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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剖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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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谢江知和他朋友一起时,好像也没那么有距离的样子。”孟熙怡收回眼神,兀自摇头,“不知道我离取代单承泽的位置还有多久。”
陶睢失笑:“你要做他的女兄弟吗?”
“那我还是想做你的女闺蜜。”孟熙怡立马向陶睢倒戈,歪着圆俏的一张脸笑得狡灵。
内双眼皮,眼尾微微上扬,陶睢目光安静地看着她,时常觉得,自己之所以能与孟熙怡成为朋友,完全是由于她身上那种未经雕琢的蓬勃生命力所吸引的。
陶睢垂眼摇了摇头,似乎微微感受到点好笑道:“这两者又不冲突。”
“是吗?”孟熙怡还真的在脑中想了一想,“是哎,好像是不冲突。”
这下陶睢却是有点无奈了,为她的糊涂。
食堂的红烧肉烧的有些焦,孟熙怡用筷子慢慢将黑掉的肉皮剥掉,边剥边说:“怪不得都不打这道菜,全烧糊了,不如打个鸡腿。”
“我这菜也不怎么好吃,炒的时间有点久。”
孟熙怡杵着筷子笑道:“我还以为你爱吃呢,刚刚都没听你说过话,好歹也是见过一次面的,你却是一言不发。”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陶睢不紧不慢地答,抬起眼睫看了一下孟熙怡,见她也在看着自己,便收回眼神很包涵地表示,“你下次和他们聊天时,不用顾及到我的。”
本来孟熙怡是对方才的冷落而对陶睢感到点愧疚,眼下想表示些歉意却又碍于性格不好说得太过明显,她嫌肉麻生疏,只得去捡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闲聊。
没想到不用她说,陶睢已然看出来,不动声色地将这层浮出的油膜轻轻揭了过去,这下她想赔话也找不到出路了,神思在浮白的心海里绕了又绕,不了了之。
“我是怕你会觉得尴尬。”孟熙怡低着头扒饭,“一对闺蜜,结果其中一个只顾和帅哥们聊天,好像显得我见色忘义似的。”
陶睢温和地同她开玩笑:“你不重色轻友吗?”
“你好没良心。”孟熙怡将筷子反过来,作势要敲她的头,“为了你,我最后可是都没理他们,现在想想都觉得亏,我合该拉着他们再侃两句的。”
“你现在追上去也不迟。”
“算了吧,我没那么厚的脸皮,到底还没混熟到那个地步。”
“刚才听你和单承泽聊天的口气,已经像是挺熟的了。”
“单承泽还好些,其实在企鹅里也没说过几句话,性格差异罢了,你看谢江知,到底也是追着人问了好几天的题,原本以为和他也能称得上是泛泛之交,应是能谈得上几句话的,结果现在见了面,只能当锯了嘴的葫芦。”
陶睢看过来,有些意外:“你有单承泽的企鹅号?你加了他?”
“你猜我是怎么有的他的企鹅号。”孟熙怡眼底蕴着点讥嘲的笑,浅粉的嘴唇抿着翘起一个弧度,“我想你绝猜不出来。”
“既然都说我猜不出来,还要让我费心去猜。”
“总得让你猜上一二。”
“你兜头盖脸这么问,要我从哪里去猜,就直接告诉我吧。”
孟熙怡用筷子夹掉红烧肉的肥腻部分,然后将那块肉连皮带肥丢进鸡骨头的残渣里,眼皮儿也不抬地说:“谢江知告诉我的,你说可不可笑,我都没向他问,他就直接这么告诉我了,谁要从他那打探单承泽的企鹅号?”
话里充斥着浓烈的情绪,说也没说明白,只顾着宣泄了。陶睢笑道:“说是要告诉我,到底也没讲清楚,谢江知总不至于无缘无故就乱给单承泽的企鹅号。”
“我加他的时候,特意备注我是上次在果戈里租手机的女生,他通过后直接就甩来一串号码,我还没搞懂怎么回事呢,他说:‘这是在果戈里把手机让给你的男生的企鹅号,他叫单承泽’,我真是.....我能怎么说?只能尴尬地发了句谢谢,然后去加当时我根本不认识的‘单承泽’。”
先前孟熙怡对单承泽说了日后要请他喝奶茶以还人情,想来谢江知是以为孟熙怡要经由他与单承泽牵线搭桥,因此很爽利地当下就把单承泽的联系方式发给了她。
“这也不是多难猜的事。”陶睢见孟熙怡已经放下筷子,便也端起餐盘起身,细直的腿绕过座位,“怎么就断言我猜不出来?”
“那你猜出来了吗。”孟熙怡端着餐盘跟在她身侧,用的是那种不以为然又有点挑衅的口气。
“没猜出来。”
两只餐盘先后被搁在回收处,残羹滑入泔水桶时发出黏滞的声响。
“你倒是承认得快。”孟熙怡语气松快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出食堂。潮湿的风带着雨后的凉意扑面而来,地面水洼映着铅灰的天。
“下午考数学,你觉得倒数第二道大题会考圆锥曲线还是导数?”陶睢双手放在卫衣的袋鼠兜里问。
孟熙怡一边走,一边抬头望了望天。云层很厚,压得低低的,没有要放晴的意思。
“圆锥曲线吧。”她迟疑地推想着,“希望是圆锥曲线,如果是导数的话,我绝没有可能做出第二小问。”
“如果是圆锥曲线,你就能做出第二小问了?”
“也做不出。”
两人对视一眼,相互之间都笑了。
笑完之后,又彼此回过头,看天看地。
一时无话,只有鞋底踏过潮湿路面发出轻细的啪嗒声响。铅灰色的天空低垂,空气里饱含着雨水浸透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味,却仍带着一丝未散的闷。
走了一小段,陶睢将手从卫衣口袋里拿出来,雨后阴天的凉意嘶嘶地攀上指尖,她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没根地悬在身侧,反而错时地漫起一种无处安放的感受。
她微微侧过头,交替的鞋边是时断时续的浅浅水洼,一池子晃荡的云,撕碎了,又自己慢慢地挪。
进退摇摆的心绪方要说出口,便听见孟熙怡已经先一步问她:“你觉得谢江知这个人看起来怎么样?”
陶睢将未出声的话语暂且搁下,转而去捡孟熙怡的话题,想了想说:“看起来模样挺好的。”
孟熙怡没忍住“扑哧”一笑:“你想那里去了?我问的不是长相,谁还没有那一双眼睛似的,陶睢,你这话可真像哪座山头看到鲜嫩书生的女土匪。”
陶睢也笑了:“你刚才的话本身就有歧义,嗯……他很有礼貌,也懂分寸——怎么又问起这个?我记得我们之前说过关于他的话题。”
“你也感觉到了?”孟熙怡自动忽略掉陶睢最后的那两句话,语气里没了之前的玩笑,多了点认真的思索,“跟单承泽在一块儿的时候还好些,像个人了。单独对着外人——比如我,或者你,就像你说的,礼貌周全,但滴水不漏。”
她想起那串被直接甩过来的企鹅号,那公事公办般的牵线搭桥,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又浮了上来。
“就好像……他其实不愿意同不熟悉的人打照面,但出于教养,又须得斯文以待,反而让我不自在,感觉他真是什么都在心里算计好了,什么人放在哪一块位置,该如何对待,他都有固定的方式,绝不会出错,但也绝不会越界。”
陶睢安静地听着,目光从水洼移到路边被雨水洗得发亮的冬青叶片上。
“可能只是性格使然。”她淡淡地说,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有些人天生边界感就比较强。”
“是吗?”孟熙怡撇了撇嘴,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较劲,“可他对单承泽的边界感就没那么强。刚才单承泽勒他脖子,他躲归躲,可一点没生气,还笑骂来着。”
她模仿着谢江知当时那含笑的语气:“‘赶着投胎啊’——你听听,这区别就出来了,他对我们几时这样过?”
陶睢失笑:“我们和他们,原本也没有过几次交集吧?”
“以后总会有的。”孟熙怡目光平视,语气潜藏着不容置疑的淡然从容,“肯定会有的。”
陶睢看了她一眼,慢慢地收回眼神,没有说话。
繁密的冬青缀满了一簇簇圆滚滚的小红果,被雨珠浸得发亮,沉甸甸坠着深绿的叶片。
地上烂掉的被雨水泡得发胀发腐,散出一股微酸的腥甜。
满树的红与地上的红,连成一片,有着湿冷的比照美。
“孟熙怡,其实我有点怀疑。”陶睢开口,清淡如雾的瞳仁偏过来,“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呢?”
她的眼神平铺直叙地探询她:“你喜欢上什么人了吗?”
孟熙怡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水洼里的云影被被踩碎了,随着鞋底的抽离又很快缝合。
她侧过脸看陶睢,嘴角先一步弯了起来,弧度带着点熟悉的玩笑意味,只是眼底深处掠过的微澜并不太能让陶睢看明白。
“你觉得我喜欢上什么人了吗?”
陶睢摇了摇头,如实道:“我不大确定。”
“那么,你觉得会是谁?”
“如果有的话,大概会是谢江知。”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孟熙怡微笑着看她,眼没笑,但双眼皮的褶皱却几乎看不见。
陶睢想了想道:“大概是因为,你对谢江知似乎抱有些特别的态度。”
“我对你抱有的态度不是更特别吗?”孟熙怡的眼神并不避讳。
“这大概不能相提并论。”
“你这人真的好没意思。”孟熙怡转回脸,没显出什么表情。
继续往前走,她说:“可你居然问我这个问题,真令我有些意外。”
“其实本来我并不想问的,但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有些事情,我想我还是问一下比较好。”
“不问的话,又会怎么样呢?”孟熙怡斜过眼光看她,因着略微饱满的眼皮而减些锐气,“你既要说,就得说得明白一些,不至于让我摸不着头脑。”
陶睢沉默了片刻,教人感觉是在沉默地思量,而后才缓缓开口,:“我不想产生隔阂。”
“这话怎么说?”陶睢的解释引来孟熙怡的好奇,“是说如果我喜欢谢江知,就会有隔阂产生?谁和谁的隔阂?我和你吗?”
“你会错意了。”陶睢的语言平实得很,“我不是指这个。”
如果你的的确确是喜欢谢江知的话,那么有些事情,我不能瞒你。
即使很多东西可能连我自己也没有全弄明白,也必须得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将我的心明明白白地剖析来给你看。
不教隔阂升起。
这些游走在心湖里的神思,陶睢并没有宣之于口,只是侧过眉眼,等待孟熙怡下一步的回应。
“对于他,我的确很是在意。”不知相互无声地走了多少步,孟熙怡才终于肯直面最初的话题。
“那么,再深一点的呢?”
又走了一两步,孟熙怡推敲着心门道:“他的态度令我很有几分不甘。”
“只有不甘?”
“这是我目前唯一能确定的。”孟熙怡慢慢地摇了摇头说:“陶睢,我不想瞒你,对于我认识的某些人,我不确定我到底抱有什么样的感情,在没加他之前,我都以为我会喜欢他的——哪怕是所谓的青春期的情愫,可是加了他之后,我不确定是不是了,尤其在今天,我们遇见他,你又问我这些事后,我更觉得那不是喜欢,我清楚地知道,我对他很不甘心,他令我不快,可这又和单纯的讨厌不一样,我需要时间来理清,否则连我自己都感到纠缠。”
她说得乱,陶睢也不能帮她理顺,只能岔开话题说:“那先不想这些事了,眼下还是先应对下午的数学考试吧,难度应该不会低,考试前,周老师说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知道。”孟熙怡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水洼,溅起一点浑浊的水花。“一想到这个,什么谢江知单承泽的,都没心思想了。”
她嘴上这么说,眉头却微微蹙着,显然那些念头还在脑子里打着转。
陶睢没接话。她了解孟熙怡,越是强调不想,往往越是放在心上。
两人沉默着往教学楼走,鞋底踩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考前特有的焦虑与麻木的气氛。
“你说我在意他,是因为我为他问也没问我一声,就直接给了我单承泽的企鹅号而感到厌憎,你大概是觉得,就好比自己与并不喜欢的人被一群没有眼力见的人瞎起哄,回头一看,偏自己暗恋的人还在那卖力鼓掌,笑得见牙不见眼——和那种感觉一样,可能是一样的吧,我自己也拿不准。”
陶睢侧目看她。
孟熙怡稍稍仰着些脑袋不知在看什么,侧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眼睛亮着,里面跳动着一点自照的微光。
明明才说好把注意全心放在下午的数学考试上,结果又提起,陶睢语气有些无奈道:“我看你若是不理顺,考试也不会安心。”
“我权当你夸奖我了。”
“你究竟从哪听出是夸奖。”
孟熙怡仿佛没听见似的,并不接她这句话,自顾自地平述道:“我不知道用‘厌憎’来形容这种感觉对不对,但就是......”
她话头停在了这地方,尾调拖至隐没,长久地没有继续说下去。
陶睢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给她留出组织语言的空间。她知道孟熙怡需要这个。
“就是……”孟熙怡复又续上方才的话头,仔细斟酌着,生怕用词不贴切,“就是觉得别扭。像你好好走在路上,旁边突然有人替你决定了该拐哪个弯,还觉得是帮了你大忙。”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这行为又太正确了,正确得让人连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你这时候不能直接丢下一句‘多管闲事’然后走开,这就是不识抬举了,所以你让我怎么说呢?说也说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摇摇头,那点残余的紧绷感也随之消散。“所以你看,跟喜欢不喜欢没关系。纯粹是……”她寻找着合适的词,“算是一种被冒犯的提醒。”
陶睢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她明白孟熙怡的意思,她内心的边界被无声地踏过了,所以引起了她的不适,这与心动无关,与少女情怀无关。
“不过,”孟熙怡忽然又笑起来,这次轻松了许多,恢复了那种游刃有余的调子,“被你这么一问,倒显得我多耿耿于怀似的。算了,不想了。”
她深吸一口潮湿清冷的空气:“管他是谢江知还是单承泽,圆锥曲线还是导数,考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