚出去!这个家呆不下你!”

      陶睢就这样用目光看着她,冷静的、直白的、带着一丝怨恨的。

      喘息声在封闭的房间里起伏。

      片刻后,许雁菱先行从僵持的对峙中抽身。

      她狠狠剜了陶睢一眼,踩着地上的一地碎玻璃渣和碎纸片转过身,离开时还重重地甩上了陶睢的房门。

      陶睢就用刚才的那种眼神盯着房门,几秒后推开椅子重新去把门反锁,然后回到椅子上。

      那封“情书”还在她的桌面上,陶睢瞄了它一会儿,忽然感到那上面的字仿佛蚯蚓一样在爬。

      几秒后,她伸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她靠着椅背,抄着两只手臂隔着衣服放在小腹上。

      她甚至不能称呼那张纸为情书。

      字里行间充斥着写信人膨胀的优越感,读起来更像一篇自我陶醉的征服宣言。通篇都在臆想她如何为他着迷,仿佛这封信是他屈尊降贵的施舍,是出于怜悯才回应她“藏不住的爱慕”。

      可笑的是陶睢对他压根就没有那种感情,这一切完全只是写信人一厢情愿的幻想,竟也能滋生出如此居高临下的姿态,倒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她忽然就想到她上课时对孟熙怡说的,哪怕是说张翰采喜欢她,她都能相信一些。

      因为内向羞涩的人总擅长掩饰自己的心意,作为同类,她很明白。

      而项宏逸则截然不同。他的喜欢浮于表面,不见任何实质的付出,反而成了他炫耀的资本。那更像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目的并非给予,而是为了装点他自己的形象

      ——看,我又收获了一份倾慕,这足以证明我的魅力。

      他的感情,不过是利己的装饰品与谈资。

      她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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