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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逃离 ...


  •   凌霄回到房内,发现桌子上放着一只青花细颈瓷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神清骨秀的笔迹写着:“每日一颗按时服下。”
      凌霄觉得头昏眼胀,四周的景色就像闪烁的霓虹灯一下红一下白,她摸摸额头:发烫。病了?一定是雨淋的。
      凌霄并没有在意,她脱去外衣滚倒在床上,浑身一阵冷一阵热,有一种魂不附体的错觉。熬到半夜口中干渴难忍,喝水时瞥到桌上的药,将信将疑的倒出一颗放进嘴里,顿觉清爽了许多。

      次日还在梦中便听到窗外传来吹吹打打之声,凌霄不愿理睬,翻身继续睡。
      “小姐,你醒了吗?”
      凌霄勉强爬起来,拉开门:“怎么了?”
      门外黑压压跪了一院子穿红着绿的女仆:她们手中皆捧着一个垫着杏黄绸缎的盘子,盘子里装着各色朱钗项链、衣衫饰品,见凌霄打开门,便鱼贯而入。
      凌霄惊诧地望着他们,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女仆们涌进屋之后男仆们端着各种金银玉器分列两排。
      凌霄粗粗扫视:一只金蜂蝶牵牛花纹雕镂金葫芦摆件、一只与夜光璧、明月珠和翡翠相提并论的犀角杯、一尊头戴宝冠全身璎珞珠宝严饰的黄白釉缀珠观音,皆非凡品,不胜枚举。
      一位宣制官手捧诏书走上前来:“陛下有旨:定于下月初六迎娶夏研白之义女沈凌霄为妃,册封尔为凌妃。钦此。”
      凌霄脚下一软,跪倒在地上,宣制官将诏书塞在她手中,命众人将彩礼送进她房内。
      夏研白拢着袖子站在廊下,待所有人都退出院子,才走到凌霄面前将她扶起:“昨天大人专程送药来,他说:你那次受伤时掌力曾将‘血魂’逼进你体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他现在还未找出解毒之法,他的药,只能在毒性发作之时缓解你的痛苦。”
      凌霄惘然:“我中毒了!”
      夏研白点点头。
      凌霄将诏书摔在地上:“看来我横竖只有一死。”
      “本来我想劝你离开的,可是这样一来,你只能留下了。”夏研白想了想说:“除非,大人愿意带着你走……”
      凌霄想起那个梦,认命地笑着摇摇头:“就算没有中毒,我还是走不了。”
      夏研白若有所思:“只是不知道,陛下为何要娶你?”
      “也许我该去问问他。”凌霄心中隐隐有一丝忧虑,拉缪仿佛一直站在高处,早已预见了整个事情的发展,所以那天他才会放她走,可惜她当时舍不得离开,后来,就永远失掉了离开的机会了。

      *

      门仆诧异地望着凌霄。
      “我要见见大人。”凌霄拉紧披风,今夜雨竟然停了,黑沉沉的夜空因为没有雨云的遮挡散列着明星点点,疏疏落落,就像是谁不经意碰翻了满盘的珠子,铺洒得满地都是。
      凌霄在门口等了一会,一个年轻的仆从回来说:“大人在风满楼等你。”
      凌霄跟在他身后往里走,在落星湖边,仆人停下脚步:“我只能到这里了。”
      凌霄点点头,独自踏上虹桥,湖面悠悠传来玉埙的声音,风浩浩,音寥寥,万顷碧波澄澈。
      凌霄行至楼下,乐音悠然而歇,拉缪从楼上探出身:“上来吧。”
      凌霄叩门,门扉是虚掩的,并无什么老仆守候在其中。
      缓缓上了楼,拉缪倚靠在窗边,留给她一个孤寂的背影:墨色长发亮如乌玉,流泻过腰,冷淡寂寥之情一如初见。
      凌霄一下子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呆呆的站在门边,屋内静的只剩下呼吸声,楼外细弱的秋虫鸣唱仿佛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将两人细细密密的缠绕在一起。
      拉缪猝然转身,屋内没有点灯,仅凭窗外透进的那么一点光亮,根本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你不是来问我话的么?怎么不说话?”
      “我……”凌霄十指绞在一起:“我想问你:他为什么要娶我?”
      拉缪似乎是笑了,笑得比哭更加悲凉:“你应该去问他,怎么跑来问我?”
      凌霄尴尬的立在原地低声说道:“我并不想嫁给他。”
      拉缪旋回身:“你是想嫁给修斯吗?”
      “不是!”凌霄愤然否认。

      拉缪的背影似乎僵住了,又如释重任般瞬间柔和下来:“过来。”
      凌霄行到窗边,学着他的样子将身子探出窗外,仰望着头顶的一片星空,云淡天阔,深秋的夜空与仲夏繁星给人截然相反的感觉。
      拉缪突然将她揽在身前,从背后将她轻轻拥在怀中,他垂下头,下颌抵在凌霄头顶,温存的一遍遍摩挲她头顶的黑发,他宛若叹息般低声呼唤着:“凌霄……”
      拉缪微凉的手掌覆在她温暖的手背上,他的触碰那么浅那么柔,就如同他周身散发的淡淡酒香,似乎风拂过便能吹散。凌霄忍不住往他怀里靠了靠,希望能跟他贴得更紧些,心中某处,总算是完满了。

      “夜观星象,可知人命。你看这些星星,它们的排列是有自己既定相位的。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每个人,都有一颗自己的星。强势者,代表他的星就很明亮,平凡的人,他的天命星黯淡无光,甚至难以辨认。像这种雨雪交接之夜,最适合观看星象了,那些黯淡的星星全部隐去,天空中只剩下那些明亮耀眼的星辰。”
      凌霄仰面看天空,指着天空正南面最亮的那颗星问:“那颗星是汉王的吗?”
      “不是。”
      “难道是缇斯的?”
      拉缪指着西北面一颗光亮稍弱的星星说:“那颗才是他的。”两颗星星一南一北大有分庭抗礼之势。
      “那颗星星代表的到底是谁呢?”
      “那个神秘人还没有浮出水面,这也是他至今按兵不动仍旧持观望之势的原因。”
      “哪颗星星是你的?”凌霄好奇地望着:“让我猜猜,是不是那颗?”东边一颗星星特别白亮,三颗星恰好形成三足鼎立。
      得到拉缪肯定之后,凌霄迫不及待地问:“那我的呢?我是哪颗星星?”

      “这片天空中,竟然没有一颗星星是代表你的。你活在我们当中,又似乎并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也是为什么,他要娶你。因为你的过去、现在、未来一片空白,你不可捉摸、不可把握、充满了未知的诱惑,你有千万种可能。”
      拉缪沉吟道:“正因为你的天命星不属于这片星空,所以你也不受这个世界各种纲法伦常的约束:别人触碰雪鹿会导致浑身毒疮而亡,而你不会;除了我的父亲,没有人可以看到我的梦境,而你做到了。这些都说明了你的特别,他想要将你困在身边,那些他力不能及的事情,借你之力或许可以做到。”
      “我可以辅助他夺得天下吗?”
      拉缪深吸一口气缓缓说:“谁知道呢?也有可能,你是一个倾国倾城之人……”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遗言:凌霄是不详之花,万莫贪恋。
      “你能从星图中看出一个人的命运吗?岂不是,所有的结果都写在了天空中?”
      拉缪将她搂得更紧:“不,我们不能通过星图预知未来,我们常常做的,是等到事情发生过后再回过头去解释星象。所以,没有人能知道今后将如何,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王,他也只是臆测而已,到底准不准,事情发生了才知道。”
      “拉缪,我不想嫁给他,可似乎,我已经无路可走了。难道只有死才能解脱吗?”凌霄低下头像是自言自语。

      拉缪突然扳过她的肩,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很轻很柔就像是飞花覆在唇上,他的唇像是冰蚕丝织成的绸缎,微泛凉意、滑若水,很快他的唇便离开,高挺的鼻尖擦过她的脸,他将她紧紧按在胸前。
      凌霄愣愣的任由他抱着,耳朵贴在他胸前,听到他剧烈起伏的胸腔中急促的心跳声。
      “我不会让你死的!”
      凌霄闭上眼双手环上他的腰,风从背后吹过,带来溯雪欲来的寒冷,但她心中很暖。
      凌霄抬头仰视他:“你能带我走么?”
      拉缪沉默着,她看出了他内心的挣扎,不等他说出那个伤人的答案,她便松了手:“我知道你不能走……”
      凌霄极为不舍的离开那个怀抱,从窗边走开,却被他从背后一把拉进怀里。
      他的吻坚定而热切地覆盖在她的唇上,一个温软湿润的东西轻轻舔刷着她的唇瓣,似乎在吸吮花间蜜蕊,凌霄犹豫着最终屈从了内心的渴望,唇间轻启,他的气息如同海潮瞬间灌入将她吞没。
      凌霄忍不住双手攀着他的脖子,在他微醺微凉的气息中浑身失去了力量,几乎是悬吊在他肩头,柔若无骨。
      拉缪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撑在墙上,被这出乎意料的巨大幸福冲击得有些眩晕,后退了一步,有什么硬物抵住了他的脚,借着酒力,索性抱着凌霄滚在窗边的软榻上。
      他的吻像游蛇从唇角蜿蜒着向下,爬过下颌,秀颈,探进她微敞开的衣领里。拉缪觉得自己就要被体内的升腾的业火化为灰烬,她身上有一股宛若兰花初绽般的馨香,越往内深入,香气越发馥郁,他的手轻车熟路地解开了她的衣结,衣服滑落,他的吻越发忘情。
      凌霄蜷缩着不知所措,她想要推开他,可手伸出去便成了贪婪的抚摸,他的脸颊,他的眉眼,他娇嫩如花瓣的唇,她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摸索,抓到一把凉滑的发丝,发丝覆盖在她脸上、身上,就像一层羽被,轻而软。
      拉缪的手触到她的伤口,牵扯起她旧伤的疼,凌霄瑟缩着躲开,这幅香艳迤逦的画卷戛然而止。

      “还疼吗?”拉缪低头,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吻痕。
      凌霄将头埋在他臂弯里,抓住他的手,十指紧扣,闷声说道:“这种感觉好熟悉。”
      拉缪轻笑:“我以为给你吃了药睡着了呢,没想到,还是被你觉察到了。”
      凌霄诧异的望着他。
      拉缪伸手轻刮她的鼻尖:“每晚给你换药的人,是我。”
      “啊!”凌霄的脸上红云飘飞,一会儿又痴痴笑道:“我还以为是自己太想你了,所以做梦了……”
      拉缪勾起她的下巴,强迫她跟自己对视:“凌霄,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么痴狂的爱上一个女子。我以为时光已经埋葬了我的所有感情,没想到光阴只是土壤,竟然培育出这么艳丽的花来,这朵花,只为你而绽放,倘若你走了,我的世界又只剩下一片贫瘠的土壤。”

      他的手指轻轻描画着她的唇线,经过刚刚一幕,他的指尖不复寒凉,带着温温的暖:“我曾带你月下泛舟落星湖,我只是想测试我们到底有没有缘分,结果上岸时我们双双落水。那时候我便想:既然天意如此,我也只能作罢,从此不再想你,将你忘掉罢了。”
      “可后来,我还是忍不住借送药之名去看你了,可惜你不在。我在你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我期待你到来,又害怕你到来,我担心你外出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我又忍不住猜想陪你外出的是什么人。离开时,府门打开之前我对自己说,倘若今夜让我遇见你,我定要拥你入怀,我是那么想你,那么渴望你。可是府门大开,我看到的是一个怎样的你,那一刻,我心中有些恨你,恨你掠夺了我所有的心思却又无情抛弃,你简直比强盗更可恶。从夏府回来,我觉得自己真的一无所有了,直到你踏进这屋子,我还预备了一通冷嘲热讽的言辞,可我一旦转身看到你,心又开始叛变。”
      凌霄的泪滚滚而下,拉缪一点一滴吻去:“惜韶光,为花须尽狂!从前我一直想要离开,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是缺乏一个让自己鼓足勇气的理由,现在你出现了,这儿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我们一起走吧。”
      凌霄激动地望着他:“我们去哪?”
      “去雪原,我真正的家。”拉缪无声的笑起来。
      凌霄嘟着嘴不满:“你笑什么?”
      “我想起第一次见你时,你脱口问出:‘是不是住到你家。’没想到,如今真的要把你带回家去了。”
      凌霄脸一红嘟哝道:“我那时候,没有这个意思……”
      拉缪被她可爱的表情逗得越发想笑,惹得凌霄在他胸口轻轻擂了一拳:“喂!不许笑!”
      拉缪止住笑:“你应该觉得幸福,因为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们相处时候的每一个细节。”
      凌霄转脸望向窗外:“天空好亮啊,那些星星都不见了!”
      “快下雪了。”拉缪沉思:“趁今夜天气剧变,我们走吧。”

      拉缪给她临时找了一件紫貂披风,又裹了两三层外套,衣服太长,都拖到了地上,看起来臃肿笨拙,凌霄甩着长袖指着他衣柜里林林总总各式雪色白袍:“我一直很想问你:你冬天也穿那么少,难道不冷吗?”
      拉缪细心的给她把衣袖一层层卷好:“等到了雪原,你就知道:我并不在意冬天有多么冷,我害怕的是夏天的炎热。”
      凌霄眨着眼睛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拉缪忍不住又笑起来:“你明明就是个肚子里藏不住话的人,偏生又扭扭捏捏不愿意爽快的说出来。说吧,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这所有的衣服里面,哪一件出自香菱之手?”
      果然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拉缪的神色冷了许多:“她做的衣服,我从来没穿过。”
      凌霄似乎不信,目光在衣柜里寻找。
      拉缪将风帽扣在她头上,拉低的帽檐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让她的目光老老实实待在风帽里,拉缪捧起她的脸,正色说:“凌霄,你是我爱过的第一个人,也将会是最后一个。”
      凌霄眼中泛出泪光。
      拉缪拍拍她的头,拉起她的手说:“别煽情了,我们该走了。”

      *晋江独发

      出城之后,风一阵紧过一阵,不一会儿,漫天便飘飞起雪花来。
      拉缪放下窗帘,将凌霄拉进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睡下。
      “下雪了。”凌霄顾左右而言他,脸颊发烫,这么近的望着他的眼睛,让她有些不自在。
      “我知道。”拉缪扬手将她的眼睑合上,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是一支催眠曲:“睡吧。”
      车内垫着厚厚的水獭皮,光滑浓密的皮毛就像春天刚抽芽的绒绒碧草,贴得这样近,呼吸中满是他身上散发的清凉雪香,车轱辘碾过雪地,摇摇晃晃,就好像船行在水面随波逐流。
      拉缪满是怜惜的低头望着她的睡颜,听她在梦中轻呼自己的名字,感觉到她的双手在绣衾下摸索着抓握住自己的手,忍不住在她唇上烙下一个深吻,风雪兼程,他的心头,又何尝不是忧虑与害怕,老天真的肯成全他们么?

      第二日,凌霄还在睡梦中便听到车外有人说话声。
      她醒来,车已经停了,自己独自卧在车中,拉缪不知所往。
      凌霄一阵惊恐,掀开门帘跳出车外,外面已经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地上铺着厚厚的雪褥子。
      “你醒了?”拉缪听到背后的声响回头,正看到凌霄衣衫单薄的站在车旁:“快进去,外面冷。”拉缪不由分说的将她抱上车,送进车内,严严实实的拉好厚厚的门帘。
      凌霄披着绣衾撩开窗帘一角往外偷看:雪地里跪了一个人,他低着头,肩头以及满头青丝落了一层厚厚的雪,可见跪了许久。凌霄正揣测着他的身份,那人突然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熟悉的脸,他的脸上竟然有泪痕:“大人,求您,回去吧。”
      凌霄不忍卒视,放下帘子背靠车壁而坐:丌克,你竟然追来了。
      她又忍不住将耳朵贴在车壁上,想要听听拉缪的回答,可是拉缪沉默着,没有说话。
      “大人,您这一走,万一陛下发兵攻打陀塔,您就成了千古罪人!”丌克不停的磕头,额头上渗出血来,伤口沾着玻璃渣一样的冰棱。
      拉缪一直沉默着,凌霄能读懂他内心的挣扎,怎么办?
      凌霄拿过紫貂披风将自己裹起来,毅然决然跳下车,走到拉缪身边:“我们回去吧。”昨夜的一切足够让她用生命来交换,死而无憾了。
      拉缪看看她,再看看漫天飞雪,目光再度转回凌霄身上时,他将腰间玉佩解下丢在丌克面前:“把这个给他,就当我已经死了,我是不会回去的。”说罢牵着凌霄向车上走去。
      谁也没料到丌克会拔出剑来向凌霄刺去,拉缪将她往前一推,短剑刺进了拉缪的手臂,血瞬间染红了衣袖,像是浴血而歌的红莲。
      拉缪冷冷的将丌克推开:“够了,你走吧。”
      丌克的眼中满是绝望,他恶狠狠的盯着凌霄,那目光似乎能将她撕碎:“沈凌霄!我恨你!”你既是第一个让我感到亲切的人,也是第一个让我恨之入骨的人,你玩弄了我,你欺骗了我,你摧毁了我的信仰、我的梦想!我不会放过你的!

      凌霄情愿那一剑刺进了自己体内,要是她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拉缪,我爱你,却不料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我好后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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