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天》喜河山

20、（已修）绝杀 你为何还活

　　第二十章

　　1

　　古先生原名叫什么，别说年轻一代了，就是中年人这一代，也没有两个人知道，女人们恨他怕他，男人们却把他当做榜样，愿意听他的话。

　　毕竟只要是男女发生了矛盾，在古先生那里，就一定是女人的错。

　　古先生原本并不是古家受重视的孩子，大家族孩子多，聪明伶俐的孩子不少，他小时候长得又瘦又干，没有长辈喜欢的机灵劲，自然不被喜欢。

　　直到他们家族出了点事，被官府为难，那一年他中了秀才，这下子可不得了了，官府也给了三分面子了。

　　一个从来没有得过荣誉的人，因着朝廷给的恩典，一下子有了自尊，他披着朝廷给的这一层皮在所有人面前抬起了头，他加倍维护着朝廷的尊严，朝廷号召妇女守节，他就能淹死和外男见面的家族内的姐姐，哪怕这个姐姐是他亲姐姐，一直帮扶着他，他依旧能够“大义灭亲”。

　　他的行为给古家带来了更大的荣耀，他也一步一步地成为了话事人。

　　直到朝廷没了。

　　古先生这几年越来越感觉到不受控，清政府没了，他心里也就没了底，可他一直相信，皇帝总归会回来，能够拨乱反正。

　　一年，两年，三年，皇帝依旧没有消息，世界变化也越来越大，这个势力的军队来了雨兰镇一趟，他得低眉顺眼，那个势力的军队又来了雨兰镇，他要赔笑点头，他心里的愤怒便是越来越压不住了。

　　他渴望能够回到过去的日子。

　　现在这些妇女，像什么样子？这世道越来越乱了。

　　他要守住雨兰镇，外面乱就乱，雨兰镇是他的地盘，不能乱。

　　他让人通知开大会。

　　一些男人想要去开会，家里女人便开始骂了起来：“开会开会，天天就知道开会，他们是要给你吃的还是要给你穿的？”

　　“你去，你今天前脚去，我后脚就来骂，你只要不怕丢脸你就去。”

　　这些男人们已经知道家里这些女人说到做到，也就闭嘴了。

　　最后能去开会的人还不到三十人，古先生全程黑着脸，最后还是固执地要大家维护雨兰镇的正统。

　　古先生这人，若让他自己评价自己，那就是他一生都在维护雨兰镇的安定，如果不是他，雨兰镇绝不可能有今天的安定和发展。

　　尤其是在现在，雨兰镇的人被一些外面的思想影响了，他更是有责任教化乡亲们，保证下一代知礼仪懂廉耻，杜绝歪风邪气。

　　那几个女娃似乎非死不可，她们活着好像就是给雨兰镇抹黑了，坏了镇上的风气，坏了镇上的名声。

　　2

　　徐棠一直跟着大家，她的心情可谓是起起伏伏，同时，她第一次意识到了什么叫做依靠群众的力量。

　　她小声跟蒙然说道：“你看，还是得有同伴才行，咱们之前两个人，斗不过这些人。”

　　蒙然很明显没有这种感受，她就混在人群中，还在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下来怎么办？

　　这倒不只是蒙然在想的问题，妇女们都在想。

　　秦雁归倒还好，她带着女儿回娘家，她娘家在同林镇，古家想要找麻烦就得过去，那边又不是古家的地盘，不会任由古家乱来。

　　其他几个女娃怎么办？

　　回家吗？

　　可这些女娃都是雨兰镇的人，一旦古先生去她们家，她们家里人护不住。

　　妇女们还是知道，她们这一次能成功把人带走，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人多。

　　几个女娃心里着急，她们手牵着手，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可又不想给大家再添麻烦了，也就不说什么。

　　“留在镇上行不行？到时候有什么事情大家一吆喝，也有个帮衬。”一个妇女说道。

　　“他们这些人也都在镇上，镇上就不安全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唉。可真难。”原本觉得从古先生手里逃出来难，现在却发现出来以后也是一个难字。

　　妇女们看着这些年轻女娃，想到她们回家以后可能还要遭受白眼，未来可能还会有人一直提这些事情，甚至有可能有那种没长良心的人，拿这些事情来侮辱人。

　　她们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正是因为见的太多了，心里也就难受起来。

　　最初救出人来的那种喜悦就退下去了，“人拐子不是人啊，还好都死了。”

　　妇女们把这几个年轻女娃救了出来，别说受了难的几个女孩子之间有了深厚的感情，就是妇女们对她们的感情也不一样了。

　　“你们以后，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不要放在心上。”

　　“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来找我们帮忙。”

　　人总归需要一些东西来彰显自己的价值，这种救人性命带来的价值认同是巨大的。尤其是还被这群女娃用那种感激的眼神看着。

　　大家都是真真切切地在关心她们以后怎么办。
　　“现在要不然跟我一起去同林镇？”秦雁归说道，她之所以前面不提，是因为娘家那边，她其实做不了主，心里也担心娘家人有意见。

　　最后徐春梅说道：“现在干脆都去我家吧，我家也没在镇上，他们真要上来抓，还得去我们村子里，一下子就会被发现。而且我妈和我姥都不是好惹的。”

　　她年纪虽小，但却有种当家作主的范儿。

　　别说，还真别说，徐家居然是最合适的！

　　于是徐春梅成功带了人回去。

　　3

　　徐敬文本来正在刮竹茹，山下就来了人，说她家春梅在镇上出了事，快去看看吧，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这话够吓人。

　　她吓得够呛，赶紧喊上了女儿，往镇上去。

　　就在这母女俩心惊胆颤，生怕去晚了的时候，肖家湾下面的坡上，那出了事的徐春梅。一边跑一边跳，嘻嘻哈哈地跟人说着话。

　　徐春梅正在跟人说明天大家一起去山里抓野鸡的计划，结果一抬头就看到脸色铁青的亲妈。

　　“你还知道回来啊！还以为你在外面当皇帝了，舍不得回来了。”

　　徐春梅赶紧凑上来，把事情简单一说，最后还总结道——

　　“妈，你不是最讨厌那老不死的吗？她们就住在我们家吧，我不行古先生他们敢来！”

　　徐春梅就是这么自信，在她看来，镇上的人都要给她姥姥两分面子，再加上她妈也是个强势的人，村子里也没有人敢惹，那怕什么？

　　徐岁青被她气得只戳她脑袋，她总觉得自己女儿缺根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但到底还是没有骂徐春梅，毕竟在外人面前还是要给个面子。

　　旁边的徐敬文也说道：“春梅做得对。你们也别担心，既然到了这里，到徐家，我们徐家人怎么也不会让你们被抓回去了。”

　　徐棠作为一个徐家人，点了点头。

　　其他女生原本有些怕徐春梅带她们回家会挨骂，现在看到了徐春梅的姥姥，终于放下心了。

　　徐春梅一听姥姥这话，更是挺起了胸膛，骄傲得很：“你们放心，我姥姥这样说了，肯定就不会有事了。”

　　徐春梅尽力安抚大家的情绪。

　　徐敬文在旁边看着，很是满意，虽说这孩子做事不着调，跑出去还瞒着家里干一些危险的事情，但她对徐春梅的救人行为倒是赞同的，女人在这个世道本来就难，别人有难不帮衬着点，以后你有事情也没有人帮你。

　　她最是明白这一点，行医的时候，那种人品好的人家，别人困难，她都不收钱，跟人结个善缘。

　　徐家现在出门，十村八店都会给个面子，也就是因为徐敬文从来不是看眼前利益。

　　徐敬文走在她们中间，让她们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下。

　　她们今天得到消息就是孩子出事了，并没有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事情。

　　大家立马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包括了之前在地窖的事情。

　　没有人知道，这一群人中有个很特别的存在。

　　那就是徐棠，徐棠一路就跟着徐春梅这个祖宗，心里想着，很快就要见到其他祖宗了。

　　然后她看到……这个老人，这就是她姥姥的八十岁版本。

　　她一看到对方，整个人差点哭了。

　　好奇妙的血缘关系，好奇妙的基因表达，徐敬文老祖宗和她姥姥长得真像，以后要是回去了，一定要跟姥姥说这个事情。

　　徐棠目不转睛地盯着活着的老祖宗看，彼时，老人家正侧着耳朵，在听几个女生又是比划又是叉腰地说事情的经过，徐春梅时不时地补充一句。

　　老人家听得很认真，大家越说越激动，像是找到了能够保护自己的长辈一样。

　　徐棠觉得她们家这位老祖宗似乎有种特别的能力，仿佛能够震慑住周围一切的危险因素，甚至连原本一直叫个不停的寒鸦都没了声音，这老人使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全了，尽管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这里，侧着耳朵听这些受了大委屈的年轻女孩的遭遇。

　　“就这么个事。我知道了。”老人缓缓地开口，仿佛也不是什么大事。

　　徐春梅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姥姥才不怕他们！”

　　徐棠跟了这点时间，也弄清楚了徐春梅祖宗的性格了，她这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麻烦都敢第一个冲上去的性格，在这个时代里，也非得有这种家长兜底才能养出来。

　　徐敬文说道：“他也就是在你们面前装装相，我们老一辈谁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

　　在她的眼睛里，在她的白色的头发里，在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目光里，都让人能够感觉到她温和又强大的内心。

　　她这样一说，那曾经压在大家心里的大山，瞬间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尽管在孩子们面前没有当一回事，私下里，徐敬文当天晚上打着火把就去找人帮忙了。

　　她得一次性解决这个问题，最好保证他们再也不会提到这些事情。

　　每一代妇女中都有几个刺头，她们有些死了，有些老了，但还有一口气。

　　徐敬文去找的就是她们老一辈中的强者，她们这一辈知道的事情多，尤其是对古先生比较了解。

　　徐敬文并不是会吵架的人，她要找的都是能够给人致命一击的人。

　　4

　　古先生只过了一天就知道人在徐家。

　　既然人已经到了徐家了。

　　镇上自然就有人劝了，说是徐家老太太性格犟，找她要人肯定要不回来。

　　古先生并不畏惧这点困难，带了人来，只要徐家交出那些女娃。

　　女娃们都在屋子里，徐敬文没让她们出去。

　　她让徐岁青给古先生倒了茶，很体面地对古先生说道：“她们年纪小，发生这件事情也不是她们的错，我们当长辈的，应该理解她们的情况，而不是落井下石。”

　　古先生道：“我不跟你说这些，你听不懂。”

　　徐敬文也不生气，道：“你要这样做，无非是希望能够守节感天。”

　　她能说出守节感天这四个字？

　　古先生倒是高看了她一眼，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够知道的事情。

　　徐敬文本来不知道，去找人帮忙的时候，对方给她分析了古先生的心理，她找的帮手也读过书，她觉得对方这么执着的非得让人死，一方面是想要找回自己的权威，另一方面是他这个人信守节感天。

　　守节感天是说女子愿意为了贞洁去死，这种行为能够感动上天，上天会出手帮助世人度过难关。

　　老太太接着说道：“我也读过几本书，虽说很快就不看了，可该懂得的道理也都懂……”

　　古先生道：“既然你知道，就应该把人交出来。”

　　老太太话头一转，道：“我还知道，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更二夫，这就是贞节。”

　　古先生意识到不对劲了。

　　“守节可不只是女人要守节，男人也一样要守节，古先生是读书人，应该不需要我给你解释什么叫做忠臣不事二主。古先生这辈子本来应该就是个普通农民，是谁给了你身份地位，让您光耀门楣，荫庇后代，古先生的一切都可以说是皇帝给你的，我听人说，古先生过去可是每每提到皇帝都要跪拜，如此忠贞，想来那个时候的古先生就差进列女传了，皇帝死了以后，古先生却急急忙忙地跟了新的主人，新主子没了以后立马又找了另一个主子，一去二来，古先生都有好几个主人了吧？”

　　这些话对普通人几乎没有杀伤力，可古先生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普通人，他是秀才，是得过皇帝夸奖的人。

　　徐敬文的表情严肃，道：“用你们读书人的话说，这算什么？人尽可主？”

　　她这一说，周围的人被点了一下，一下子就想起了，曾经古先生成为秀才后做过的那些事，说过的那些话。

　　他那个时候自认为高人一等，已经成为了皇帝的学生，自然是得罪了所有人。

　　而现在，大家顺着老人家的话一想，这可不得了。

　　男人们只敢在心里面想一想，没有人敢说什么。

　　可里面房间里就有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秦春梅，于是大家就听到徐春梅的一声：“不守节！浸猪笼！让河水洗清他的罪孽吧！”

　　古先生那张老脸已经开始喷火了。

　　徐敬文完全不在意，道：“孩子年纪小，说话冲动。”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你们古家的女儿，只是吃了古家的一口饭，就应当为古家名声而死，您受了清皇帝的恩惠之多，又该如何还？您要是有一点贞洁意识，你就应该投河随了自己的主子，展示自己的忠贞，为你古家留个清白的好名声，而不是以这肮脏不洁的身体受大辱，苟活于世，丢尽脸面。”她停顿了一下，总结道：“我看，国家之难便是你们这些人的不洁造成的。”

　　这些话够狠，像一把钢刀插在了古先生那颗苍老的心脏上，彻底打破了他的假面。

　　古先生伸出手，你你你得说着。

　　全场安静，古先生站了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紧接着脸色一白，整个人倒了下去，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了他。

　　这件事，最后就以古先生怒极攻心晕倒结束了。

　　5

　　古先生年轻时不懂如何对待荣耀，现在也不知道如何对待屈辱。

　　徐敬文戳破了对方虚假的荣耀，使得他的一切都破灭了。

　　徐敬文在村子里，她也关注镇上的事情，她在等古先生投河自尽，想要看看他的忠贞程度。

　　若是他投河自尽，给已经死去了的清政府殉葬，徐敬文还能看得起他。

　　但他没有。

　　也许是害怕死亡，也许是其他的，人一直活着。

　　人倒是消停了，一直呆在家里，估计是没脸见人了。

　　确定这人消停了，除了蒙然以外的女娃们也就能够各回各家了。

　　徐敬文怕她们回去挨骂，便抽了空去送她们。

　　很久很久以后，这几个女娃已经是个睿智的老人，她们成为了徐敬文的样子，她们的尖锐热血被岁月赋予更深的使命。

　　当她们沿着自己的金色的生命往回看，依旧能够看到1946年的残忍，可她们也能看到有人在残酷的环境里为她们博了一线生机。

　　少女们现在也许没有找到合适的武器来保护自己，只有满腔热血了。

　　她们会经历漫长岁月，一路上挑挑拣拣，守着自己那颗尖锐的心，最后她们还是会找到了武器。

　　像今天的老人那样。

　　而这一刻，少女们并不知道这些事情，她们只是往前走着，身边有年长的中年妇女在安慰她们，前面是走得慢慢的老人，她们正在和几个妇女说着话。

　　少女们轻快地走在泥泞的路上，这条路虽然不好走，可她们第一次对路的尽头没有那么恐惧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还在修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