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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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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笑南耳根染上一层可疑的绯红色,急忙否认:“我随口问问而已。我见李兄如此相貌堂堂,想必家中姊妹也是沉鱼落雁之貌,沈某不敢高攀,不敢高攀。”
他在说什么?
他怎么就问出来了呢?
她家和裴家是世交,那这种事他应该先跟裴温书打听才对,万一……万一她误会自己要娶她妹妹可怎么办?
不行不行,一定要解释清楚,可这要怎么解释呢?
沈笑南暗自懊恼不已,脑中一片混沌,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如何张口,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竟第一次真切的感觉到手足无措这个词的意思。
月色昏暗,徐婳却没看到他的不自然,但也能感觉到这个状态不太正常,正想继续调笑他几句,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喝彩声。
不远处是一个十字路口,再往前就是夜市街了。街口处乌泱泱的围了一群人,中央的空地上隐约可见人影翻腾起落,偶有几道火光腾空而起,在夜色下宛若猝然盛放的鲜花焰火,煞是好看,引起众人又是一阵拍手叫好。
徐婳张望了一番:“前面是到广阳大街街口了吗?原来这就是夜市,好热闹啊。”
沈笑南正在踌躇懊恼,手心全是冷汗,猛地听到她转移话题愣了一下,随后顺着她的目光向前望去,了然道:“夜市街上日日如此,像个不夜城一样。夜里一条街的花灯都亮起来以后反而比白日里更好看。尤其是近日多了很多西辽和胡人的杂耍艺人,比往常更热闹了。”
徐婳展颜笑开:“或许这就是和亲的意义。”
诚如沈笑南所说,她静阳公主的名声并不好。
自从在七岁那年中秋宫宴上她意外得知一些真相后,这十年来,她尽量让自己显得娇纵跋扈,让自己浑身长满刺,以便让惠妃少找自己麻烦,少让父皇和太子哥哥为自己操心。
至于名声好坏,她并不在乎。
但即便她再娇纵,身为一个公主的职责她还是知道的。
食可果腹,衣能蔽体,幼有所养,老有所终。百姓安居乐业,商贾丰衣足食,城内人声鼎沸,边境鸡犬相闻,端得一副盛世太平景象。
牺牲她一个人的婚姻又算什么呢?
值了!
沈笑南疑惑:“李兄似乎对静阳公主的事格外上心?”
徐婳眼睛都不眨一下:“婚嫁之事本就容易引人遐想,更何况静阳公主和亲西辽可是现在京中第一大事,我一个市井小民,对宫廷八卦上心有什么奇怪。”
沈笑南想了想,嗯……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徐婳指了指右边的分叉路:“我记得从广阳大街往右走,再拐过三个路口就是裴温书家了吧?”
“没错。”沈笑南点点头。
“方才怎么把他给忘了。”徐婳眼睛闪着喜悦的星光,“我可以去裴温书家借住嘛,正好裴将军夫妇都不在家。”
“早晨在裴府时,我听温书说,他叔父今日下午要去看他,大概会住个三五天,估摸着现在已经住下了。”沈笑南抚摸着骏马细密的鬃毛,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裴温书的叔父?裴明祁裴太尉?”
“对。”
徐婳垂眸思索片刻:“那我还是不去了。”
裴明祁裴太尉那可是连她父皇都害怕的人物。两榜进士出身,累进刑部尚书,官加太尉,位列三公,是一位执法森严、刚正不阿的大人物,为人严肃板正,简直板正到了极致,这样一个大人物她可惹不起。
若是被他撞见自己在西辽议亲期间夜不归宿还悄悄潜入裴府,可能她父皇又要头疼半个月了。
这后果……光是想想就让人害怕。
徐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
沈笑南把她的反映尽收眼底,在一旁大笑出声:“原来你也害怕裴太尉那个老头儿啊。”
徐婳暗搓搓翻了个白眼:“你不怕你去。”
沈笑南立刻拒绝:“我不去。”
徐婳惋叹:“我都有点同情裴温书了,伤成那样还要看裴太尉那张冷脸,也是不容易。”
“他早习惯了。”沈笑南笑盈盈凑过去一点,眨眨眼睛,“依我看,李兄你还是跟我回家吧。”
也只能如此了。
徐婳冲他抱了抱拳:“那就叨扰沈兄了。”
他们刚要拐弯向沈家的方向走,就听见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有人高声吆喝:“走过路过的父老乡亲,瞧一瞧看一看了,苗疆戏法,全长安独一份。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苗疆戏法,瞧一瞧看一看了!”
徐婳原本已经拐过弯的脚步突然一滞。
苗疆戏法!
苗疆!
“怎么了?”沈笑南也陪她停下来。
徐婳问他:“刚才那个卖艺小哥喊得是苗疆戏法?”
“没错。”沈笑南不明所以,还以为她对戏法感兴趣,“戏法我见多了,但苗疆戏法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要不我们去看看?”
徐婳心里咯噔一下,眸色暗沉:“头一次听说?你的意思是以前广阳大街的夜市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苗疆人卖艺?”
沈笑南见她神色紧张,似乎十分在意这件事,便收敛起嬉笑仔细回忆了一下:“苗疆距离京城千里之遥,京中苗人本就不多,且苗疆人擅毒擅蛊,京城中的苗人以苗医居多,多以医术和卖药为生,甚少有杂耍卖艺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徐婳低下头没说话,长长的眼睫毛低垂下遮掩住她眼中变幻莫测的神色。
沈笑南也不再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虽看不清她的表情,却注意到她慢慢握了紧手中的缰绳。
他想,这李姑娘怕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吧。
街口的夜风格外凉,徐婳站在风口上一动不动,衣袂翻飞中她慢慢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再抬头时已经恢复平常神色。
沈笑南关切询问:“李兄,你没事吧?”
徐婳缓缓开口,声音有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去看看那个苗疆戏法,可否劳烦沈兄帮我看马?”
沈笑南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还是接过了她递过来的缰绳,点了点头:“那我就在这儿等你。”
徐婳跟他道了谢,便快步挤进了人群里。
苗疆戏法听上去就很新奇,敲锣打鼓之下已经围聚了好多人,人群中央的空地上几个穿着苗族服饰的女子正在跳舞,新奇的舞蹈和服装引起人们极大地兴致,纷纷拍手喝彩。
一波接一波的叫好声里几个苗疆男人抬上来一个大箱子,箱子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里面空无一物,负责吆喝男子又是一番卖关子吊足了众人胃口,之后才在一阵响亮的喝彩声中开始了今天的戏法表演。
只见那个吆喝的男人把箱子重重合上,然后从边上走上来四五个苗疆女子开始围着箱子跳舞,她们都穿着苗族特有的民族服饰,不同于中原女子的长裙广袖,苗族服饰窄袖大领,色彩艳丽,跳起舞来婀娜多姿飘逸动人,煞是好看。
鼓掌喝彩声此起彼伏,人群兴致高涨,徐婳的眼睛却没有在舞姿上停留,她一挤进人群就开始四处张望,但是看了许久也没有找到她想的那个东西,不免有些失望。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吗?
也是,她找了这么多年都杳无音信,怎么可能今天恰巧出现呢。
罢了,是她多想了。
她自嘲笑笑,想要悻悻离开,却在转身之际闻到了一股异香。
香味很淡,很轻,甜甜的,像蜂蜜的味道,却又夹杂着一点无法形容的奇异香气,香味甜而不腻,气味悠远深长,勾人心魂。
徐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只这一眼就让她脸色瞬间煞白。
那香味来自于方才敲锣吆喝的苗疆男子,在姑娘们跳舞的时候他打开了旁边的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花篮,竹编花篮中堆满了蓝色的花朵。
那花朵形似海棠,花开七瓣,花瓣呈淡蓝色,边缘泛有微微浅黄,花蕊莹白如玉,仿若少女初妆模样。
徐婳认得那种花,叫蓝玉泠花,又名“蓝衣仙子”,那是一种苗疆特有的花,只生长在高山密林深处的沼泽地旁,即便在苗疆也十分罕见。
这种花她只在母后曾经用过的一把扇子上见过——那是母后留下的唯一遗物。
男子走到中间的箱子前,左手提着花篮,右手抓起一把花朵就开始往箱子上撒,朵朵浅蓝色花瓣散落在深褐色的木箱上,在灯火阑珊下仿若幽夜中跳舞的亡灵,妖冶而诡异。
徐婳如坠冰窖之中,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冰冷到了极点。
她咬紧牙关,死死盯着那些淡蓝色的花朵,脸色惨白毫无血色,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变得模糊不清,唯独那一朵蓝盈盈的花朵格外清晰。
她看不到苗疆男子从木箱里变出的彩蝶翩翩;
听不到耳边的人群欢呼声呐喊声;
闻不到沁人心脾的阵阵幽香;
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朵七瓣花上,一瞬间仿佛世间万物都褪去了色彩,只留那幽蓝一色。
她怔怔的看着,直到地上残留的花瓣被人捡起方才如梦初醒。
戏法表演似乎已经结束了,有苗疆打扮的女子捧着铜盘向四周的人群索要打赏,人们或多或少放了些银钱就开始起哄让她们继续表演。
她闭了闭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将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指甲刺进肉里感觉到微微疼痛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皇天不负有心人,五年了,她终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