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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雉鸟   陶睢行 ...

  •   陶睢行若无事地稍微别过脸,仿佛是在看操场上围着体育老师八卦闲聊的几位同学。

      不过片刻,身前不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单承泽忽然往这边走了几步,朝她们喊:“哎,你们打乒乓球呢?”

      这声音耳熟,陶睢不用看都知道是单承泽。

      她将将偏过头,眼角余光扫见两个人正往这边走。单承泽走在前面,黑卫衣和白色阔腿裤,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拎着瓶矿泉水。
      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谢江知不紧不慢地跟着,还是那件灰白色的薄款卫衣,袖口却已经从手肘处拉下来,只有一小截腕骨露在外面。

      阳光落在他肩上,把那层灰白色照得发亮。

      陶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谢江知似乎也没注意到她,正偏着头跟单承泽说什么,唇角带着点极浅的笑弧。

      孟熙怡本来正用球拍百无聊赖地抛接着乒乓球,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单承泽他们,眉眼间有意外之色划过,手上的球拍一时也忘了动,小球顺着球桌一路弹蹦到应若蓓的后背。

      “哎。”应若蓓扭过脖颈,撑在桌沿的手抬起几许,摁住弹来的小球,“你这技术也真是不遑多让。”

      孟熙怡没理她,朝单承泽扬了扬下巴:“你们怎么也来了?”

      “打篮球打累了,歇会儿。”单承泽走到球台边,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往台上一搁,“怎么?不欢迎我们啊?我们也不算什么陌生人了吧。”

      他说着,目光往旁边一扫,落在陶睢身上,笑了:“哦,这位倒确实不怎么熟,今天没戴帽子?”

      陶睢没吭声。

      单承泽也不在意,伸手拿起台边的拍子掂了掂,说:“来,谁跟我打?”

      孟熙怡看了陶睢一眼,陶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应若蓓倒是不怯场,走到球台对面拎起旁边的拍子:“来,我跟你打。”

      两个人就这样打起乒乓球来,单承泽技术还行,但应若蓓也不差,你来我往打了几个回合,旁边几个女生都看进去了。

      陶睢退到旁边,把手插进口袋里。

      余光里,谢江知这才走过来,经过她时,卫衣的衣袖蹭到了她针织衫下的手臂,一如当时在果戈里的情形,记忆是掩藏在密密绿叶里的冬青果实,鲜润的红色,一颗一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时候,桐城很难得才会有积雪,她就用冬青的果实充当雪兔子的红眼睛,后来雪化了,兔子的身体四分五裂,只有两颗红眼睛还在雪地里躺着。

      就仿佛一直睁着眼睛,到死都没有闭上过。

      陶睢没动,只是把脸往阳光里侧了侧。

      谢江知走到球台边,站在单承泽后面看他打球。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反手也太烂了。”

      “P啊!”单承泽也没在意,笑着回头朝谢江知喊,“说我烂,老谢你过来,咱俩打一局。”

      谢江知结果对面女生地来的拍子,在手里掂了掂,笑道:“你确定?”

      单承泽将手里的乒乓球轻飘飘地撂给他,摆好架势道:“少废话,快点发球吧。”

      话音刚落,乒乓球发出去,快得陶睢几乎没看清。单承泽挥拍接住,两个人瞬间进入状态,小球在台上来回飞,快得像一道白线。

      旁边几个女生看得目不转睛,应若蓓好整以暇地抱臂靠在眼镜儿的身侧,很有兴味地看着两个男生激烈的赛况。

      陶睢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颗白色的小球。谢江知打乒乓球的姿势很放松,脚下移动也不大,但每一个球都能稳稳接住,反手削过去的时候,手腕轻轻一转,球就带着旋飞回去。

      单承泽接得有点吃力,嘴里还在下意识地念叨:“我去,你这旋球......我艹。”

      谢江知没说话,只是唇角弯了弯。

      一局打完,单承泽输得心服口服,将手中的拍子往台上一扔,喘着气说:“不打了不打了,刚打篮球把我体力消耗没了,下次再给你看我真实实力。”

      马尾辫和眼镜儿都笑起来。

      孟熙怡也在笑,笑完了,忽然用胳膊碰了碰陶睢,说:“哎,你要不要跟他打一次试试?”

      陶睢看了她一眼,瞳仁里隐隐含着未曾预料的茫然。

      孟熙怡已经把她往前推了半步:“就一局,怕什么。”

      “嚯,让小姑娘跟谢江知比。”单承泽饶有兴致地让出球台的位置,“这局可有意思。”

      陶睢没回应言语上的调侃,走到球台前接过单承泽递来的拍子。她没看对面,只是低着头,把拍子在手里转了转。

      谢江知站在对面,也没说话。

      旁边连同应若蓓在内的三个女生都安静了,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孟熙怡在旁边喊:“开始吧!”

      陶睢发球。

      球过网,落在台面上。谢江知接住,轻轻打回来。陶睢接住,又打回去。一来一回,打了七八拍,最后陶睢一个失误,球飞出界外。

      旁边几个人鼓起掌来。

      “可以啊,陶同学。”应若蓓放下轻轻鼓掌的手,“你什么时候练的?”

      陶睢没说话,只是弯腰把球捡起来。

      对于很多事情,陶睢其实并不需要死命练习,她的头脑是台会自动模仿和分析的机器,虽然并不能保证尽善尽美,可确实会经常被许多人评价学东西很快。

      她抬起头,正对上谢江知的目光。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平静,唇角若有若无地微微向上翘起一小点模棱的弧度,像笑又不像笑。

      他说:“你发球不错。”

      陶睢说:“嗯。”

      然后她把球发出去。

      这回打了十几拍。陶睢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打的,只是盯着那颗白色的小球,看它飞过来,挥拍,打回去,再看它飞过来,再打回去。旁边的人好像都不存在了,只有球台,只有球,只有对面那个人。

      最后一球,谢江知用拍子轻轻向前一推,球落在网上,滚下来。

      陶睢赢了。

      旁边几个人愣了一瞬,然后拍起手来。单承泽在旁边怪叫:“老谢,你放水也太明显了吧!”

      谢江知没理他,只是看着陶睢,忽然弯了弯唇角。这回的笑意比刚才明显一点,但还是淡,淡得像是阳光在水面上晃了一下。

      他说:“你打得不错。”

      陶睢说:“你放水。”

      谢江知没否认,只是把拍子放下,插着口袋往后退了半步。

      活动了半天,多少都有些渴。单承泽拧开自己那瓶水灌了两口,转头朝谢江知喊:“老谢,我去买几瓶水,你现在回班吗?”

      谢江知正低头看手机,闻言头也没抬:“我等下课再回班。”

      “呦,这次不提前回去学习了?”单承泽把空瓶子往垃圾桶一扔,“你要什么?”

      “随便吧,——哦,给我买根冰激凌,最好是可爱多。”

      “你丫疯了吧,这个天吃冰激凌——学校小卖部有卖的吗?”

      “你眉毛下面是两颗蛋吗?”谢江知话说得犀利,但用的还是那种古井无波的惯常语气,切实地将“好好说话”这四个字贯彻到底,“平时去小卖部的时候没看见?”

      “我日......”单承泽暗自在嘴里骂了一句,转身往小卖部的方向跑了,没两步又回头喊:“那饮料我就看着买了啊!”

      谢江知这才从手机里抬起头,朝他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快滚”。

      单承泽又笑着不知在嘴里奚落了些什么,回过身跑远了。

      球台边一时安静下来。应若蓓把那串银手链重新戴回左手腕,阳光照在上面,细细碎碎地晃。孟熙怡坐在球台边沿,两条腿悬空晃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那两个五班女生闲聊。

      陶睢单独站在一边,游离在话题的讨论中心外。

      阳光落在她的额头和发顶上,暖洋洋的。

      不期然的,有什么从她的事业边缘滑过。谢江知把手机收进口袋,往这边走了两步,站到她斜对面。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能使两人保持交流的畅通,又不会让人觉得刻意。

      可是两人没有交流。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操场的另一边。

      陶睢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谢江知才忽然开口:“你刚才那个反手,角度可以再刁一点。”

      陶睢偏过头看他。

      谢江知的目光还落在远处,语气很平常:“你手腕转得快,但击球点太靠后,球出去没力。”

      陶睢想了想,说:“嗯。”

      谢江知这才转过头看她,唇角弯了一下,笑意并不算明显,却不会教人觉得疏离:“不过第一次打,算不错了。”

      陶睢注视了他的眼睛片时,然后说:“第二次。”

      谢江知挑了挑眉。

      “刚才已经和她们练过几次了。”陶睢移开眼神缓慢道,“不过你可能没看见。”

      谢江知笑了笑,告诉她:“我看见了。”

      之后两人就没再说什么。

      那边单承泽已经跑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跑得气喘吁吁的。他走到球台边,把袋子往台上一放,先拿出一瓶冰红茶拧开灌了两口,然后从袋子里往外拿饮料。

      “来来,大家自己选吧,喏,孟熙怡,给你买的咖啡,省得你回去再趴桌上睡觉。”单承泽将袋里唯一的一瓶拿铁递给她,语气却是与行为相反的不怀好意。

      孟熙怡接过他手里的咖啡,悬空的腿做样子踢了下他的膝盖,仿佛很不领情地说:“滚吧你,谁让你操心这些事。”

      她话这样说,面上满是一派骄矜的笑意。

      应若蓓和两个五班的女生也各自挑了瓶自己想要的饮料,塑料袋里最后就剩两瓶矿泉水,还有一根从冰柜里扒了半天才找到的可爱多。

      单承泽故意拿眼乜斜他,挑唇道:“老谢,你刚才说随便,我就给你拿了矿泉水,没意见吧。”

      谢江知没理他,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水,然后转过身递给陶睢:“给。”

      陶睢愣了一下。
      谢江知说:“你的。”

      陶睢看着他手里的那瓶水——普通的矿泉水,透明的瓶身,蓝色的瓶盖。

      但她接过来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

      “谢谢。”她说。

      谢江知“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从塑料袋里取出最后一瓶水——也是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陶睢把矿泉水拿在手里,没拧开,只是用指尖摩挲着瓶盖上的纹路。

      单承泽在旁边看着,忽然“咦”了一声,在球台上左右寻找:“不对啊,我还买了盒牛奶呢,放哪了?”

      “哦,原来在这里。”牛奶盒被塑料袋遮盖住,所以一时都没有看见。

      手里拿着的矿泉水被牛奶盒碰了碰,陶睢顺着捏着方纸盒的几根手指一路看过去,尽头是单承泽是笑脸:“给你,喝这个吧。”

      “不用了。”陶睢看着他说,“我不喝牛奶。”

      说完后才隐约发觉自己刚才好像回答得面无表情,想张口解释些什么,又已经无法补救了,只能索性作罢。

      坐在球台边的孟熙怡反而笑了,用咖啡瓶的瓶底对准陶睢道:“你们可别瞧她一副随和的模样,于喝的一方面可是有一番讲究,原味的酸奶和牛奶都不喝,椰乳不喝——她喝东西还看稠淡!我看,偏还只有矿泉水最合她意。”

      除谢江知和陶睢外,几个人都一齐笑了。

      “这倒也挺好,活得健康。”应若蓓胳膊搭在马尾辫的肩上,没个站相,正从撕开的包装袋里捏出一颗牛奶糖,“我妈妈从前就常嘱咐我少吃些甜的,再大些,又很看不惯我喝饮料,以前拿蛀牙唬我,后来又拿尿毒症来恐吓人,现在索性和成绩挂上钩,说什么垃圾食品吃多了影响脑子,我说:‘可不尽然,我们班那位常拿第一的,可是华莱士的常客,洋快餐的忠实主义者,拿可乐芬达当水喝。’,我父母总会被我这一实例呛得说不出话来,这倒好,现成给了我家长一个有力的正面例子。”

      “只是因为她是实验班的吗?”单承泽一手搂过谢江知的脖颈,将他往自己身边拽,一面又朝孟熙怡扬了扬下巴,“你眼前的这些,可都是实验班的。”

      谢江知拉下他的胳膊,抬脚作势要踢他:“你下手也有点轻重,差点给我命勒没了。”

      孟熙怡笑不可支,两条腿一晃一晃,道:“那可不止——谢江知,你绝对关注过她,就在我们教学楼的光荣榜上,她名字就在你下面,就比你少7分。”

      这话来的突然,单承泽愣了一下,谢江知两只手朝后支在球台边,似笑非笑地抬起单边的眉毛,又仔细观察了下陶睢的背影。

      他明明记得,她在果戈里跟自己说,觉得这次数学很难的。

      单承泽看看陶睢,又看看谢江知,表情有点微妙:“年级第二?那不就是.....”

      “差你三分。”孟熙怡看着谢江知后背,脸上是与有荣焉的神情,“数学147。”

      “嚯,那是厉害。”根据以往的思维定势,单承泽在看到光荣榜时,便下意识地认为这位叫“陶睢”的应该是位男同学。

      没想到居然是位眉清目秀的女生。

      主要在单承泽的认知里,陶睢这个名字大概属于男生,当时他还和谢江知说,这名字给他一种莫名的王霸之气,虽然他并不了解“睢”字的含义。

      当时谢江知是怎么回答的?他当时就只是仰头看着这名字笑了笑,说这是个好名字,适合女生。

      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细微的呜咽声,陶睢正低头看自己鞋尖前的一小片阳光。

      地面还没干透,她站的地方刚好有一汪浅浅的积水,映出几根枯细的枝干,还有一小角天空。

      有什么东西从她脸侧伸过来,越过她的肩膀,递到她眼尾边缘。

      是一支可爱多。

      粉白色的包装纸,顶端的塑料壳露出里面奶油色的雪糕尖,和裹着的巧克力脆皮以及草莓果酱。

      雪糕停在离她脸颊不到半尺的空气中,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松松握着尾巴尖。冷白皮肤衬得顽固格外清晰,指节因为暴露在初冬湿寒的冷气中而微微泛着红。

      陶睢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她随着那只手自前往后看过去——只能看到一截手腕,灰白色的卫衣袖口,腕间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再往后仰一点头。

      谢江知站在她身后,正垂着眼看她。他比她高出不少,从这个角度看去,阳光被他挡掉大半,他半边的脸落在金色的日影里,风掠过梧桐和香樟的叶子,带起细碎的光斑,在他下颔线、鼻梁、以及伸来的手指轻轻晃。

      他微微偏着头,唇角弯着一点弧度。

      “陶hui?”他说。

      那个“hui”字的音咬得轻而缓,带着一点确认似的上扬,像在念一个刚学会的生词。

      又像是隔着薄薄一层纸喊她,近在咫尺,却还留着一份试探的客气。

      陶睢的手指在瓶盖上微微一顿,觉得自己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她只是仰着脸看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一句话,说冬天的阳光是脆的,落在人身上会碎。

      此刻她看着谢江知,觉得心里某个角落似乎真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淌了一地的春水,春水也在摇摇晃。

      她没说话,他也没再说话。

      他就那样站着,手伸着,草莓味的可爱多悬在她脸侧,包装纸有薄薄的一层冷霜凝出。

      旁边的单承泽跟孟熙怡她们闹成一团,笑声隔着既不远的距离传过来。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没人应。篮球场那边又有人在打球了,篮球灌入框中砸在地上,欢呼声飘过来,落在阳光里,很快散掉。

      不知过了多久,陶睢才迟缓地意识到,谢江知读错的字引起了孟熙怡的笑声,她坐在球桌上,笑得几乎直不起腰:“什么陶hui,是陶睢,那个字念sui!sui!”

      “sui?”谢江知略微感到有些出乎意料,不自知地抬了抬眉头,似是在仔细品味这个发音。

      “读错了。”他朝着陶睢笑了笑,语气很平常,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抱歉。”

      应若蓓也愣了,随即笑起来:“你把人名字都叫错了?你语文不是很好么?”

      单承泽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的东西:“sui......这个音.....你家长取名的时候没发觉吗?这个字——”

      话到一半,单承泽闭了嘴,没继续说下去。

      应若蓓知道单承泽想说什么,sui这个读音,的确会让人联想到很多不好的释义,便开口替单承泽解围道:“hui这个读音的确比sui好些,是多音字吗?”

      “是多音字。”陶睢说。

      “那还真奇怪,为什么不用hui这个读音呢?”应若蓓真是有点没想明白,“是sui的释义要比hui好么?——那个字怎么写来着?”

      孟熙怡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目字旁,然后单人旁,最右边是——”

      “主字多一横。”谢江知接话。

      “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是不是恣睢的睢?”应若蓓想了想,“但这个词好像是个贬义词来着。”

      “那个是‘暴戾恣睢’的睢。”谢江知说,语气很平淡,“但‘睢’本身不是贬义。”

      几个人的目光投在他身上,陶睢的手指已经撕开可爱多的包装纸,闻言也偏目看向他。

      谢江知只是闲闲倚在乒乓球台沿,也没看谁,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解释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睢’是仰视的样子。《汉书》里有‘万众睢睢’这个词,是指汉朝典礼时突现雉鸟登堂的情景,众人惊奇,仰头凝视。后来“万众睢睢”也用来形容大家被奇异景象吸引、一起抬头观看的样子,主要强调集体的惊讶和专注。”

      他说完,停顿一下,又补充道:“不过这个字确实生僻,容易读错。”

      陶睢静静地凝视着他,从神色上看不出在想什么,那只粉白的可爱多还捏在手里,只拆开了一半。

      单承泽听得一愣一愣的:“我去,老谢,你连这个都知道?”

      应若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着陶睢,忽然笑了:“所以你的名字是仰视的意思?那还挺有意思的,跟你的气质不太一样。”

      陶睢的眼神淡淡移到她脸上。

      “你看着不像是会仰视谁的人。”应若蓓笑得眉眼弯弯,“你像是那种谁都不看的。”

      不知道是说中了还是没说中,陶睢慢慢地垂回眼睛。

      单承泽在旁边接话:“那不就对了?她考年级第二,集体仰视她还差不多,还会有谁能让她仰视?难不成是谢江知?”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孟熙怡先笑出声来:“你又知道了?不过说得也没错。”

      应若蓓也笑了,笑完了,看了谢江知一眼。

      陶睢没参与他们的讨论,那瓶矿泉水还放在她鞋边的地上,阳光透过透明的瓶身,把里面的水照得微微发亮。

      一双运动鞋扭曲地映照在凸面的矿泉水瓶身,朝这边走过来。

      陶睢咬碎雪糕上巧克力脆皮的动作停住,眉目间怔了一下。

      项宏逸。

      他穿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走到近处,他目光扫过球台边的几个人,在谢江知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陶睢脸上。

      那目光有点沉。

      陶睢没动,也没说话。

      项宏逸收回目光,看着谢江知,忽然说:“打一局?”

      旁边几个人都愣了。

      单承泽挑眉,看看项宏逸,又看看谢江知,没说话。孟熙怡皱了皱眉,下意识往陶睢那边靠了半步。应若蓓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落在项宏逸脸上,带着点兴味和新奇的打量。

      谢江知站在球台边,看着项宏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笑了笑:“行。”

      项宏逸接过拍子,站到球台一侧。他握着拍子的姿势很标准,像是练过的。谢江知站到对面,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拎着拍子。

      “三局两胜?”单承泽在旁边问。

      项宏逸点了点头。

      “行,那我当裁判。”单承泽并不认识项宏逸是谁,不过谢江知在男女同学中人缘都很好,便也只当他是像与谢江知套个交情外班同学,便把手往嘴边一拢,“开始!”

      球发出去。

      陶睢没看清是谁发的球,只看见那颗白点飞快地掠过球网。项宏逸的进攻很猛,每一拍都带着力道,球打在胶皮上发出“嘭嘭”的闷响。谢江知退后半步,反手挡回去,球落在台角。

      第一球,项宏逸没接住。

      第二球,还是没接住。

      第三球,项宏逸终于得分,但他脸上的表情一点没松。

      旁边的眼镜儿和马尾辫看得目不转睛,没人说话,只听见球拍击球的声音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响。

      比分变成11:6。

      第一局,谢江知赢了。

      项宏逸没说话,只是弯腰把球捡起来,攥在手里。他额角渗出一点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第二局开始。

      这回项宏逸打得更猛了,每一拍都像要用尽全力。球在台上来回飞,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谢江知还是那副样子,不紧不慢,接住每一个球,然后轻轻地回过去。

      比分交替上升。

      10:8

      项宏逸的发球局。他把球抛起来,挥拍,球带着旋飞过去。谢江知反手一削,球落在台脚,弹起。项宏逸冲过去接住,勉强把球打回去,谢江知已经等在落点,轻轻一推。

      球落在项宏逸那半边的空当。

      11:8

      二比零。

      旁边五班的两个女生忍不住鼓起掌来,鼓了两下又觉得不对,讪讪地停了。

      项宏逸站在原地,握着拍子的手垂下去。他盯着球台上的那颗白色乒乓球,过了几秒,嘴角牵出一个类似自嘲的弧度,仿佛很随意地将手中的球拍往台上一撂。

      "你赢了。"他将手插进口袋,嘴角明明向上弯着,扯出一点不知真假的笑意,可眼睛直勾勾地锁着对面的谢江知,连眨眼都吝啬。

      饶是单承泽原先不知项宏逸对谢江知的真实心理,如今也闻出了那□□味,抄起胳膊没说话。孟熙怡皱起眉头,刚想说什么,被应若蓓轻轻碰了一下胳膊,忍住了。

      应若蓓对他这位老校友的脾性还是有点把握的,可到底事不关己,她很乐意看一场热闹。

      项宏逸没看任何人,动了动双腿,转身要走。

      “等一下。”

      谢江知忽然开口。

      项宏逸脚步一顿,回过头。

      谢江知站在球台边,校服和半瓶矿泉水就堆放在球桌边,他捏起台面的球拍手柄,眼里没什么情绪,语气也很平静:“再来一局?”

      还有十分钟左右,体育课就结束了。

      单承泽“啧”了一声,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陶睢没说话,她看着谢江知的侧脸,那张脸没有多余的表情,唇角朝上稍微地牵了一牵,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项宏逸盯着他,喉结动了动。

      “你什么意思?”

      谢江知没回答,只是把球捡起来,朝他那边抛过去。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项宏逸脚边,弹了两下,滚到草丛里。

      项宏逸低头看着那只球,起先没动,他觉得这球十分像颗瞳仁背着他的眼珠,睁着,闭着。过了一会,才往前走了几步,弯下腰,把球捡起来。

      “行。”他说。

      他走回球台边,重新站好。这回他没再绷着那张笑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球攥在手里,看着对面。

      谢江知还是那副样子,不紧不慢地把桌上的球拍一面一面地翻,左手插在口袋里。

      这回谢江知的球慢了很多。不像之前那样刁钻的角度,也没有那种让人接不住的旋转,只是很普通的球,一下一下地送过去。

      项宏逸接住,打回来。谢江知又接住,又打回来。

      一来一回,一板一眼。

      像在练球。

      旁边的人渐渐看出来不对劲。孟熙怡皱着眉头,凑到陶睢耳边,压低声音说:“放水呢?”

      “也不见得。”马尾辫听见声,靠着围栏网插话道,“兴许是都打累了,歇一歇。”

      陶睢没说话。她看着谢江知的手腕,看他每一次击球时轻轻的卸力,看他回球时故意往项宏逸手边送,看他让每一个球都落在项宏逸最容易接到的位置。

      项宏逸也看出来了。

      球打在球台的边角,弹飞到地上。谢江知把球捡起来,又发出去,还是那种慢悠悠的球,落在台面上,弹起,送到他手边。

      项宏逸挑拍,打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旁边的女生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说着什么。单承泽抱着胳膊站在一边,表情有点复杂。

      最后一球擦着谢江知的球拍掉落在地。

      项宏逸站在原地,握着拍子,看着对面。谢江知已经将拍子放下来,插着口袋朝他笑了笑,说:“我输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谢江知说,“我也会有失误的时候。”

      顿了顿,他说;"很多。"

      项宏逸眼神仍然没有松懈下来,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喉结动了动,最后只是把乒乓球往台上一扔,转身走了。

      单承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那头,啧了一声,走过去拍了拍谢江知的肩:“你干嘛呢?”

      谢江知没说话,只是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半截手腕。

      下课铃已经响了,操场的人三三两两地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大课间时间充裕,不少人选择小卖部的那条路。

      陶睢啃完了甜筒的草莓味雪糕,虽然唇舌间都是沁凉的冷意,但仍在她的接受程度内,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在吃雪糕的时候,她还在想,为什么初冬的天气,谢江知会给自己一只冰激凌。

      直到她将冰激凌消灭殆尽,手里捏着一小点灌满巧克力的甜筒底的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她前段时间转发的空间。

      系统推送的内容,是说甜筒的灵魂是最后一口的巧克力尖尖,她深表认同,并表示有些犯馋。

      但也没多少真的想尝的意思。

      枯得发脆的一片梧桐叶,打着旋从枝头坠下,轻飘飘地停在她白色的鞋面。

      干硬的深褐色,像一块痂。

      单承泽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说:“行了,老谢,走吧,再打会儿。”

      谢江知“嗯”了一声,把校服外套从球台边拿起来,搭在肩上。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在看谁。

      然后他转过身,跟单承泽往篮球场那边走。走了两步,单承泽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他抬手拍了一下单承泽的后脑勺,单承泽捂着脑袋笑着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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