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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余星,你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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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大北门不常开,往里几百米有一栋老建筑掩映在葳蕤草木中,虽然有正式的名字,但因为住的都是教师,大家都习惯称它教师楼。
段老师就住在这栋楼的五层501,以前上学的时候,余星常常来这里,跟着段原踩上楼梯,听着鞋底轻触水泥地的声响,他想到上次来还是出国前。
那天一早天就阴沉沉的,几乎没有风,北门破天荒开了,他没走东门,从北门进来沿着绿荫路走了几分钟到楼下,又踩上台阶,一气走到五楼,等在门外的时候,想到了许臻。
那时候已经分开一个多月了,他忙着整理设计稿发给Z大师,两天前收到Z的邮件,他被收下了。之后就是整理行李,又抽空和顾明吃了顿饭,发给父母的信息只得到一个堪称冷漠的“哦”,最后去看了段老师,就等在门外的那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他透过楼道口的窗户看到雨落了下来,也想起了许臻。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在落雨的时候想起许臻,漆黑的眼,右唇上的梨涡,低声唤的“星星”。
门开了,白炽灯的光照亮了客厅,余星眯了下眼看清站在门边的人。
“段老师。”
“来了。”段老师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快进来。”
“快进来坐!”徐老师听到动静从厨房间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扭头对着段老师换了副语气,“你赶紧放下报纸,给小余泡杯花茶。”
“收到收到。”段老师放下报纸拿着茶壶进厨房去了。然后,余星听到从厨房传来声响,一个轻声说什么,另一个含笑说了句什么,引得前一个笑起来。
余星看向段原:“他们感情还是那么好。”
“架都吵不起来,能不好吗?”段原说是这么说,眼里却溢出笑。
客厅很安静,门开的声音就特别明显,余星看过去,正对上小姑娘晶亮的眼,怔了一瞬,认出人:“依依,过来。”
段依依走出两步又折身回去,过了两秒抱着一本图册冲出来,凑到余星旁边坐下:“余星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余星眼弯了弯,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也想你。”
“真的假的?”段依依眼更亮了,脸都红了一块,将怀里紧紧抱着的图册递到余星面前,“给你看看。”
图册半路被另一只手截走了,段原后背靠在沙发上,将手里的图册举得高高的,不让段依依够到:“先给你亲哥看看。”
“你快还我。”段依依探过身子隔着余星去够,整个人几乎陷在他怀里。
这是个不太合适的姿势,余星尽量往后贴,随后伸手抽走段原手中的图册递给段依依:“还你,别生你哥的气了。”
“我偏生,他真讨厌。”
“我怎么就讨厌了?”
段依依没接过画册,示意余星翻开看,又扭头回嘴:“就讨厌。”
在一片吵闹声中,余星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段依依还是个小丫头,拽着段原的衣角要画上的团子下来陪她……才几年的功夫,兄妹俩就换了相处模式。
“段原,你别招惹依依。”段老师端着托盘出来,对着余星语气温和,“小余,你尝尝徐老师买的花茶。”
澄澈的茶汤中漂着几片花瓣,袅袅热气升上来,余星闻到花的香气,他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好喝。”
“喜欢喝走的时候带点回去。”
余星没拒绝,笑着说:“谢谢老师。”
段老师一眼就认出图册,话音带笑:“依依能喜欢画画,还是因为你啊。”他喝了口茶,没放下茶杯,就这样端着,也不等人说话顾自说,“本来,我和你徐老师都是教设计的,都会画画,段原从小也喜欢涂涂画画,就是依依怪了,从小拿画笔就撇嘴,也不知道随了谁。”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图册上,眼里显出宠溺:“不爱画就不画吧,我和你徐老师也不管这些,可谁知道,依依跟着段原出去玩了一趟,回来就说要学画画……后来才知道跟你有关。”
余星:“是依依想学了,跟我关系不大。”
他想起那天下午,雨下得很大,他没带伞,本以为要冒雨回去,却隔着层层雨幕看清了许臻,站在马路对面撑着一把黑伞,用那双漆黑深邃的眼把他包裹起来。
沉溺其中,不能也不想挣脱。
饭后,临出门之际,段原转身扶着门框问:“对了,霍存干嘛来了?”
“你舅舅得了几箱好酒,遣他送一箱来。”
段原眉毛拧起来:“就为这个?你也少喝点酒,伤身。”
“知道了,小酌怡情。”段老师讪讪说完,被徐老师捶了一下,她白了他一眼对着段原解释:“酒是顺带的,小存来商量捐赠的事。”
去年,B大三名学生兼职结束晚了,担心过了门禁时间,一起打车回来,没料到司机疲劳驾驶,撞上路桩,司机当场死亡,坐后座的两位同学轻微骨折,副驾驶的同学却落下残疾,再难站起来。
E·S的外骨骼产品使用效果很好,段原点点头,说:“我们走了,别送了。”
余星在他身后笑着说:“老师早点休息吧。”
楼道灯应声而响,余星下楼的时候隔着一扇扇门听到吵闹,欢笑……汇成独属于家的声音。
走到楼下,他才发现下雨了,雨很小,所以他们没上楼拿伞,直接走进雨里,甚至走得不比往常快。
回到车上,只湿了一点,余星抽了几张纸随意擦了擦:“依依念五年级?”
“对。”段原发动引擎,似真似假地叹了口气,“不如小时候可爱了。”
“珍惜吧,以后看你更不顺眼。”
“……”
“总监,南方杂志记者想采访您。”林小满将名片递过去,“这是她的名片。”
余星视线没离开屏幕,淡淡回:“告诉她,我没时间。”
“可是,总监,她说跟您认识。”
名片很简单,白底上印着墨黑的字,余星接过名片,看清“南方杂志记者杨真”几个字,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没空。”
“好的,总监。”
下午,几家合作厂家发来面料样品,余星召开会议讨论后力排众议定下合作对象。
出了会议室,他直接拿着面料往工作间走,林小满跟在他后面左右张望了一下,悄声说:“总监,我觉得是不是要再考虑一下。”
余星推开工作间的大门,转身站住:“林小满,你工作多久了?”
“啊?”林小满愣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话题怎么绕到了这上面,秉持着领导有问必答的原则,她回答,“不到一年。”
“果然。”余星笑了一下,像没看出她脸上的困惑,坐在椅子上问,“为什么要再考虑一下?”
林小满脸上的困惑一闪而过,她将打了很久的腹稿托出:“回跟我们合作很多年了,F·S去年才合作,刘设他们都倾向于和回合作……”
“F·S的面料更符合要求,去忙吧。”说完,余星不再理会林小满,低头剪裁。
走出去,林小满去茶水间倒了杯咖啡,又回到座位,她“啊”了一声,捶了下额头,立即痛得皱起眉头。
“小满,怎么了?”
“没事。”林小满应付完同事,捧着咖啡,在蒸腾的水汽中懊恼。“砰”一声,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抽出一支黑笔在便利贴上写下“少说多做事”几个大字,时刻警醒自己。
晚上八点,西山苑灯火辉煌,距离门口十几米的路边停了一排豪车,余星下车,站在车边抬头看这间因背靠西山而得名的院落。
近处的光照亮了远处的山,隔着距离,光晕开一圈圈,极像轻薄的面纱,来客只能窥见一丝朦胧的诗情画意。
“在这样的地方举办晚宴,Steve。”段原整理了一下衣领,弯唇说下去,“可真会选。”
余星收回视线,看了下腕表:“八点零五了,走吧。”
他今天穿了一身西装,走动间,暗纹上闪过细碎的光,
走到铁栅栏门口,递过邀请函,远远看到前方亮着光,他们穿过一条长廊,走进侍应生躬身推开的宴会厅大门,在衣香鬓影中找到Steve。
对方正和一年轻女士说笑,对上目光,余星看到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引得女士捂嘴笑了起来,随后,他走过来。
“余,段,你们来了。”
余星举杯示意了一下:“酒很不错。”
“风景美。”段原也举杯碰了一下,环顾一圈笑着说,“人更美。”
这话说得Steve哈哈大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又说笑两句,Steve走开陪别的客人。
寻了一处地方坐下,余星放下手里的酒杯,松了松领口,靠着椅背放松。
“累了?”段原凑过来问,他看了一圈场上的人,低声说,“待会儿找个借口走。”
“嗯。”
这种宴会不商谈合作,简直就是浪费时间,余星打算上个洗手间就走。
一楼的洗手间门关着,余星握了下门把,没打开,看样子被人从内锁住了,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上二楼。
二楼格局和一楼相似,有个不大的厅堂,坐着几人,楼梯与厅堂间摆了一些绿植,很好地遮掩了一些目光。
这正合余星心意,穿过厅堂,又走了两步,拐个弯是个露台,白色的窗纱遮住了里面说话人的面容,只能隐约地看见身形。
余星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习惯,只扫了一眼,正要走,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一开始以为又是幻听,他没急着走,想要等幻听消失,这次会持续多久呢?
余星希望久一点。
大概老天听到了他内心的祈愿,这次真的很久,起初他并不能听清说话的内容,后来那声音不但没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清晰地说:“下去吧。”
距离在拉近,模糊的幻觉包裹被从中劈裂,所有声音一瞬涌出来。
听觉在此刻配合着放大,他听清皮鞋碰到地面沉闷的声响,听清风绕着纱帘沙沙沙,听清酒液哗哗撞击杯壁,甚至听清许臻的呼吸声,在他耳中先是平缓的,之后,奇妙地顿了一下,然后放大无数倍,狠狠击穿耳膜。
“余星?”
豁然惊醒!
余星的第一反应是逃。
很奇怪,他只有在以为那是幻听的时候才能坦然地站在那儿,奢望声音停得久一点,再久一点,一旦意识到这是现实,他只能慌不择路地四处奔逃。像掉落的棋盘,棋子叮啷落地滚进四面八方,他是其中翻滚的一枚。
水龙头开着,余星撑着洗漱台,低头看水流的痕迹,直到脸上的水珠干透,才缓缓抬起头注视镜中的自己。
“苍白,狼狈,真像个懦夫,小丑。”余星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真难看啊!”
又冲了一把脸,余星抽纸擦干脸上的水痕,机械地整理领带,一下下收紧,直到镜中的人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骤然松手,他脱力般靠着墙,感到迟来的无措。
手机在这时贴着裤袋震动,他挣脱出情绪的海,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出的一条短信。
中国移动提醒您,今夜十一点到凌晨八点,局部地区将迎来暴雨,降雨量达……
余星瞥了眼,直接点进段原头像,按住说话的同时握住门把:“我先……”
“回去了”三个字顿在嘴边,像围困的野兽在口腔里横冲直撞,即将冲开围栏时又被生硬地拽住,拽紧,拖进无尽的深渊,他嘴唇动了动,却是无声。
许臻靠在墙上,指间点着一支烟,猩红的火星在夜里闪烁,一截烟灰掉落在地,碎裂开来。
余星恍惚感觉,点燃的不是他指间的烟,碎裂的也不是烟灰。
下一瞬,他对上许臻的眼,那双漆黑的眼映着天花板上垂坠的顶光,一寸寸靠近,吸走他的整副心神,然后他闻到扑鼻的烟,那双眼圈住他,说:“余星,你躲什么?”