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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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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西面有一座大山,名曰归一,取九九归一之意。
此山山势险峻,峰峦叠翠,涧壑交错;山上古木参天,松柏长青,奇珍异兽时有出没,因是块难得的风水宝地,早在前朝时就修建了多座寺庙和皇家离宫别苑,几百年来一直香火鼎盛,又因山脚下的农庄盛产香梨,别名香梨山。
福泉寺就坐落在这归一山东麓,是一座有百年历史的皇家寺院,寺庙中菩萨灵验,平日里来参拜的人群便络绎不绝。
今日又遇上冯子修高中状元,他在福泉寺旁边借住的那间茅草房更是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来恭贺道喜的,有来榜下捉婿的,有来请他题字求画的,有来沾沾福气的,有来一睹风采的,也有来看热闹的,人群熙熙攘攘,足足热闹了两个时辰才逐渐散去。
此时已接近黄昏时分,前来道喜的最后一波人正准备离开。
着一身朴素衣衫、作书生打扮的冯子修站在破旧的木门前送客,即便身处陋室,却难掩气质出尘。
他生的高大俊美,身形挺拔如山上松柏,面容俊逸若九天皓月,好看却又不失文人雅致,让人看一眼便能感受到那种与生俱来的墨韵风骨。
青山玉骨,妙年洁白,风姿都美,温润君子,谦和有礼,这几个词用来形容他恰恰合适。
他对那五六个锦衣华服的乡绅们拱手道谢:“多谢诸位厚爱,冯某愧不能受,还请诸位讲厚礼带回。”
一位高高瘦瘦的乡绅急忙推拒:“子修,你曾在寒舍教过犬子半年书法,也算是犬子半个师父,如今师父高中,徒弟理应道贺才是。”
“冯状元莫要推辞了。”另一位上了年纪的中年男子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们和令尊和算是旧相识,送份贺礼是应该的,贤侄收下便是。”大腹便便的乡绅说起话来眉飞色舞,喜悦之色溢于言表。
“对对对。”旁边的人立即帮腔,挤出一个谄媚笑容,“还望贤侄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计较我们以前做的错事,往后还望贤侄多多……”
话没说完被高瘦的乡绅打断:“哎,说这些做什么,我们今日是来道喜的,那些往事不提也罢。”
方才说话的人落得没趣,却又不得不陪着笑脸点头。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清朗的男子声音,那声音带着些许烦躁:“我说冯子修,你收个礼收了快一刻钟了,还没完呢?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磨磨唧唧干什么呢?”
另一个男子嗤之以鼻,习惯性出声抢白他,说话声音高亢有力,中气十足:“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凡是送礼,来者不拒,永城侯府的后门都快被巴结你的人踩烂了。子修可是立志要做执掌刑狱之人,大肃律法明令禁止官员收受贿赂,他不会明知故犯吧。”
“我看不一定,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可能真的会收。”又有一个男子开口,声音淡漠冷静,“他不接受我们的金钱,不代表不要这些人的,当初冯伯父被人骗光财产家业,他们几个在里面可没少出力,如今跑过来巴结,不过是怕他一朝春风得意后跟他们秋后算账。况且,他不是还没上任呢,不算收受贿赂。”
他们说这些话时丝毫没有降低音量的意思,一字一句都格外清晰,一字不落的听进了门口几人的耳朵里。
门口的五六个人脸上有些挂不住,红一阵白一阵的。
被人当着面戳脊梁骨,偏偏门里的几个人他们还一个都得罪不起,只能直挺挺的杵在门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反观冯子修,他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看不出气愤,也看不出欣喜,神色稳如泰山,他也不再推辞客套:“既如此,那冯某就收下了。”
今日这场面本就尴尬不已,再加上背后那三个人推波助澜说风凉话,自己再不收下实在有些不好收场。
而且他们三个猜得不错,他确实没打算退回去,方才推辞不过是走走过场而已,这些东西都是当年他们欠他父亲的,如今这样也算是归还了一部分。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再这样客套下去,身后的人马上就要开始不耐烦了,这三个“狐朋狗友”如果不耐烦了,保不齐会把他这茅草屋给拆了,为了避免在面圣前居无定所,他还是收下比较好。
见冯子修收了礼物,几个乡绅这才松了口气,也识趣不再逗留,简单寒暄几句便转身告辞了。
“总算是送走了。繁文缛节,果然最是无聊。”随着清亮懒散的声音传出,从冯子修身后的院子里走出三个身形挺拔的男子,皆是锦衣华服,和身后简陋破败的茅草屋形成鲜明对比,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远处的山脚下,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静静停着。
为了不过分引人注目,徐婳在距离冯子修家还有一段距离时就吩咐车夫停下了,看他正忙着在门口送客,碍于身份就没下车,打算等人走了再去给冯子修送礼道贺。
可这一等,等的着实有些久,久到徐婳都开始犯困,徐妙都已经歪在软座上睡着了。
马车里,徐婳靠在金丝软枕上打了个哈欠:“冯子修还没客套完吗?他办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墨迹了,我记得以前他挺果断决绝的。”
“可能人太多了应付不过来吧。”毓夏掀开窗帘望向外面,正好看到那几个乡绅转身离开,急忙通知徐婳,“公主公主,人走了。”
“可算是走了。”徐婳坐起身子伸了个懒腰,从皇宫到归一山路程遥远,马车坐得久了实在不舒服,“那我们也走吧。”说着抬手就要去唤醒徐妙一起下车。
“等等。”毓夏叫住她。
“怎么了?”徐婳不明所以。
毓夏用力眨了眨眼睛,不可置信:“我好像……看到沈小侯爷了。”
“沈笑南?”听到这个名字,徐婳心跳蓦然漏了一拍,一时间竟还有些欣喜,但那一丝欣喜很快便化作满腹狐疑,“你没看错吧,他怎么会出现在冯子修家里?没听说他俩认识啊。”
毓夏也觉得不可思议,于是睁大眼睛又仔细瞅了瞅。
远处那个人玉树临风,眉宇飞扬,周身透出一股玩世不恭的气质,不是沈笑南还能是谁。她昨天才刚刚见过沈笑南,绝对不会认错。
不过为了看得更清楚,她把脑袋又往窗外伸了伸,可刚伸出头就又看到一个人。
那人紧跟在沈笑南身后,颜如冠玉,明目朗星,一只胳膊似乎受了伤,被绷带绕过脖子半吊起来,步态也有些不稳,但还是能从走路姿态看出来是个习武之人,他的皮肤格外白皙细嫩,活脱脱像个小姑娘。
这个人太好认了,除了“大肃第一美玉”裴温书以外,她还从没见过第二个人能同时拥有英姿勃发和皮相白嫩两种截然不同的特征,而且他前几天因为六公主送的“盛情厚礼”刚被狗咬了,现在应该还没完全恢复。
不过,裴温书身后怎么还有一个人?
那人一袭金色华服,举止从容优雅,步伐平稳如闲庭信步,眉目疏朗,风度翩翩,一看就是个端方有礼、儒雅谦和的世家贵公子。
这个人毓夏也很熟悉,虽然他的打扮最为华贵显眼,和身后的破陋茅草屋也最为格格不入,但他出现在这里却是最正常的。
因为这个人是谢修平。
陈郡谢氏之后,谢家二公子,从六品鸿胪寺丞谢修平。
毓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认一遍,放下窗帘回到车里,对徐婳说:“不止沈小侯爷,还有裴少将军和谢二公子。”
听毓夏说完,徐婳秀眉微微皱起,掀起帘子又看了一遍,确认毓夏没有认错人,那她就更加想不通了:“谢修平来找冯子修倒是正常,毕竟他们两家祖上曾有姻亲,两人也是总角之交。但是沈笑南和裴温书怎么也在这儿?”
当年给四姐牵红线时她曾派人打探过冯子修的家世,之前没说他和沈笑南裴温书认识呀。
据她所知,冯子修原本出身书香世家,乃先帝时期的前御史中丞冯晟睿之孙,但是从父亲那一辈开始家道中落,父亲被人诓骗输光了家产,一气之下病故,家中一贫如洗但风骨尚存,只有一个年过五十的老母亲和几个姨娘并几个庶出弟弟妹妹在老家靠祖上的微薄佃租生活。
冯家是书香门第,冯子修更是自幼聪颖,三岁识字,五岁作诗,十三岁中秀才,十六岁便考取了举人。六年前上京赶考,因不肯趋炎附势被监考官从名单里划掉,名落孙山,一身傲骨报国无门,甚至连回乡的盘缠都没有。
他身无分文被福泉寺的方丈收留,方丈借给他一处寺庙旁边的旧草屋栖身,他便一边在寺中帮人抄写经书谋生,一边准备下一次科考。
直到数月后偶遇来福泉寺为太后祈福的晋华公主徐如,两人雪中白猫定情、红线牵缘,隔着一堵墙每日夜里吟诗作对,一见倾心。
他本想着等下次科举高中后便跟徐如求亲,谁知次年正月太后病故,又恰逢边关动乱,爆发“辽河之乱”,最终还是沈笑南的父亲带兵出征平定了叛乱,生擒叛军,才算结束了战事。
但经此一战民生受损严重,父皇出于为国丧守孝和安整民生的考虑,下旨停止全国所有大小活动五年,也包括停办科举一次,就这样,原本三年一次的科举殿选被迫间隔了六年,冯子修错过了一次科举,也客居京城六年未归。
在徐婳看来,冯子修年轻气盛,家世清白,长得好看,温润君子,谦和有礼,还识大体,心怀家国大事,为人刚正不阿,一心想做执掌刑狱之职。
他主张立法治国,但是又反对过分严苛的法制,心中有自己的做事法则,想尽量在司法范围内保留最大人情,是为数不多的见多了刑狱冤案但是始终坚持心中正义之人,这一点倒是让她想起了一个人——她舅舅李明轩。
也只有这样的男人,才配得上她四姐。
她知道冯子修和谢修平是总角之交,因为两家祖上姻亲,父辈关系也很好,所以两人幼时就有交情,谢修平出现在这里很正常。
裴温书出现她也能理解。毕竟裴温书这个人美名在外,豪爽直率又爱交朋友,和谢修平也颇为熟络,有谢修平介绍,他认识冯子修也正常。
但是她怎么也想不到冯子修这样一个禁欲君子、端方正直的人会认识沈笑南!
冯子修怎么就能看得上传闻中的纨绔子弟沈笑南呢?
离谱,简直太离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