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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问天都(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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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章:
剑光破开黑夜,城中百姓们渐渐从睡梦中清醒。
他们赫然发现自己身处大街,手里拿着带血的利器,浑身上下都是血,纷纷惊恐地丢了手中的凶器,面面相觑,转而相拥而泣。
一片嘈杂之中,言致观听到眼前人的回应:“小言,你希望我该是谁?”
小言。
这个暌违已久的称呼。
只有从前的第七任宗主和第八任宗主,才会这样称呼他。
显而易见,眼前的这个手执快哉风的人是谁,已经有了明确的答复。
快哉风真正的主人——道然真人-谢尘鞅。
霎时之间,言致观心海震动,既觉得不可思议,却又觉这是理所应当之事。
这毕竟是谢尘鞅。
就算是借尸还魂,死而复生,他也依旧是那个惊才绝艳的大剑仙。
言致观强忍激动,赶忙对着眼前的白衣修士抱拳行了个礼:“司礼长老言致观,拜见宗主!”
适时,另外三位长老也赶了过来,见此情景,一瞬明白过来,脸上精彩纷呈,又惊又喜,皆抱拳行礼。
“执法长老责无咎,拜见宗主!”
“执剑长老武岫请,拜见宗主!”
“司战长老全道贞,拜见宗主!”
洪亮的声音一齐响起,当事人双目淡然地看着众人,微微颔首。
他没有多说什么,踮脚一跃,腾空而起,悬停在宁州上空,双手结印。
“这是……这是……”
“刚才听长老们叫他宗主,那就是……前掌门!太好了,宁州有救了,燕居有救了!”
巽天宗弟子们抬头仰望着上空的人影,脸上浮现着惊喜和希望。
约莫半刻钟,护城大阵在谢尘鞅的作法之下加固完毕。
四位长老连忙上前,恭迎他回宗。
谢尘鞅没有同意,只道:“不必跟着,你们留人处理此间事宜,我另有要事。 ”
三人齐声应和:“是!”
言致观却道:“启禀宗主,老朽有事要说。宗主,现如今魔族再度死灰复燃,聂宗主她为了除魔卫道,下落不明,您神通广大,能否找到她?”
他不确定回来的谢尘鞅是真的回来了,还是暂时的‘借尸还魂’。
若是后者,他又能待多久?
他既然醒了,聂纯想必也很想见到他,他也定然挂念自己的弟子。
让他知晓聂纯的处境,能及时拉她一把也是极好的。
“我知道了。”谢尘鞅面色从容,交代他们,“守好宁州和巽天宗,等我回来。”
……
百嵬域。
天地之间妖雨绵绵,四周环绕妖兽嘶吼。
榴允掸了掸煌熠剑上的血水,挥剑将一只靠近的异腐秽切成两半。
而后扬起剑在雨幕中冲刷掉妖血。
这个曾经一度让他悲愤,绝望的地方,还是一如当年。
潮湿,阴暗之下,充斥着汹涌的怨念和残留的不甘。
二十年前,百嵬域在天魔的霍乱下,封印全毁,那些妖族伺机而动,与魔族为伍,一同对付人间。
后来魔族大败,妖族没了靠山,被仙盟清算,杀鸡儆猴诛杀了为首的大妖,其余妖族余孽依旧被关回百嵬域。
榴允残缺的记忆里,还能找到自己重见天日的原因。
彼时仙盟掌舵人,下令重建百嵬域镇妖场,他栖身的灵剑,就是在那时候被人挖了出来。
他镇压于此,耗尽了太多的灵力,沾染了无穷的妖兽戾气,出去之后,难以自控,亦不被他人所控,暴走之际,剑出鞘必饮血,伤了不少人。
于是他像烫手山芋一样,被送到了炼器师的手里,辗转又到了铸剑师的手里,被扔进铸剑池,在烈火的高温里融成一滩铁水,被倒入模具,历经千锤万击,淬火成型,变成一柄新的剑。
他从前的一些记忆,就是这样被打碎,可他剑魂仍在。
他始终没有忘记,那个将他放在这里的剑仙。
他始终记得自己的名字——煌熠剑。
他本以为此生,都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直到无言说他是天剑的一部分:“你的使命还是铸剑,与其他部件,一起铸成天剑。”
那日,无言问他有没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可以在他铸剑之前,帮他完成。
他的心愿……从来都只有一个。
他想等到那个将他弃在此处的人。
无言听后说:“万物有善始必有善终,你从这里开始生出执念,也该从这里结束一切。”
他把他带到这里,“你在此处等等,你的上一任主人,会回到这里见你。”
榴允强忍着对此处的憎怨,在此等了一天一夜。
阔别多年,再来此处,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一半是期待,一半是怨恨。
他想问祂,为什么?
为什么是把他放在这里?
为什么期间一直没来把他带走?
为什么现在才来?
为什么……
有太多太多的为什么,想问他。
妖雨霏霏,沾湿衣裳。
榴允看见亮起的天色,手指轻抚剑身,微微失神。
天又亮了。
那个人,真的会来吗?
他自嘲一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期待的。
这些年来,他等到的只有一次有一次的,失望,不是吗?
早该习惯了不是吗?
榴允将煌熠剑收入剑鞘,打算离开这里。
正在此时,重重雨幕之中,忽然出现一道颀长的身影。
榴允握剑的手,不由紧了紧,他双目紧紧注视着由远及近的人,一动不动。
来人一袭白衣,穿行在雨中,没有撑伞,却不沾衣。
朗朗如月,风华惊世。
莫名和脑中残留的一缕模糊身影,渐渐重叠。
他喃喃开口:“剑主……”
白衣及近,淡然的目光落在榴允身上,温和的话语随之响起:“久等了,煌熠剑。”
……
不知名峰,山腰悬崖处,某山洞内。
聂纯这辈子都没有现在这般遭罪过。
反吸的魔力在她海府乱蹿,四肢百骸都宛若凌迟一样的疼痛。
这个捷径不太好走。
疼地她倒在地上,咬牙蜷缩在一块。
这种滋味,令她想到从前从练气期,进入筑基期的时候。
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修炼的痛苦。
以肉体凡胎,强筑体魄,锻造基础。
在无数回千锤万打的锻炼之下,她每天都像浑身散架一样的痛。
那样的痛,有时候让开窍晚的她,萌生了退却的念头。
可她又不甘,不甘就这样放弃,生生白受了那些罪;不甘放弃掌门亲传弟子的身份;不甘成为全宗门耻笑的存在。
她明明比很多很多人都幸运,她拥有最好的师父,最好的师兄师姐,最好的师门和资源。
连她的师父都没有因她开窍晚而放弃她,她又有什么资格说放弃。
她就那样坚持了一天又一天,终于在某一日,迎来雷劫,成功筑基。
现在回想,聂纯猛然发现当年以为很难很难的事,其实也不过如此。
害怕的,绝望的,都会过去。
现在呢?
也是一样的。
都会过去的。
她不能让善玄成为大魔头夺舍的容器。
善玄,善玄啊。
想到他现在生死不明,聂纯忽然之间爆发了无穷的动力,她忍痛撑起上半身,盘腿坐化,继续将之转化为灵力。
可惜她急功急利,这次纳化得不顺利,遭到反噬。
魔力一瞬从海府迸出,她不由吐了口血。
游走在四肢百脉的魔力,使她疼痛更甚。
就在这时,聂纯缓缓睁开眼,视线恍惚看见一道白衣身影。
白衣黑发,俊朗无双。
一道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发现眼前的白衣人并未消失。
幻觉还是真实?
小师兄。
可他又怎么会在这里呢?
或许是她太想他了。
太想见到从昏迷中醒过来的他。
又或许是吸收魔力的后遗症。
是了,听闻人之将死,会见到最想见到的人。
若是如此,眼前的幻觉,此刻对她而言,也是极好的。
只是,幻象终会消散。
而现在,她不愿这个幻像消失得太快。
她定定看着他,生怕下一刻,他就从眼前消失不见。
她张了张口,将浓烈的思念道出:“没想到死前,我最挂念的人,还是小师兄你……我明知这只是死前的幻觉,可我还是想多看你几眼……”
谢尘鞅向她走来,伸指在她肩背两处要穴一点,封住了乱蹿的魔力。
继而将她扶起,手掌拖住她的后腰扶着她坐在岩石上,“别说话,静气凝神,先休息一会儿。”
她枕在他肩头,呆呆地望着他的侧脸,将心事全盘托出:“小师兄,你什么时候能真正醒来?我就快要不行了,巽天宗不能毁在我手上啊……”
拖住她腰背的手,持续不断地输送灵力,助她纳化体内淤积的魔力,“宗门不会毁,天塌下来,也还有我顶着。”
忽然,一颗温热的眼泪,落在谢尘鞅的颈侧,他心下柔软,轻叹:“小六,这二十年来,你辛苦了。”
脆弱一词,早在二十年前师门凋零之际,就从聂纯身上消失了。
可是现在,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她卸下了全部的盔甲,柔软的一塌糊涂,落泪成珠,泣涕涟涟。
她哭了半个时辰后,感到疼痛渐缓。
适时,天际又炸响了一计轰隆雷鸣。
此间过于安静,突如其来的雷声惊了她一跳,聂纯不由抖了一下。
感知她的变化,谢尘鞅揽着她的手臂,微微缩紧。
聂纯赫然发现,被她痛哭流涕抱着的小师兄,是“实”的。
竟然不是幻象!
她心生惊喜,随后,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雷劫将至,准备好了吗?”
“嗯。”来不及多想,她撑手欲从他怀中退出来,“小师兄,你离我远点,当心被我的雷劫牵连。”
“你我之间,何时如此生分了。”他没松手,揽着她的力道加大禁锢,“从前你的雷劫,我可没少为你护法。”
“诶?”
她有些混乱了。
印象里,从前每每经历雷劫之时,为她护法的人,只有师父。
莫非有哪一次,是她记差了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