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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夏虫 ...

  •   周四清晨,天色是饱含水汽的灰白,像一块吸足了水的厚绒布,沉甸甸地压着屋顶和树梢。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地面未干,深一块浅一块地洇着水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落叶被浸透后特有的潮润气息,仔细闻,还能闻到点微微的草腥气。

      陶睢没带伞,但穿了件带帽子的薄外套。她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厨房里许雁菱正在煎蛋,油烟机嗡嗡地响,窗户玻璃上凝着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今天考试,中午回来吃吗?”许雁菱把煎蛋放进青菜挂面上,端出来放在餐桌边。蛋煎得边缘焦脆,中心却还嫩着。

      “嗯.....不回来了吧。”陶睢挪开餐椅坐下来,用筷子尖夹了点面条。

      早晨起来总是没有胃口,陶睢重新夹起那只煎蛋,焦褐的边缘被水汽氤氲得有点软,不如平时酥脆,但温热的蛋液流出来,反而更觉暖胃。

      车良朋已经出门了,桌上留着他的空碗筷,碗壁还粘着残存的汤汁。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许雁菱擦了擦手,看着她,“你最近挺用功的,妈妈知道。”

      陶睢“嗯”了一声,心里那点微弱的底气,因这句话又稍稍混杂了些愧疚。

      这几天都是借着查题目的名义向许雁菱要手机,实际是在翻看谢江知的企鹅动态。

      这次若是成绩下滑,无论如何也不能放由自己了,要将账号注销才行。

      细圆的挂面在汤里泡得有些发软,陶睢也不去管味道如何了,几口将剩下的面条吃完,背起书包,帽子软软地搭在脑后:“我走了。”

      “路上小心,看着点车,地滑。”

      梧桐叶子湿漉漉地耷拉着,颜色是沉郁的褐黄。才过八点,高一高二的学生早已上课,桐中门口比往日冷清许多,湿漉漉的地面映着教学楼和行人的倒影,有些扭曲。

      陶睢走上三楼,把自己的书包放在墙边堆叠的课桌上,然后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小包卫生纸,去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洗手台的水龙头哗哗淌着水,冷得刺骨,陶睢拧上水龙头,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拭净手上的水渍,以防答题时弄湿答题卷。

      桐中的条件简陋,女厕的两三个隔间打开,几个女生相依走到洗手台洗手,嘻嘻哈哈地边笑边去拧水龙头,可拧到最底,也没见一滴水流出来。

      “这学校怎么就不知道修一下。”齐耳短发的女生用手拍两下水龙头,语气不耐,“一点水也没有,让人怎么洗手?”

      “去楼上看看吧,我记得楼上有水。”

      “现在几点了?”

      “我没带表,应该来得及吧。”

      “八点二十七,早得很呢。”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搭话着,便要一起去楼上的洗手间碰运气。

      擦完手心上的水珠,陶睢将揉成一团的纸巾丢进墙边敞口的垃圾桶,侧过身往旁边让了一步,空出洗手台前的位置。

      “用这边的吧,这边的没有坏。”

      几个女生逐次闻声停步,眼神落到陶睢身上。

      眼前女生的帽子软塌塌地搭在脑后,毫无保留地露出一张被雨水洗过般清冽透亮的脸,漂亮得很有距离。

      因这无形的距离,半刻内并没有人接话。

      最前面的齐耳短发看着眼前这个清清冷冷的女生,空气刘海下的一双水杏眼风流灵巧,眉毛弯弯,她朝陶睢笑,眸光流转间带出一种天然不自知的媚态:“谢谢了,这位人美心善的同学。”

      陶睢只是几不可察地微一摇首,说了声没事,便转身离开了洗手台边。

      还没等走两步,刚要出卫生间,迎面便碰到正要进来的张翰采。陶睢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虽不相熟,仍然象征性地点头致意:“早。”

      虽然口中打着招呼,眼睛却过分安静,连点涟漪都没起。

      张翰采对她这一寡淡的态度不置可否,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眼神沉沉的,像潭底压着石子。
      也没应声,他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径直擦肩过去了。

      对于他此番的冷淡态度,陶睢起初多少感到有些出于意料,转念又觉着与自己并不干事,索性垂了眼,继续往考场的方向走过去。

      12考场的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空调暖气开了有一会儿,空气有些闷。

      监考老师一前一后站着,窗玻璃上也蒙着雾气。

      从笔袋里拿出笔和橡皮擦,陶睢找到自己的座位号坐下,监考老师开始分发答题卡和试卷。

      拿到试卷后,陶睢习惯性地先粗略浏览一遍,对试卷的总体难度和知识分布有大概的认识,然后翻到反面,去看最后的作文材料。

      这次的作文不好写,材料引用了《庄子·秋水》里的一句话:“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
      然后问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感悟和思考。

      说实话,本来陶睢觉得这次语文难度中规中矩,看完作文材料后又开始犯难。
      把材料后续的阐述和提示看了又看,只觉得脑子里的线绕得毫无头绪,各种宏大、思辨性的词汇不断往外冒,却抓不住一个能完全契合材料的主题。

      不知怎么,纷乱的思绪忽而绕到昨晚谢江知的动态上,他说:“蜉蝣见青天。”

      大概是蜉蝣和夏虫这两个词给人的感觉很像,陶睢莫名觉得“蜉蝣见青天”这五个词似乎正好能和引用的古文对上,没多想就把这句话写在了作文答题卡的首行。

      写完后却又开始犹疑,不大确定这五个字的含义是否与材料的立意相符。

      材料明明表达的是认知的局限性,她写“蜉蝣见青天”?

      没有时间再在作文上耗费了,即使思绪还是乱糟糟的一片,也只得暂且搁下。

      翻到最前面,陶睢开始写第一大题的古诗文默写,整张试卷正如她最初判断的那样,总体难度适中,夹七夹八地扯完几篇阅读理解的问题,还是在最后一小时来到棘手的作文。

      陶睢盯着自己答题卷上“蜉蝣见青天”这五个字,心里犯难。

      蜉蝣见青天......

      在这样的天气里,青天更是难见吧。

      她摇摇头,把有些发散的思绪拽回来。

      愣是对着作文材料和题目干想了近十分钟,时间容不得她继续整理思路了,只得提起笔硬着头皮编造语句,挤牙膏一样一字一句地往外挤。

      考试的结束铃声敲响,监考老师命令他们停下笔,然后走下去一排排地收放在桌面上的试卷。

      陶睢把笔和橡皮擦放进笔袋里,拉好拉链丢进书包,拿着校园卡准备去食堂里吃午饭。

      楼梯间被塞得满满当当,声浪混着脚步的嘈杂互相挨挤着,让人透不过气。

      “文言文第三题到底选B还是C啊?”
      “我感觉默写那句我写错了,描述村民淳朴民风的应该是‘莫笑农家腊酒,丰年留客足鸡豚吧’?我写成‘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了。”
      “我也不确定,但我写的是第一句,我觉得这次作文挺难写的,那个什么‘夏虫语冰’.....”
      “我反正一通乱写,把知道的名人例子全堆上去了。”

      零碎的讨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陶睢随着人群的节奏往下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长直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倦影。

      “陶睢!”胳膊被人从后面轻轻撞了一下。她回头,看见孟熙怡正从人缝里挤过来,额头一层细密的汗,眼睛却亮亮的,带着考完一场后的虚脱与兴奋。

      “可算找到你了!我以为你还没出来呢,刚去12班找你没找到。”孟熙怡一把挽住她的胳膊,“那个作文我没太看懂,脑子一片空白,最后硬是扯了一通什么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写什么,应该只能拿个平均分吧,你呢?”

      陶睢稍微摇摇头,说:“我都在疑心自己有没有写跑题。”

      “应该不会吧,你写的是什么?”
      “蜉蝣见青天。”

      “蜉蝣见青天.......这应该没跑题吧,感觉能对得上,就是打破认知局限嘛,没跑题。”

      “还是有点不安心。”
      “哎呀,别想那么多了,作文阅卷老师也就是那么扫一眼,真走题了也不一定能看出来,赶紧去食堂吧,我都饿了。”

      **
      食堂里人声鼎沸,各个窗口前都排起了长队。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饭菜混合的味道,油腻又温热。

      陶睢和孟熙怡排在一条队伍相对较短的队伍后面,随着人群缓慢地向前移动。陶睢没什么胃口,看着窗口里油光闪闪的菜肴,反而觉得有些腻。

      “哎,你看那边。”孟熙怡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朝另一个打饭窗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陶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是谢江知。

      他正和几个男生排在一起,手里拿着饭卡,侧耳听着旁边的单承泽说话,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没穿校服外套,他上身一件质地柔软的烟灰色圆领针织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清晰的手腕骨节。
      衣服的颜色很衬他那种偏冷的白皙,在食堂略显杂乱的环境里,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干净感觉。

      似乎察觉到这边的视线,谢江知的目光随意地扫了过来,掠过孟熙怡,在陶睢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陶睢心里莫名一跳,立刻移开了目光,假装在看窗口上的菜单牌。

      “是谢江知他们哎。”孟熙怡压低声音说,带着点意料之外的欣喜,“他中午居然也没回去。”

      “嗯。”陶睢浅淡地应了一声,孟熙怡只以为她还在想着上午语文考试的作文。

      “你说我们要不要去打个招呼?”孟熙怡向陶睢提议。

      陶睢表情平平地道:“那你去吧,我帮你打饭,你要吃什么?”

      “你不去啊?”

      “我不去了,不然又要从头排队了。”

      “也是。”孟熙怡也歇下与他们攀谈的心思,“那我也不去了,多说那么两句话也没什么意思。”

      队伍慢慢前进,很快轮到了她们。陶睢只要了一份清淡的西芹炒百合和米饭,孟熙怡则打了份红烧肉。

      两人端着餐盘,在拥挤的食堂里寻找空位。好不容易在角落发现一张桌子只坐了一个女生,她们赶紧走过去坐下。

      刚吃了没几口,旁边就传来一阵拉椅子的动静和男生的说笑声。

      “就这儿吧,好像没别的位置了。”

      “挤一挤挤一挤。”

      陶睢抬起头,心里微微一怔。
      谢江知和他那几个朋友正好坐在了她们旁边的空位上。两张桌子离得很近,几乎算是挨着了。

      谢江知就坐在靠近陶睢的这一侧。他放下餐盘,似乎才注意到旁边坐着的人是谁,目光落在陶睢眉眼上时,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陶睢的视线随之从他脸上淡淡收回,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多余的反应。

      “哟,巧啊。”他旁边的单承泽也认出了孟熙怡,笑着打招呼,“刚在那边排队看着有点像,没想到还真是你。”

      孟熙怡也回了个笑脸:“是啊,好巧,你们今天中午也在食堂吃饭啊?”

      “今天家里没人,就一起来食堂吃了。”单承泽坐下来,提起筷子,“我们学校的食堂,没了豆瓣酱就不会做菜了。”

      孟熙怡也笑:“可不是,吃什么菜,都是一股豆瓣酱的味。”

      “还有用火锅底料的,当我们尝不出来。”单承泽接话说,用手肘碰了碰谢江知提醒他:“喏,这位就是上次在书店里,我们把最后那台手机让给她们的同学。”

      谢江知抬眼看过来,朝她笑了笑,声音清润,颔首致意:“你好。”

      笑意很淡,却让他的眉眼更显柔和,像被春水反复淘洗过的冷玉,这让孟熙怡难以招架,很具象地明白,“心乱了”这三个字究竟是何等含义。

      孟熙怡试图稳住自己突如其来的情绪,掩饰性地找了个话题,“你们上午考的怎么样?语文作文题那个‘夏虫语冰’,真够难的。”

      “别提了,”单承泽立刻接上,一副找到知音的表情,“我差点对着卷子变成夏虫本人——直接僵住。最后胡诌了一通,估计凉了。”

      几个男生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些。谢江知嘴角也弯了弯,但没参与吐槽,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听他们说话。

      孟熙怡和单承泽就那道作文题又哀叹了几句,陶睢始终没插话,慢慢地吃着那份清淡的菜,西芹炒得有些过熟,失了脆劲,百合也带着点微苦。

      “希望下午的数学简单点。”
      “希望吧。”

      话题结束后,气氛安静了几秒,两桌人各自吃着各自的饭菜。

      似乎认为场面有些尴尬,单承泽先开口牵起攀谈的桥梁:“我记得那只手机快没电了吧,最后你们有没有找充电器充电?”

      “哦,那个啊,别提了,我们都没敢用,不知道是谁的手机卡忘在里面没有拔,一打开全是催债的。”

      “催债的?”

      “是啊,好吓人,而且好像还是......”
      话没说完,陶睢在桌下用脚轻轻碰了碰她的鞋尖,孟熙怡这才意识到有些话不应该说,于是闭嘴不言。

      单承泽大概也能看出来,没有追问后半句:“那你们还的时候可以和那老板讲讲价,不然也太亏了。”

      “可不是嘛,但我是让我朋友还的,算了算了,也没多少钱。”

      “你朋友?”单承泽抬起脸,似乎有些兴趣,“上次在果戈里戴着帽子的那个女生?”

      孟熙怡感到有些好笑:“什么戴帽子的那个女生,你有没有点礼貌,人不就坐在我对面吗?”

      “哎,是吗?”
      因为旁边还坐着个谢江知,所以单承泽一开始并不知道孟熙怡对面还有人,此时斜了身子从谢江知背后抻头看过去,果然看到陶睢黑白分明的侧颜,笑道:“还真是,你这朋友一直没出声,我还以为你一个人来的呢。”

      孟熙怡不大不乐意听到这种话,说:“我看你是睁眼瞎,刚才排队我们俩不还说话呢吗?”

      “我看的时候你俩没说话,我又不可能一直往你那看。”

      “也是。”孟熙怡的目光挪到对面的陶睢脸上,而后才反应过来,陶睢与旁桌的那两个人真真是只有一面之缘,方才自己只顾与单承泽他们闲聊,倒是冷落了对面的陶睢。

      思及至此,便也不想与他们东拉西扯了,低下头去吃自己喜欢的红烧肉。

      可能是男生吃饭大多比女生快些,陶睢和孟熙怡才刚吃了一半,旁桌的男生们都已经吃好了,手端起托盘谈笑着离开位置。

      “那我们先走了。”单承泽临走时对她们说,“你们慢慢吃。”

      在得到两人的应声后,转头却意识到谢江知还在餐桌边没有走,于是又对着他喊:“谢大少爷,你快一点好不好?不是,咱能别这么有责任心吗?”

      孟熙怡闻声,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谢江知并未理会同伴半是调侃半是催促的叫喊。他正微微倾身,用手中那张原本擦过自己嘴角的纸巾,不疾不徐地擦拭着桌面上溅落的几点油星。

      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展示的意味,手指修长骨节清晰,孟熙怡一时忘记移开眼神。

      做完这些,他才将微皱的纸巾对折,轻轻覆在自己餐盘里的空碗上,然后单手端起托盘,稳步走了过来。

      经过孟熙怡和陶睢桌边时,他脚步略顿,目光清浅地掠过她们,声音很缓:“下午数学,别再看错条件。”

      “嘎达”一声,陶睢不小心咬到了口里的筷子尖。

      未等两人有所反应,单承泽的催促声又响起来:“不是,哥,您又在那磨蹭什么呢?”

      “催命呢?”谢江知这才回过头,端着那收拾得格外整洁的托盘走过来,嘴角噙着一点没什么诚意的笑,却让他整张脸的清润感都活泛了起来,带上了点鲜活的人气,“你赶着去投胎?”

      单承泽“嘿”了一声,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迎上来,作势要勒他脖子:“就你讲究!擦得比脸还干净,食堂阿姨都得给你发朵大红花。”

      谢江知笑着侧身躲开,手肘顶了他一下:“滚蛋。总比某人吃完像打完仗似的强。”

      他说话时眉毛微挑,那种惯常的温和里掺进了明晃晃的调侃,是只有对熟人才会露出的带点欠的表情。

      单承泽再次笑嘻嘻地搭上他的肩:“赶紧走吧!”

      这次谢江知没再躲开单承泽随意的勾肩搭背,端着托盘的身姿却依旧挺拔如修竹,就这么任由他半挂着自己往回收处走。

      走的时候,谢江知还不忘回头朝孟熙怡和陶睢的方向随意摆了摆手,然而看上去也不过是礼节性的客套。

      单承泽还在旁边叨叨:“哎你说你这毛病,以后谁受得了……”

      “反正不祸害你。”谢江知轻笑着回嘴,清润的嗓音此刻听着格外松快。

      将餐盘递给回收站的清理阿姨,他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走远,谢江知那身清泠的气质被搅动得鲜活生动,像月光落进了热闹的人间烟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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