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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葬礼 他昨天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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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不敢,臣只是为社稷着想。先帝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若新君当真病重,臣以为,应当从宗室中遴选贤能,暂摄国政。”安阳公微微手揖,后脊却挺得笔直,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这是祖制。”
殿内一片静寂无声,没有人敢应和,也没有人敢反对。左边的人都等着太后开口,右边的人等着看安阳公乘胜追击,中间的人等着看风向。赵慈圭始终没有动,目光仍然落在灵柩上。
太后的手搭在李长福捧着的那炷香上,指节微微泛白。她知道安阳公今天要发难,但没想到是在灵堂上。
国丧期间,太后和亲王在灵前争执,传出去像什么话?
李媚正要开口……
“叔父说得对。”
声音从殿门外传来。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众人齐刷刷地转过头。
郦昭正站在殿门中央,朝阳从他身侧斜射过来,照得他一半光明,一半晦暗。
他一身麻布素衣,靛墨色的长发簪着一根牙白素簪,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看起来比六年前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那张与李媚有八分相像的面容愈发精致了,一双浅珀色的眼眸格外夺目,望之深不见底,恍若两口沉寂多年的古井。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左边的人松了一口气,右边的人脸色微变,当中的人终于抬起了头。安阳公的眼睛眯了一下。
郦昭就在这重重瞩目中,缓步走进殿内,靴子踩在青黑色的金砖上,声响不算大,但在安静到窒息的大殿里,每一步都像踩在了众人的心上。太后党们带头跪了下来,赵慈圭也几乎同时俯下了身,他身后的百官当即跪了一地。
郦昭走到安阳公面前,停了下来。
“叔父说,国不可一日无君,说得很好。”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所以,孤这不就麻溜儿地从病榻上爬起来了么,叔父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盯着郦昭那张因为多了些英气而比他狐媚子娘还要美上几分的雌雄莫辨的俊脸,看着他嘴角带笑眼睛里却只有比自己手里的剑刃还要冷利几分的寒光,安阳公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弯下熊腰,单膝跪了下来。身后的武将们面面相觑,还有人把手按在了剑柄上,被安阳公锐利的眼风一扫又悄悄放下来,也跟着跪下。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李媚的手从香上收了回来,拢进袖子里。
郦昭抬眸看了她一眼,移开了目光,接过李长福手里的香,走到灵柩前。
青烟从香头升起来,一下,两下,三下……郦昭对着棺椁行了三遍大礼,上香的瞬间,他低头看着棺里的人,那个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符号的男人,如今终于彻底成了一件死物,和其他任何没有生命的物件毫无二致。
郦昭把香插进铜鼎里,转过身。
李媚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郦昭,朱红的唇瓣张了张,“昭儿。”
李媚缓缓抬起那染了红蔻丹的纤指,朝着郦昭伸了过去。
郦昭没躲,也没有迎上去,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他只是正巧转头去看旁边的祭纸,却刚刚好让那只手从他的脸旁滑过,长长的指甲擦过他的耳廓,落在了半空中。
李媚的手悬在半空,停了极短的一瞬,便收回去,拢进袖子里。
“这几日你瘦了。”
李媚的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幕插曲根本没有发生过。
郦昭看着她,揖了一礼,“儿臣不孝,让母后担心了。”
李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母子俩并肩站在灵柩前,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新君敬完香,便该从太后起依次向先王致哀礼,李媚刚把香插进铜鼎里,殿外就传来一阵滴哩哐啷的骚动。那声音从宫门外一路传进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完全不顾这是什么场合。
众人齐齐回头,瞧见长乐侯郦旭从殿门外冲进来。
按亲族关系算,这位长乐小侯爷是郦昭的堂弟,他的父亲长乐公是先王最小的弟弟,从小备受宠爱,便养出骄奢淫逸的性情,郦昭的祖父眼不见为净,早早将其封到南方富庶之地任其生灭。
而长乐公果真没有辜负他爹的苦心,尽情享用着温柔富贵乡的好处,日子过得比他当国君的兄长还舒服,只可惜,享乐太过福气太早消耗光了,走得也比他国君兄长早。
长乐公一走,膝下的独苗郦旭便承了他的爵位,只是这郦旭也是个骄奢纨绔的主,在坊间闹出了好些不大不小的事,故而受爵的圣旨上将爵位降了一等,从长乐公变成长乐侯,封地也削去了一半。
郦昭在苍青山上听闻此事的时候,大概猜到这应该是李媚的手笔,毕竟他那位国君爹很早以前就无心朝事,所有的功夫都花在妃嫔们的绣床上了。
“伯父——伯父——侄儿来迟了!”
郦昭垂眼看着那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手里还举着一根哭丧棒,棒子上缠着白纸,跑起来呼啦呼啦地响。
同是郦家嫡亲子弟,郦旭他长得倒跟郦昭有几分挂相。高鼻梁,薄嘴唇,眉宇间还带着几分风流气,只是那双顾盼生情的眼睛总是飘忽不定的,像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他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丧服,下摆七七八八地拖在地上,跑一步踩一下,绊得他踉踉跄跄。头发显然是故意打散的,乱蓬蓬地垂在鬓间,很像是从戏文里学来那种“悲痛欲绝”的扮相。
郦旭扑向灵柩,这几步跑得太急,狠狠踩在孝服的下摆上,整个人往前一栽,五体投地地摔在灵柩前面,手里的哭丧棒飞出去,骨碌碌滚到安阳公脚边。
殿内安静了一瞬,站在后排的几个年轻文官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肩膀却抖个不停。
郦旭趴在地上愣了一瞬,很快又哭起来,“伯父啊!您走得太突然了!侄儿跑死了三匹汗血宝马都赶不上见您最后一面啊!”
郦旭抬起头,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沾上地上的香灰,把那副还算周正的脸弄得一塌糊涂。
他带的几个侍卫此时也赶到了殿门外,最靠前的那一个手里提着一只鸟笼,笼子里立着一只绿毛鹦鹉,正扑腾着翅膀叫,声音又尖又脆:“陛下驾崩!陛下驾崩!万岁万万岁!”
郦旭见势急忙爬了起来,抱着棺椁继续嚎:“伯父啊,您怎么不再等等侄儿呢?侄儿给您带了南绍最鲜的蟠桃,还有一只侄儿亲自训的鹦鹉,最会说吉祥话的!来,把鹦鹉拿进来!”
侍卫们被禁卫军拦在殿门外,看了看面前神情威严的百官,小声说:“侯爷,殿内不能带鸟……”
郦旭愣了一下,似乎这才意识到场合,讪讪地摆了摆手,转过头继续哭,但哭声已经明显没了刚才的气焰,时断时续,仿佛炉子上烧到一半没柴了的水。
安阳公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侄子这一通表演,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好几下,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郦旭一听,哭声立即更低了一些,只剩下隐隐的抽噎。
李媚挑着眉,一下下拨弄着腕子上的那串玫瑰合香念珠,目光从郦旭身上移到安阳公身上,又落到郦昭身上。郦昭始终垂着眼,似乎在观察着下面发生的一切,但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在眼里。
那只鹦鹉似是在殿外呆得太久有些不耐烦了,安静了片刻,忽然又尖叫起来:“陛下驾崩!陛下驾崩!侯爷千岁!侯爷千岁!”
郦旭脸色一变,赶紧往殿门口瞪了一眼,侍卫立即把鸟笼用布罩住。
郦旭转过脸,似乎才注意到郦昭的存在似的,膝行到他脚下。
“堂兄。”郦旭仰起他那张大糊脸,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谄媚,又带着点试探,“多年不见,堂兄风采依旧。弟弟我在南绍听闻堂兄这些年贵体一直不大安康,总在宫中闭门养病,原本很是担心,如今相见,倒是一点没有常卧病榻的样子。”
郦旭说着,伸出他那抹过鼻涕泪的手想要去牵郦昭的衣角,郦昭侧了一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堂兄?”郦旭的手抓了个空,愣了一下。
郦昭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郦旭,你的孝服穿反了。”
郦旭低头一看,脸哄得一下子涨红了。他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解腰带,解了半天没解开,反系了个死结。
李媚终于看不下去了,纤手一挥,身旁的掌事嬷嬷立即上前,“侯爷跟老奴去偏殿更衣吧。”
“啊?我……”
郦旭手里还在忙活着,抬眼看了看掌事嬷嬷,又看了看李媚,许是被那锐利的眼神吓到,话也不敢再多说了,麻溜地跟着嬷嬷去了。
郦旭一走,紫宸殿里又恢复了肃穆,丧仪有条不紊地走完了剩下的步骤,月亮已经爬到了半空上。
“郦师兄!”
郦昭刚回到寝宫,一个白衣少年便扑了过来,只是还没到跟前,便被龙卫拦下,一旁的李长福赶忙捏着嗓子轻声道:“小道长,在这王宫里头,可没有师兄,只有陛下……”
“陛……陛下?”
王奇紧紧抱着手里的包袱,小脸上写满了困惑,郦昭摆了摆手,示意旁人都下去。
“东西带来了?”
“嗯嗯!”
王奇立即靠近了几步,走到三尺远的地方,又猛地停住,犹豫了片刻,恭恭敬敬双手把怀里的包裹递了上去。
郦昭看了他一眼,接过包袱,里面装了满满一沓膏药,够他用一年的了。
“坐吧。”
郦昭拿着包袱坐到榻子上,王奇并没有跟过去,而是默默在最远的方垫上盘腿坐下。
郦昭:……
“你坐那么远干嘛?”
“我……”
“过来!”
郦昭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王奇的眼睛亮了起来,立即起身跑到郦昭身边坐下。
“师兄,您,您真的是齐墒国的新君?”
郦昭觑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王奇,“对啊,怎么了?”
“没,没怎么……就是……”
王奇挠挠头,似乎很是犹豫,“那您是不是回不了苍青山了?”
郦昭默了一瞬,点点头,“是啊。”
“那姜师兄怎么办?!”
王奇蹭地站了起来,“您不知道,他昨天醒来得知您离开后,整个人都快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